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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偶然而必然的相遇 相遇就像奥 ...

  •   江夕去世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苹果的清香正划过周秋纪的舌尖,他放下苹果气泡水,原本在口腔爆裂开的甜味像掺进了灰尘,喉咙微微收紧,咽下那仿佛铁锈般残余的涩味。
      “什么时候的事?”
      坐在对面的陈佳微微思索:“大概一个多月前吧,葬礼是上个月14号举行的,这我倒是记得很清楚。”
      周秋纪在抬眼的罅隙间扫过陈佳的表情——一片漠然。
      “葬礼上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事吗?”
      “这问题可真奇怪。”陈佳随惊奇扬起的嘴角没有停滞地压了下来,眼角挑起一丝冷意,“只是很普通的葬礼,如果没有夏树那张久违的丑脸倒胃口的话。”
      自从谈及江夕时就紧绷的身体在接收到彷如魔咒的讯号后缓解了片刻,紧接着另一把沉重的锁被打开,压力如洪水溃堤般层层挤压着周秋纪的心脏,呼吸逐渐有了重量。
      夏树——周秋纪不愿想起这个姓名的主人,可在时隔快十年后因父亲重病不得不返乡的他自踏上这片土地的刹那就隐隐有种迟早躲不过的预感,不过落脚几小时,这份预感就应验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在街上遇到陈佳纯属偶然,决定和他找个地方叙旧也不过是临时兴起。
      “我想去祭拜江夕。”
      周秋纪想法来得突然,陈佳表情怪异地看着他,似是颇感意外。
      “你和他关系很好吗?我记得你高二就转学了,和他不太熟吧。”
      “嗯,能说上几句话,但大多都是因为他的兴趣被迫着闲聊。”周秋纪别过脸看着远处的街道,手指不自觉在大腿上摩挲,“我是觉得他这么年轻……有点可惜。尽管时间很短,但毕竟是同学,而且他人也还不错……”
      “他明明和夏树一样奇葩,真亏你说得出这种话。”陈佳咂咂嘴,“算了,说逝者坏话容易遭天谴,你想去就去吧。”
      陈佳从前就对夏树带着天大的敌意,这份敌意‘爱屋及乌’到每位和夏树关系亲近的人身上,只有夏树的亲哥夏彦不适用这如霉菌般蔓延的恨意诅咒。
      “你知道江夕葬在哪吗?”陈佳问周秋纪。
      “市里?”
      “不,江夕葬到了镇上。”
      周秋纪顿感诧异,江夕的户口落在市里,家人也居住在市里,怎会葬到如此遥远的乡镇上?
      “我大概知道附近的墓园,碰碰运气吧。”说着,周秋纪起身。他不想浪费还剩大半杯的气泡水,但他也不觉得自己现在还有一丝一毫的食欲。纠结一瞬,他选择善待自己的胃。
      陈佳不解地看着周秋纪的举动,意识到他是准备离开时像看到了某种不明生物般表情难看,“你要现在去?!”
      周秋纪点头。
      陈佳陷入沉默,他直勾勾地对上周秋纪的双眼,眼里没有不赞成,而是流淌着某种权衡,最终淡然开口道:“你想去就去吧,正好我等会还约了夏彦哥见面。”
      “嗯,替我向夏彦哥打个招呼。”
      “我会的。”陈佳随意摆摆手。
      走出店门时周秋纪不经意看到陈佳在手机上快速敲打着什么,似乎是在和某人发信息。他短暂地瞥过从手机壳上坠下来的挂件——一只绿眼睛的白色小猫。
      从镇上到山脚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之后还需要走大概十几分钟的路程才能到墓园。
      周秋纪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但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片风景,以前某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去世时弟弟在这片墓园和他通过电话,当场‘直播’一群人因追逐一只鸡而鸡飞狗跳。
      这是一块不算太大的四方土地,被阶梯从中分了两半,墓碑密密麻麻地从下往上排列,三面环绕着熙熙攘攘的树林,正面是来时的大路,路旁有一间公共厕所,没有任何整修,看上去荒凉又寂寥。
      日期靠前的墓碑都立在上方,周秋纪决定从上往下寻找,最上方一排空空如也,只有地面上四四方方的小坑,第二排立了一半墓碑,没花多少时间他就在第三排最左侧的第四个位置找到了江夕。江夕的墓碑位置很偏,紧挨着边缘,有一棵比其他树更粗壮的老树坐落在墓碑左前方不远处,十分扎眼。
      周秋纪想把从花店买来的花篮放在墓碑前,但碑前已放着一块和此地氛围格格不入的草莓蛋糕,不仅如此,还有一枝插在柠檬水水瓶里的蓝玫瑰,这朵玫瑰蓝得过分,花瓣层层叠叠,像旋涡般向中心收拢,仿佛在等待某人的靠近。空气中有股难以形容的香味,像是玫瑰的清香,又像蛋糕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柠檬味。
      周秋纪没有理会这份诡异的感觉,把花篮放在墓碑旁的空地上,他没有买香,所以只是站着审视墓碑上的一小张黑白人像。江夕还留着他印象中凌乱的发型,像是从未打理过的稻草一样干枯、扭曲,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凝视着某个点,看不出一点生机,仿佛只是一块空白的面具。
      “那个……嗯……秋子?还是什么来着?”
