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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初试(二)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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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小伊是被肚子疼醒了。一种从肠胃深处拧着往上翻的绞痛把小伊折腾出一身冷汗。
她弯着腰坐在马桶上,两手撑着膝盖,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闭上眼睛深呼吸。大概是昨天淋了雨又吹了冷风,加上考前这些天紧绷的神经,肠胃终于逮到机会造反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距离进场还有四十分钟。
她不想迟到,更不想因为这种原因放弃。她咬着牙站起来,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发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把羽绒服裹紧,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半张苍白的脸,背起书包出了门。
考场外面的空地上依旧挤满了人。小伊站在人群边缘,一只手按着胃,另一只手攥着笔袋。
进场铃响的时候她刚要迈步,肚子又猛地抽了一下。她扶着旁边的树干弯下腰,额头上全是冷汗。
等她从厕所跑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没有人排队了。
走廊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在瓷砖地面上急促地回响。
监考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表,侧身让她进去。她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笔袋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手还在抖。
第一场是教育综合。
小伊把卷子翻开,先浏览了一遍大题。
题型变了。
她复习时反复背过的那些名词解释一个都没考,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辨析题。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好几秒,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遍笔记上的相关章节,但是并没有完全对应的内容,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她没有慌,先把自己能确定答对的题目一道一道写完,再回过头来仔细审那道辨析题。
她把题干拆开,从两个维度重新组织语言,把自己能想到的最接近的知识点往上靠。写到后面手指开始发酸,手腕内侧蹭上了一整片铅笔灰。
最后一道论述题她写得很满,但时间太紧,来不及逐字逐句地推敲,只能把框架搭完整,把核心论点亮出来,字迹从工整变得急促,最后几行十分潦草。
收卷铃声响起的时候,她把笔放下,盯着答题卡上那片匆忙收尾的段落,心里悬着一块石头,说不上来是遗憾还是不安。
下午是最后一门思想政治教育理论。
前面的题目答得还算顺手,框架都在脑子里,知识点也能对得上。
但时间没有算好。
她在一道简答题上花了太多时间,反复斟酌每一个要点的措辞,等翻到最后那道分值最高的材料分析题时,发现只剩不到十五分钟。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快地运转,审题、圈关键词、在草稿纸上列出三个分论点。
她的手开始加速,笔尖在答题纸上飞速游走,到最后字迹几乎辨认不清。
她在写第二个分论点的时候,收卷铃响了。
监考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请所有考生立即停笔,将答题卡和试卷放在桌面右上角。”
小伊把最后一个字用力摁在答题纸上,几乎要把纸戳出一个洞。
老师走到她旁边,把她的答题卡抽走。
小伊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卷子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她看着老师把她的卷子放进那一摞答题卡里,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那几分,她明明会的。
背过的知识点,画过的框架,整理过的逻辑链……全部在脑子里清清楚楚,但她的手就是来不及把它们写上去。
她把笔帽合上,手指还在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桌面,那道没写完的题目还印在她脑子里,每一个要点都清晰得要命,像是在嘲笑她:你明明可以,但你没做到。
走出考场的时候,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冷风灌进领口。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然后低下头,一个人穿过人群往宿舍方向走。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打了视频电话。
妈妈几乎是秒接,妈妈笑眯眯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
小伊鼻子一下子酸了,她强行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给她说,最后一门一道分很高的大题没有做完。说完她就忍不住捂嘴哭了。
妈妈那边却听起来很轻松:“没事闺女,考完了就不想了,这一年妈妈知道你尽力了。这两天你们那边下雨了吧?人家说,文曲星下凡才会天降祥雨,我闺女肯定能如愿的。一会儿出去吃点好吃的,你爸给报销。”
小伊听到最后,破涕为笑了。
然后她靠着路边的花坛边缘,把手机贴在耳边,跟妈妈说今天早上差点拉肚子迟到,讲那道没见过的辨析题是怎么硬着头皮拆的,讲收卷铃响的时候她还有得写。
她的语气不再是哭诉,而是女儿在和妈妈毫无保留地说着的亲密话。
妈妈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能坚持到最后一门的,都是好孩子。”
小伊被妈妈的话安抚住了,觉得那口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
考完之后的感觉,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像高考结束,所有人冲出考场,尖叫、拥抱和欢呼声。
此刻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身边经过的考生都和她一样,只是安静地走着,脸上带着一种相似的、疲惫而茫然的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释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只是觉得,哦,结束了。
这件她准备了这么久、为之哭过那么多次、差点把自己熬废的大事,就这么结束了。
她慢慢往宿舍走去。这条路她从大一走到现在,从一个不甘心自己是二本的小孩,走到今天考了完四门研究生初试。但她今天没力气感慨这些。她只想先回去,把羽绒服脱掉,喝口热水,然后躺着,什么都不想。
回到宿舍,她把书包往床上一扔,羽绒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小月正坐在床边拆一包零食,看见她进来,举着薯片袋子朝她晃了晃:“考完了!我跟你说,从现在开始你脑子里不许再出现‘考研’这两个字了,听到了没有!”
