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上春》塔塔123

18、家人 两颗豆大的

　　分不清跑了多久。

　　两匹马已经跑不动了，再跑下去可能会当场气绝身亡。萧燃听着后面没有追兵的动静，在一个可以隐藏身形的大树下把马勒停。陈清明见他停下，也跟着下了马。

　　豹把陈清明的鞭子放到脚下，趴到一旁休息。

　　陈清明将徐姣轻轻地放到了树下。她有点害怕面对徐姣醒来后的场面，所以她只是让徐姣先靠在旁边，不敢叫醒她。

　　徐姣特意送她的这条红裙子，已经被沿途的树枝刮得有些破烂了。陈清明有些可惜，其实，她自己心里也觉得这条裙子很漂亮。

　　只穿了几个时辰，就烂了。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还是不要买这么贵、这么容易坏的东西了。太珍贵的东西，不太适合她。

　　萧燃把马拴好，走过来坐在她身旁。

　　“六哥。”

　　“嗯？”

　　“我们怎么办？”她的问题很轻，但是萧燃平日里那两张灵活的嘴皮子此时如同挂了两摞陈清明平日里扎马步时拎的砖头，怎么也张不开。

　　他想起那封被自己烧毁的密信，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陈清明解释。

　　于是他只是伸出手，无声地摸了摸陈清明的头。

　　身后的徐姣发出了两声呻吟。

　　陈清明赶紧起身去看她：“姣姣，姣姣？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徐姣忍着后颈的胀痛睁开眼，看到的先是陈清明和萧燃关心的脸，然后是二人头顶上黑漆漆的、互相交织的树杈，和清晰可见的星空。

　　她的眼神迷茫了一会儿。

　　然后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猛地一个翻身从地上坐起来，然后张皇地四处张望。

　　陈清明赶紧把她抱住。

　　徐姣在陈清明的钳制下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无力地垂下双手，问道：“清明，我爹呢？”

　　她的声音很小，但响在陈清明耳朵里，却夹着徐府爆炸时的惊天动地。她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回答，只好更加用力地抱紧突然卸力的徐姣，带着哽咽的声音喃喃地说：“我不知道……姣姣，我不知道……”

　　两颗豆大的眼泪从徐姣眼眶里滚了出来，然后是源源不绝的、没有一丝声响的泪珠子。一向咋咋呼呼的徐姣将下巴搁在陈清明肩膀上，盯着头顶上那片陌生的天安静地流泪。

　　她没有家了。

　　萧燃心里愧疚得难受，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徐姣的肩安慰她，却又觉得劈晕她的自己实在太过卑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徐姣哭了一阵子，终于从陈清明怀里起身。她把两只手背放在眼睛上狠狠地按了按，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她睁开眼看向萧燃：“六哥，谢谢你。”

　　萧燃原本还有些躲避她的眼神，闻言，他一下子愣住。

　　“……你不怪我吗？”

　　“我怪你什么？”徐姣苦笑：“怪你救我一命？怪你没让我跟着去送死？”

　　“……”萧燃一时哑然，只得伸出手在徐姣瘦弱的肩膀上拍了拍。

　　“好了，那接下来，咱们去哪儿？”徐姣对萧燃和陈清明问道。她往自己脸上狠狠地拍了拍，迫使自己清醒了些。

　　萧燃和陈清明面面相觑。

　　“你们不会不知道要怎么办吧？！”徐姣重重地拍了两下他们二人的肩膀：“你们这样很耽误我报仇啊！知道吗！”

　　见徐姣强撑振作，萧燃终于反应了过来，赶紧说道：“林姨之前提过，她的义兄在雄关附近有个庄子。现在天太黑，不好找方向，等天亮了我们再去探探。”

　　徐姣听见萧燃提起林姨，眼睛里的亮暗了些，但她很快调整了心情，笑着点了点头：“行！”

　　既决定了今晚先暂时在此处歇息，一直杵在这儿也不是事儿。萧燃让豹守在附近，自己则去附近寻一些干燥的草，准备尽量给两个姑娘做个简单的草垫。

　　陈清明解下马上那个包袱——它竟没在刚才的逃命中遗失——拿出了里面特意买的糕点递给徐姣：“姣姣，饿了吗？给，先吃点。”

　　徐姣接过糕点，咬了很小的一口，然后颇为怀念地笑了笑，对陈清明说：“之前我每次买这家糕点，都得背着我爹，生怕他唠叨我嘴馋。有好几次都得托大哥下值的时候偷偷给我带回来。”

　　陈清明哑然，伸出手擦了擦徐姣嘴边的饼干屑。

　　“清明，”徐姣并不想再哭，可是眼泪仍然止不住地又淌了下来：“原来家破人亡是这样的吗？”

　　陈清明看着今晚本应喜气洋洋过生辰、接受祝福的女孩子，心里被强行用冷静压住的难过终于翻了出来。她腾出手给徐姣擦了擦眼泪，回答徐姣：“谁说你家破人亡了，我不是你家的人吗？”