      “秋纪,周秋纪。”
      “啊!原来如此!!秋纪同学,我听外星人说两年前你们村的山上发现了一具被砍断脑袋的尸体,至今都是悬案,方便透露详情吗?”
      “……我不是很清楚……”
      “真的吗?嗯……看来还得去问外星人啊。”
      周秋纪回想起和江夕的初次对话,那双有着深深青影的眼睛像一把钝刀贴着他的脸划过,怀疑昭然若揭。江夕没有眨眼,眼神就像对待犯人一样透着不动声色的冷意。
      头顶没有枝叶,烈阳炙烤着他,而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你最终找到真相了吗?”周秋纪蹲下身,凝视着照片上的眼睛,他的声音有些虚渺,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陷入心底的回音。
      沉默持续了一会,周秋纪终是忍不住地移开眼。墓碑上落了灰,他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但灰尘黏得太紧,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反而被揉得更模糊。他想起插着玫瑰的水瓶,里面盛着大半清水,可他很快意识到不对,水瓶里装的不是清水,而是有些黏腻、散发着糖精味的柠檬水……
      有股说不出的不适感萦绕在心头,周秋纪放弃擦拭墓碑的想法,心里的郁闷让他长出了一口气:“真不吉利……”
      空气中突然钻出一阵笑声,轻快、俏皮,笑声消失后是透着一股空洞寒意的人声:“是吗?有什么不吉利的,秋纪?”
      自己的姓名像裹着蜂蜜一样渗出,周秋纪一颤,觉得那腻人的的声调像腐烂的糖果般叫他胃部痉挛,他不敢深呼吸,仿佛动静大一些某种让他恐惧的东西就会缠上来。
      周秋纪慢慢转向声音源头,背后两个墓碑处站着一个撑着一把黑伞的男人,白色衬衫、黑色长裤。他看不清他的整张脸,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不是像瓷那样通透的白,而是冷的、硬的,像长期照不到阳光的肉块。
      一瞬间,周秋纪怀疑自己见到了幽灵,表情控制不住地扭曲起来,瞳孔像针尖一样收紧,张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绕过墓碑缓缓向他走来,周秋纪抓住空隙安抚疯狂拍打心脏的情绪,并死死攥紧手心,逼迫着自己冷静地发问:“你是谁?”
      “嗯?”‘幽灵’轻笑一声,在距周秋纪两步的距离止住脚步,黑色的伞微微上移,露出他眯着笑的眼睛,
      那像玻璃球闪闪发光的球状物不偏不倚地盯着周秋纪,“你忘记我了吗?我是夏树!”
      像轻羽柔和的尾音,却像鼓槌在周秋纪心底落下鼓音,一声接一声,震得他隐隐耳鸣。
      那笑声又响了起来,裹挟着更深的喜悦:“好久不见,秋纪!”
      周秋纪张了张嘴,无力地吐出一个音节:“树……”
      夏树明明笑得如此甜蜜,周秋纪却只看到一张满是阴谋的脸,危险的警报回响了一遍又一遍,催促着周秋纪赶紧逃离眼前的‘危险物’。
      “秋纪。”夏树在周秋纪的注视下靠得更近,因为身高差距微微仰着头,“你为什么来这里?”
      周秋纪反问:“你呢?”
