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上春》塔塔123

23、心事 萧燃猝不及

　　他们清早上山，这会儿太阳已经升的老高。原先还沾了露水、亭亭玉立的荠菜杆子们被晒得和人一样耷拉下脑袋，寨子里的人见筐子已经满的差不多，便一声吆喝，大家结伴往寨子里走去。

　　陈清明也锄了满满当当一筐。横竖一筐野菜也没什么分量，所以此时这小筐正背在萧燃背上。这人背着东西也不老实，不知道从哪里薅了一根狗尾巴草，一边倒退着，一边讨嫌地在陈清明眼前逗来逗去，仿佛拿着一个大型逗猫棒。

　　陈清明上山前还在心里偷偷戳他小人，现在又被他哄得没了脾气，只无奈地让他别闹。谁知萧燃乐极生悲，只顾着逗陈清明，一个没主意，被身后一块凸起的石头一绊——

　　山寨里的人站在一旁大眼瞪小眼，齐刷刷盯着这对突然抱在一起的年轻男女。

　　陈清明、萧燃：……早知道不管他（不逗她）了！！！

　　俩人尴尬地松开手，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对方。旁边一个老大哥看不下去，招呼自己的同伴道：“诶哟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别在这盯着看啦！人家小两口抱一个有啥好看的！”

　　众人笑出声来，也没管脸通红的俩人，继续往寨子里走了。

　　萧燃：“那个……刚才谢谢你啊，要不我肯定要头破血流一阵子了。”

　　陈清明：“干脆摔死你算了……”

　　萧燃：“啊？”

　　陈清明：“……没啥，快走吧，要不赶不上诸葛先生做的午饭了。”

　　说完，陈清明也不管他，顶着一张大红脸下山了。萧燃快步跟上她，仍被他攥在手里的那根狗尾巴草在他身后一翘一翘的，也不知道在雀跃个什么劲儿。

　　等到他们俩墨迹到寨子，徐姣已经帮着诸葛把午饭端了上来。陈清明在洗手的空挡瞅了一眼——野菜疙瘩汤泡粗粮饼，诸葛先生的手艺还是相当不错的。

　　徐姣见萧燃紧挨着陈清明坐了下来，还给陈清明擦筷子，便也赶紧坐到陈清明另一边，趴在陈清明耳朵上说悄悄话：“清明，你就这么原谅死老六啦？”

　　可惜，徐姣的“悄悄话”实在是不够悄悄，隔了一个人的萧燃听得一清二楚。只见他颇为自然地把下巴戳在陈清明头顶，居高临下地对徐姣说：“对啊，你嫉妒啊？”

　　徐姣听到这人故作阴森的低语从自己头顶传来，嫌弃得立刻弹开，端着自己那碗疙瘩汤麻溜挪了三丈远。陈清明则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道：“别闹。”

　　萧燃倒也听她的话，闻言便老老实实坐下来吃饭。陈清明顺着碗沿偷偷瞅他，心想这人还真是不挑食，怎么连这种粗茶淡饭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正想着，萧燃放下碗，转过脸，无声地对陈清明说了句：“偷看我啊？”

　　陈清明：“……”哎呀，这人真的好烦。

　　*

　　吃过午饭，收拾完碗筷，徐姣就马不停蹄地拽着陈清明回房了，生怕萧燃再跟她多说一句话似的。郝韧拍了拍吃饱的肚皮，溜溜达达地过来，顺着萧燃带笑的目光看去，又转回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说道：“就这么喜欢啊？”

　　萧燃：“嗯？啊没没……大当家别担心，我对您的大外甥女并无此意。”

　　郝韧见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无语地“啧”了一声：“谁说小姣姣了！我说小清明那丫头呢！”

　　“啊……”萧燃一时间有种被人戳破心思的羞涩。

　　“姣姣这几天可没少跟我告状，说你欺负她好姐妹呢。都是大男人，喜欢就说呗，干嘛一直扭扭捏捏的！”

　　“我……家里有些复杂。”

　　“再复杂，还能有这世道复杂啊？要我说啊，碰见喜欢的女子，就赶紧在一块儿，俩人能高兴几天是几天。如今这年岁，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啊，要是出了什么变故，你就后悔去吧啊小六！”郝韧说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他的肩，摇头叹气着走远了。

　　萧燃猝不及防被人说中了心事，一时间愣在当场。

　　喜欢陈清明这件事，被他在心里藏了太久。久到他离开雄关城，久到他又回来，久到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那个家如今变成了一片废墟……但是，他知道自己最好是不要说的。

　　说出来有什么用呢，自己又不是什么家世清白的好对象。陈清明不喜欢他还好，大不了就是惹她一顿嫌弃。横竖大家是一起长大的，总不会不理自己的。

　　但万一陈清明真的心悦他……

　　万一陈清明真的心悦他呢。

　　重逢后的这些日子又在萧燃脑海中闪过，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但雀跃了没一会儿，他又觉得，最好还是不要了，免得最后只会惹她伤心。

　　郝韧大咧咧的几句话，引得萧燃心里七上八下地乱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他终于自暴自弃地任凭自己的心被陈清明搅得一团乱，认栽了。