小伊噗嗤笑出来:“听到了听到了。”
小月把薯片袋子往她怀里一塞:“一会儿我们打算去小吃街为我们的伊诺老师接风洗尘,不知伊诺老师愿不愿意给我们这个面子呀?”
小伊心里一暖,确实好久晚上没有真正踏踏实实溜达过了,今天势必好好奖励自己一下!
“包的包的,你们稍等我收拾一下!”
几人在楼道里就已经开始蹦蹦跳跳了。小伊的步子异常地轻快,她甚至觉得这种感觉不真实。
管它呢。
妈妈说得对,都考完了。
成绩复试录取什么的,过几天再说吧。
她们往小吃街走去。
街上全是考完试的学生,空气里混着烧烤的炭火味和糖炒栗子的焦香。
小伊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自由的味道。
她一把拽住小月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前面的鱿鱼摊,语速飞快:“快快快,那个那个,我备考的时候做梦都在想它!”
鱿鱼摊前围了好几个人,她们挤到前面,小伊趴在柜台边上,眼睛跟着老板手里的铁铲来来回回。鱿鱼在铁板上被烤得卷起边,滋滋地冒着油星,老板撒了一把孜然,香味轰地炸开。
她两只手都撑在柜台上,整个人几乎是踮着脚尖往前探。
“老板多放辣!”她喊了一声,然后扭头压低声音和小月咬耳朵,“上次我舍不得买,今天我要吃两串!”
小月一把捂住自己的手机:“你请客啊?”
“我请我请!”小伊拍着胸口,“考完研的人说什么都算数!”
老板把两串鱿鱼递过来,小伊左手接一串右手接一串,她冲小月努努嘴:“你快咬一口,你快咬一口,第一口给你吃!”
小月也不客气,凑过去咬走了一块。
小伊自己低头咬了一口,鱿鱼须还在嘴边弹了一下,烫得她直哈气,辣味顺着舌尖往上冲,她一边吸气一边跺脚:“好烫好烫好烫,但好好吃!”
另一个舍友在旁边举着手机给她录像,笑得镜头都在抖:“你嘴边上沾了孜然哈哈哈哈”
“哪儿?哪儿?”小伊伸出舌头去够嘴角,够不着,直接用袖子蹭了一下,然后把剩下那串鱿鱼塞到她手里,“你拿着,我要去吃烧卖。”
烧卖摊前也排着队。纸皮烧卖皮薄如纸,蒸笼盖子一掀,白汽呼地冲到路灯底下,烧卖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
小伊搓着手排在队尾,踮着脚尖往前看还有几个人。她扭头冲小月喊:“等会儿你吃几个?我吃四个,给你留俩——”
“我要四个!”小月在后边喊回来。
“那再来一笼!老板——再加一笼!”
舍友抱着那串还没吃完的鱿鱼慢悠悠地晃过来,摇头叹气:“你这是考完研了还是刚从难民营出来?”
烧卖出笼的时候她烫得左右倒手,吹了好几口才敢咬。糯米的软糯混着猪肉的鲜在舌尖化开,她被烫得嗷了一声,但嘴里还在嚼,含含糊糊地说:“今晚出来得太值了……”
大饼卷肉是最后买的。她已经吃了半饱,但闻到卤肉的香味还是没忍住。饼是现烙的,卷上切得薄薄的卤肉,再夹一筷子葱头,咬下去酥脆和绵软同时存在。她捧着饼往前走,油从纸袋边缘滴下来,小月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塞给她。
“你吃口饼,”小伊把大饼举到小月嘴边,“你吃口饼我跟你说,太香了,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
她们在路灯下边走边吃,聊哪家奶茶店出了新品,聊期末考完要不要一起出去旅游,是毕业前必须把学校周边所有小吃摊全部吃一遍。小伊还说晚上要喝三颗褪黑素好好睡一觉——
“你考研的时候不是都有了生物钟了吗!”
“对啊!”小伊理直气壮,“考完了,我再也不早起了!”
小月的手伸过来抢她的大饼卷肉,小伊把饼举过头顶,踮着脚尖往后躲,两个人差点撞到路灯杆上。
剩下几个舍友在旁边笑得靠在墙上,手机差点掉进路边水洼里。
小伊看了看小月,然后两个人同时笑出来,笑得停不住,谁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吃完她们往回走,夜色很深,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小伊走在中间,一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一手举着还没吃完的半个大饼卷肉。
她的手不再抖了。
她现在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整个人轻飘飘的。
考研初试结束了。
未来还没来,但今晚有小吃街,有妈妈,有舍友陪着,还有在T省的姐姐在默默注视着自己。
现在,她喜欢的、舍不得买的小吃全被塞进了手里。
回到宿舍她把明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列在备忘录里。
她心里已经有了后面的一系列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