      夏树绕过周秋纪走向江夕的墓碑,那双仿佛迷宫般深不见底的双眼贴着周秋纪的脸颊旋转,像黏腻又阴湿的风直到最后一秒才悄然离开。
      周秋纪以为他不会回答,却听到他说:“我来找你。”
      夏树为什么知道他会来这里?
      周秋纪今天回家的事提前告知了父亲和弟弟,但知道他要来墓地的只有一个人——陈佳。分别时陈佳在和某人发信息,一开始他以为是夏彦,现在看来是夏树的可能性更高,但为什么两个相看两厌的人会串通在一起?目的何为?
      “你找我做什么?”周秋纪问。
      “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会想来祭拜江夕?”
      周秋纪不想回答,又无处可避,只好在沉默里斟酌词句:“两个月前,江夕发来一条奇怪的信息,他说如果听到他的死讯就去他的墓前,我会得到我想要的。”
      “你不觉得这很诡异吗?”
      “我有回信问他,但那条信息之后就没了动静。”
      “他故弄玄虚的毛病永远让人作呕。”夏树朝着墓碑做出一副犯恶心的表情,然后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问:“你会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周秋纪在夏树的注视下隐隐有退缩的冲动,他强忍住,镇定道:“我不知道。”
      夏树轻哼一声,讽刺之意不言而喻。
      “他是怎么死的?”周秋纪先一步发问,他一直好奇这点,但不太好开口问陈佳。
      “在浴缸里割断了自己的手腕。”
      “自残?!”周秋纪猛地睁大眼。
      以江夕的性格自我了结,这有可能吗?
      周秋纪无法想象。
      “嗯,长年摄入大量工业糖精一定让他的大脑不太正常。”夏树淡淡地说。
      周秋纪扫过墓碑前的贡品,他突然有种那瓶柠檬水是夏树喝剩下的感觉。夏树以前很喜欢柠檬,并极度厌恶甜食,如果是抱着‘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留给喜欢它的人’这种想法的话,夏树确实做得出这种事。
      “这些祭品是你带来的?”周秋纪问。
      “嗯,江夕喜欢这些。”
      “包括柠檬水?”
      夏树冲周秋纪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回答:“不,那是我喝剩的,他喜欢糖精,给他不过分吧?”
      猜想应验了,周秋纪却并没有预料得中的喜悦,他凝视着夏树的背,夏树的脖颈上闪着湿漉漉的细光,紧贴背部的衬衫几乎透明,脊柱的凸起让他看起来像无名的怪兽一样散发着压迫。
      周秋纪的喉咙被攫住了。他伸手摸了摸脖颈,那股窒息感尚有余存,让他说出口的音调格外低沉:“树,我以为你收到了陈佳的信息才知道我会来墓地,可你先我一步摆上贡品,还有余裕藏起来给我‘惊喜’,你应该等了好一会吧?连喝一口都讨厌的糖精饮料你快喝了半瓶,气温让你抓狂了吗?你的衬衫都湿透了……”
      夏树不语。
      “你问我为什么来这里,一开始我并不奇怪,但现在我想不明白,你显然知道我会来在这里等我,为什么还明知故问?是你的计划出现了什么没预料到的漏洞吗?江夕是不是一如既往地让你头疼?”
      周秋纪带着挑衅的话语像射进大海的箭一样,没得到任何回应。沉默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谁也没迈出第一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树瘦削的肩胛骨突然如折翅轻轻颤着,笑声飘荡进沉默里,他转身,向周秋纪靠近,越来越近。周秋纪没有躲,他知道夏树什么时候会停。
      果不其然,夏树停在一步之距处注视着周秋纪,噙着笑意的眼睛没有一丝温度。
      “我讨厌太阳,还不够明显吗?”夏树挑眉,眯了眯眼睛,目光插进周秋纪眉间,“该死的混蛋,我确实等了你很久,你应该为此感到抱歉。”
      周秋纪不悦地反驳:“我没要求你这么做。”
      又一记更狠的刀眼射向周秋纪,“你就得意吧,混蛋。”
      “我从不因为让你抓狂而得意,我该担心你会不会淹死我,或者砍掉我的脑袋。树,我知道自己是混蛋,但你知道你自己更像个混蛋吗?”周秋纪回答了夏树每一句话,认真又平淡,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恨意般毒辣。
      “天呐,秋纪,我是不是该给你奖励,你像个变态一样了解我。”夏树故作惊讶,假得敷衍。
      “恐怕你的奖励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也并非了解你,是你不屑在我面前伪装本性。”
      “是吗?”夏树眼底闪着光,脸上慢慢爬上坏心眼的笑容。
      看到笑容下恶意的刹那,周秋纪的心脏开始阵阵短而急促地跳动。
      当喉咙因为沉重的压力和即将面临的恐惧而不由自主收缩时,指尖突然传来的怪异触感分散了注意力,周秋纪低头去探究,一只苍白的手仿若蜿蜒的蛇缠住他的食指,他怔愣住,恶寒从那没有灵魂的肉块传遍全身。
      为什么?