　　回到屋里后，萧燃平复了好半天情绪。一只飞奴扑棱棱从窗口飞了进来，见他兀自斜躺在床上发呆，便过去啄他的手心。萧燃低头一看，正是母亲之前派来跟着自己的那只。

　　刚到大刀寨不久，他便让飞奴去给母亲报了平安，如今已过去月余，想必母亲已经收到了他的消息。

　　眼见这飞奴已经饿得叽叽喳喳地乱叫，萧燃失笑赶忙从桌下取出一小把苞米，给它喂了，再将其往窗外一扔，那飞奴便极快地飞远了。

　　飞奴刚走，萧燃的门就被敲响了。

　　*

　　徐姣一把将陈清明按在了椅子上。

　　“清明，死老六怎么又跟在你屁股后面嬉皮笑脸的？”

　　陈清明仰着头看徐姣。只见她正一手叉腰，一手扶着陈清明的肩膀。因为着急，她的两条眉毛正歪七扭八地皱在一起，全然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见到徐姣这样，陈清明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什么时候了你还笑！他到底跟你说清楚没有？！”徐姣见陈清明一点严肃交代问题的意思都没有，心里更急，生怕她被萧燃那个满肚子心眼的坏家伙骗了去。

　　“好了。”陈清明拉着徐姣坐下：“那事儿他本来就不记得，问他也没用。”

　　“那他也不能仗着自己不记得就欺负你啊！“徐姣更急。

　　“姣姣，”陈清明认真地劝徐姣：“现在咱们家，就剩咱们三个了，没有什么比咱们还能安安稳稳地在一块更重要了。”

　　“那……”徐姣一时语塞：“那，那他也别想就这么不清不楚地算了。”

　　陈清明见着徐姣担忧的脸色，轻笑着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喃喃道：“没关系，我只要你们都能好好地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

　　下午的日头晒人得很，除了必须的岗哨，寨子里的人大多都会找些阴凉地呆着。陈清明和徐姣也没有闷在屋里，而是跟着十几号人一齐去了诸葛先生的小课堂。

　　这个诸葛先生属实是个奇人。寨子里一天三顿饭，最起码有一顿是他亲自掌勺。乍一看，这人围着围裙，跟一个伙夫没什么区别。

　　但是，闲下来的时候，他又会带着寨子里有空闲的老老少少，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给大家上起课来。有时候是教大家认字，有时候拿着本兵书给大家讲三十六计，有时候又给大家讲一些前朝后宫的奇闻轶事。想到什么讲什么，反正听他讲课的都是些大老粗，也没人会去定他一个大逆不道之罪。

　　陈清明听了几回，感觉诸葛先生比徐家请的文先生讲得还要好，于是也拉了徐姣一起过来“蹭课”。一位大姐见她俩过来，赶紧招呼同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们俩挪出一块干净的大石头来。大家亲亲热热地挤在一起，仰着头听站在上坡的诸葛开口。

　　今日要讲的是成帝与其宠妃燕妃的故事。

　　成帝，也就是如今躲在江南小南朝的那位天子。自从陆老将军去后，成帝就不再如往日那般敬畏自己的发妻，而是恢复了好色本性，在江南给自己选了不少美貌女子，统统称为爱妃。

　　江南的官员们见天子这般沉迷女色，纷纷动了心思。这其中，还数前任江南巡抚、现任南朝丞相罗俨最为钻研到位，亲自把自己的女儿罗燕燕送到了成帝床上。罗燕燕一朝得宠，次年便诞下了一个皇子，一整个罗家都跟着鸡犬升天。就算说如今的江南姓罗，南朝的朝堂上怕是也没什么人反驳的。

　　有人得宠，就有人失势，比如南朝的当今皇后，陆长枫。

　　生于陆家这种将门，陆长枫自然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弱女子。只是，她的亲哥哥陆惊烈把成王这群皇亲贵胄吓得丢下皇位逃去了江南，她虽然毅然决然跟着一起逃了，扎在成帝心里的刺却再也拔不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虽然陆长枫仍有中宫之名，她和她所生的太子在江南却依然处境尴尬。

　　陈清明坐在凉凉的石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诸葛大逆不道地编排皇帝的枕边人，心思却不受控制地飞去了萧燃那里。

　　诸葛先生的“小课堂”，这人只来听了一次，便再也没来过，好似对这些皇家秘辛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会儿大概是带着豹，又去逮兔子去了。

　　陈清明听得有些走神，正漫无目的地四处瞎看，却正好瞧见萧燃站在人群后面冲她招手。

　　“？”陈清明见他似乎有事跟自己说，便跟徐姣打了声招呼，悄悄起身走了过去。

　　余怒未消的徐姣见萧燃来找她，忍不住用眼神剜了他好几刀。可惜再锋利的眼刀也拽不住陈清明的两条腿，所以徐姣也没办法，只能翻个白眼，继续转过头去听诸葛先生编排皇帝老儿的家事去了。

　　“六哥，怎么了？”陈清明悄声问。

　　萧燃道：“郝大当家托我来找你，跟我来。”

　　既是郝大当家找，陈清明便没有什么好推辞的，当即跟着萧燃进了郝韧的屋子。

　　见他俩一齐进来，郝韧先是让他俩坐下，给他俩倒上茶，然后他沉默了一瞬，又抬起头来跟他俩说道：“小六，小清明，你俩能不能回雄关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