　　徐姣终于破涕为笑。她把咬剩下的那一小块糕点塞进陈清明嘴里，又可惜地摸了摸她身上那件裙子：“都破了……”

　　陈清明眼泪还没掉完，嘴里就被硬塞了一块干巴的饼干，所以她只好含糊不清地安慰徐姣：“没事，咱们人还好好的就行！”

　　*

　　两个女孩像是两只倒霉又幸运的小兽，依偎在一起互相安慰了一会儿，终于暂时性地平复了心情。陈清明想着萧燃大概今晚也没吃饭，于是又拿了一块糕点出来，将剩下的包好，重新放进了包袱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新的落脚点，这点吃食还是得节约些。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传来。

　　是萧燃！

　　陈清明心头一惊，豹的速度比她更快，已经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弹射了出去，陈清明拉起地上的徐姣紧随其后！

　　很快，她们便看到了萧燃。

　　他一只脚被一个粗麻绳拴住，整个人被倒吊在树上，正毫无支点地在半空中晃悠。见到陈清明她们要靠近过来，他赶紧挣扎着比了一个“嘘！”

　　附近有人！

　　还不等陈清明反应过来，豹已经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吼。

　　面前的草丛里蓦地亮起几束火把，十几个普通百姓模样的人缓缓从草里站了起来。当然，如果忽略他们手上拎着的大刀片的话。

　　大概是碍于豹看起来实在是过于骇人，这些人并不敢贸然上前，只是挥刀砍断了吊着萧燃的绳子。

　　“哎唷我！”萧燃狼狈地摔在地上，忍不住骂了一句。

　　其中一个人把刀架在萧燃脖子上，对身边的人小声嘱咐道：“速去禀报大当家。”那人当即就往后闪去。

　　陈清明眼看着那人没拿火把，三两下就消失在了黑漆漆的密林里，估摸着应该是遇上了本地的山匪。她用手按住躁动的豹，拿出了此生最柔软的语气说道：“各位大哥，我们是去外地寻亲的。偶然路过此地，无意惊扰，还请放过我这兄长吧。”

　　一人说道：“呸！你们这套说辞我们听多了！别想唬我们！就看看你旁边那头凶兽，我就知道你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拿着一把大环刀，说话的时候还气愤地挥了两下，发出一阵叮咣乱响。陈清明生怕他一个激动就把刀劈到萧燃头上，赶紧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两拨人对峙了一小会儿，不多时，几个火把就从远处快速地向这边接近。

　　这群人很有眼色，见人来了，便闪出一条道来。只见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我看看，听说又抓了几个探子？”

　　这中年男人虽穿着普通，但身形魁梧，一看就是个练家子。陈清明寻思这人应该是这帮人里主事的，听他话里的意思，是怀疑萧燃和她们两个是探子，赶紧澄清说：“我们不是探子！真的！我们真的是兄妹！”

　　“哦？”那人显然不信陈清明的话：“哪家兄妹，大半夜的带着一只凶兽来我郝韧的地盘转悠？”

　　萧燃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却忍不住在那“好人”的身后插话：“好人大哥，我一个人带着俩妹妹，肯定得再带个帮手保护着啊！这只豹是我家从小养的，其实脾气很好，不太伤人的！”

　　“好人”看看明显目露凶光、准备给他们一人来一口的豹，又转头看看身后的萧燃，当即指着他怒骂了一句：“一看你小子就满口谎话！”

　　“说！你们是不是赵襄那狗东西派来的探子！”“好人”兄懒得跟陈清明她们废话，直接点明了他心中所猜测的她们的身份。

　　听见赵襄的名号，可算是戳中了徐姣的痛处。她本被陈清明护在身后，闻言直接闪了出来，指着那人骂道：“我呸！赵襄算个什么狗东西，你这贼匪别来恶心姑奶奶！”

　　听见徐姣狠骂赵襄，“好人”兄竟哈哈大笑了几声：“哈哈哈哈哈哈！骂得好！赵襄的确是个猪狗不如的缺德玩意儿，没想到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挺会识人！”

　　他有些欣赏地看着徐姣：“不过，单凭你骂他这两句话，我可不能就这么信了你们。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我这山头干什么？”

　　陈清明见他丝毫不掩饰对赵襄的厌恶，便主动说道：“郝……当家，不瞒您说，其实我们是从雄关逃出来的。”

　　“什么？雄关？”那人有些意外。

　　“是……今夜赵襄联合隋常林的大军攻打雄关，我们刚从里面逃出来。”

　　听到雄关遭难的消息，“好人”兄竟是大惊失色：“雄关失守了？！那守城的徐奎呢？他那个夫人呢？！你们可知他们在何处？！”

　　“……你认识我爹和我林姨？”徐姣听他如此关切徐家人的动向，亦是十分意外。

　　“你爹……”那人的大眼竟一下子涌上泪来。只见他把手中的大刀一扔，冲着徐姣喊道：“闺女，我是你舅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