      疑惑让周秋纪的大脑变得沉重,视线却始终没有从两人的接触点离开,手掌变成一层叠一层晃动的冷白色调,周秋纪快晕倒了。
      “秋纪,你还好吗?”夏树问。
      “…………”周秋纪疲惫地点点头,语无伦次道:“你……我不会遭到什么报复吗?你明明尤其厌恶亲密接触……”
      “你说这个?”夏树晃晃手腕,周秋纪被带动同频摇晃,“我好歹也是个病人,做手术的时候需要把胸膛都剖开来给别人看,多少该克服了一点。”
      听着夏树的话,周秋纪的视线不由自主飘荡到夏树的胸口。这一举动没有逃过夏树的眼睛,夏树把头顶的伞往后偏了偏,向前迈进半步,牵引着周秋纪的手往目光所及之处去。
      “留了一道疤,要摸摸看吗?”夏树的嘴里吐出宛如魔咒的轻语。
      周秋纪看着自己的手离夏树的胸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夏树似乎有意放缓动作,而周秋纪知道自己的脸上一直聚着一团比七月的烈阳还灼热的视线。
      他是个恶魔,你不该被他牵着鼻子走,那太可悲了,周秋纪。
      内心的低语唤醒一丝被迷惑的神绪,周秋纪刚想抽出手,夏树带着几分戏谑的嫌恶的声音就从跟前传来:“你真蠢,秋纪。”
      夏树甩开周秋纪的手,重新拉远了距离。
      被戏耍的羞愤让周秋纪加重了声音:“我确实该为自己的愚蠢羞耻,江夕曾经从背后触摸你的脖颈,你在整个班级面前掰断他两根手指,恐怕我不该忘记那次教训!”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夏树像想起什么脏东西似的把脸皱到一块,那情绪持续一瞬就被整理好,“我只是看你太紧张了,想让你放松,别这么激动。有求于人时应该先放低态度不是吗?我得对你好点。”
      周秋纪想遍他能想到最脏的话在心里咒骂夏树,夏树永远可以把话说得轻松又好听。
      放松?多无耻啊。
      “我不会答应你任何事。”周秋纪坚决说道。
      “你爱反驳我的毛病都快成重症了,我们得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而不是像两个白痴一样在别人坟头招笑。”
      “我不会跟你走的。”
      说罢,周秋纪转身想要逃走,夏树眼疾手快一个跨步冲上来抓住周秋纪的衣角,不耐烦道:“你就像黏在老人牙上的牙垢一样固执。”
      周秋纪不想继续口舌之争,越是谈论某些东西就越让他窒息,他快要控制不住那股想要撕碎一切的狂躁。
      周秋纪想用力拽出衣服,夏树却不甘示弱,两人一前一后僵持不下,实属滑稽。
      最终是周秋纪略胜一筹挣脱了束缚,他惊叹自己的衣服质量如此之好,禁受得住这般浩劫。
      没有了外力的拉扯后周秋纪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转过身直视夏树恼人的面孔,泄愤似地说:“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你觉得在你做了那么多残忍又意义不明的事后我还会想和你见面?你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出现在我面前的?”
      某个可笑的念头似乎牵动了夏树的嘴角,夏树轻笑一声,眼神落在周秋纪四处打转的瞳孔里。四只眼睛静静地相遇,夏树的眼睛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像一枚蛰伏的钩子,一寸一寸渗透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牵引感。
      “所以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不是吗?”夏树如是说。
      你应该拒绝——周秋纪的理智如是说。
      然而,周秋纪背叛了理智:“我们得从这里走下去,然后找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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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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