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是疼出来的》写予隐

54、初试前夜 明天，是时

　　初试前一天的清晨，小伊醒后没有立刻起身，在被窝里发了一会儿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倒数日软件。距离全国硕士研究生统一招生考试还有一天。
　　她盯着“1”这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倒数的呢？她在大一下学期确定了考研方向，大二的暑假开始慢慢准备，一年前的这几天经历了第一次崩溃，实习期间学生们不理解老师为什么还在学习……现在，她躺在这里，明天就要上考场了。
　　她翻身趴在枕头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紧张吗？
　　答案是肯定的。她的手心已经开始微微发潮，心跳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她安静地感受这种紧张，然后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松松的马尾，踩着拖鞋下床洗漱。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
　　黑眼圈，抿着嘴，脸色发黄。
　　她想起了小时候每次期末考试前一天，妈妈一定会带她出去玩。倒也不是去什么远地方，可能就是去公园划划船，或者去商场逛一圈，然后给她买几串炸串或者小零食。
　　小伊曾经问过妈妈，为什么别的同学都在家复习，自己却要出去玩。
　　妈妈给她分享自己的考前哲学：备考是长期积累的过程，玩一会儿不会把脑子里的知识玩丢的。关键是心态。心态好了，学了多少就能发挥多少。你平时学到的东西不会因为你玩了一圈就全忘光光。
　　后来这个习惯就一直保留下来了。
　　只是现在她在D市，妈妈在Y县，没法再拽着她出门了。
　　但妈妈昨晚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明天考试前自己出去走走，别闷在宿舍里。给你发了个红包，去买杯奶茶喝。”
　　小伊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半天。她都多大了，妈妈还把她当小孩哄。
　　不过她还是决定照做。
　　吃完早饭，她没有直接去图书馆，而是沿着学校湖边的小路慢慢走了一圈。
　　天气很冷，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她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
　　远处的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校园里人很少，偶尔有晨跑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声在安静的小路上格外清晰。她走得很慢，脑子里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单纯地在走路、在呼吸冷空气、在看光秃秃的柳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走完一圈回到图书馆，她开始最后一遍系统性看错题本。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用红笔在几道题旁边画了小星星。
　　她应该不慌的，因为该复习的她都复习过了。
　　这些错题不是来击垮她的信心的，是来提醒她：你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这些是最后需要多看一眼的。
　　傍晚，她收拾好书包，准备去吃晚饭。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她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
　　广播里在放《一路生花》。
　　“我希望许过的愿望一路生花，护送那时的梦抵挡过风沙……”
　　从图书馆里涌出来的人潮在她身后分流，有人匆匆掠过她赶路，也有人和她一样停下来仰头听那首歌。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她甚至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知道，在今晚这个特定的时刻，所有这些互不相识的人都是同一支队伍里的战友。
　　她的鼻头一下子就酸了。
　　一路生花。
　　她想，这一路是真的不太容易。
　　失眠、恐慌、失控、眼泪、惩罚……
　　这条路她走得太久了，久到她有时候都不敢回头看，怕一看就忍不住掉眼泪。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仰着头，眼泪一直淌到下巴。她没有伸手去擦，因为她觉得这一刻不需要忍。
　　她只是想哭，痛痛快快哭一场。
　　把所有的累、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坚持，都在这首歌里哭出来。
　　然后她感觉有人在轻轻拉她的袖子。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戴着一副白色耳机，手里拿着一包纸巾，正看着她。
　　女孩把那包纸巾往她手里一塞，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学姐，所念皆成真。”
　　小伊张了张嘴，说了一声谢谢。她把纸巾接过来，那个女生已经转身跑远了，还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小伊拆开纸巾，抽出一张按在眼睛上。纸巾上带着一点淡淡的印花油墨香。
　　然后她把那包纸巾小心地放进书包最外层的小口袋里，拉好拉链。
　　晚上洗完澡，她把头发吹干，把明天要带的准考证、身份证、铅笔、黑色水笔、橡皮一样一样装进透明笔袋里，放在书桌正中央。然后她换上睡衣，靠坐在床头，拿起手机。
　　她下意识地点开和莫瑾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上次和姐姐说话是一个月前的那个傍晚，姐姐打电话告诉她，自己被抽进了命题组，需要切断一切联系。
　　当时她蹲在楼道拐角的墙根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她把自己拉起来了。
　　那把戒尺一直放在笔筒里，她有时候学累了就看它一眼，告诉自己：姐姐不在，规矩还在。
　　现在，她想发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姐姐，明天就要初试了”。但她不想让姐姐难做，更不想让任何人有任何理由质疑姐姐的职业操守。
　　她把对话框关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刚放下，手机就亮了。是妈妈的视频请求。
　　她赶紧接起来。画面还没稳定，弟弟的脸就挤满了整个屏幕。
　　“姐姐姐姐！你明天要考试了，你紧张不紧张——”
　　“先让你姐说话！”
　　手机在父母手里转了一圈，最后被爸爸拿过去放在了桌上的手机支架上，画面终于稳下来。妈妈坐在中间，爸爸站在妈妈身后，弟弟扒着桌子角，三张脸都挤在小小的屏幕里。
　　“小伊，考不考得上不要多想。”妈妈把脸往前凑了凑，“放平心态，好好做题。妈妈跟你说，不管结果如何，妈妈都养着你。你不用给自己那么大压力，考研只是你以后无数条路里边的其中一条。你记住，你永远都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小伊。”
　　“这一年半，妈妈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你一个人在D市，生病了也不跟家里说，累了也不跟家里说。那次你讲课的视频，妈妈看了很多很多遍。我闺女站在讲台上，像模像样的。妈妈相信你会是好老师。”
　　小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赶紧把屏幕转开，一连抽出好几张纸盖住脸，她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哭。
　　但爸爸的声音又从屏幕里传出来：“东西都带好。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夹雪，出门穿厚点，带把伞。”
　　她听到弟弟在旁边喊：“姐姐加油！”
　　小伊把手机重新转回来。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的泪水，但嘴角已经咧开了。
　　“你们早点睡。考完给你们打电话。”
　　“好好好，你早点休息，明天好好发挥。别给自己压力。”妈妈又凑到屏幕前，认真看了她一眼，“小伊，你长大了。去吧，加油。”
　　小伊挂掉电话，倒在床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想起之前在手机上刷到的一句话“优绩主义是少女时代的淤青”。
　　她从小就是一个把考试看得很重的人。
　　每次考砸了，她都会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怀疑自己，觉得自己辜负了爸爸妈妈、辜负了所有人。
　　她以前总以为，只有考好了，她才配得到爱。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不是那样的。
　　妈妈说的是“无论如何你都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小伊”
　　她以前没有听进去这句话。
　　但今晚，她觉得自己好像忽然能听懂了。
　　挂掉电话之后，小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夜色很沉，远处偶尔有车灯扫过窗台，光影一晃而过。
　　那些图书馆里此起彼伏的翻书声，那些走廊里抱着书背书的低语，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午后，那些深夜失眠刷手机到天明的凌晨，那些哭到停不下来的无助……
　　所有的所有，都将在明天那几张答题卡上，被一笔一画地、郑重地写下。
　　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明天，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