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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巷口的灯与无归的人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我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沈倦意已经坐在后排。

      往日他总要踩着早读铃卡点进来,要么干脆迟到半节课,今天却来得格外早。桌上摊着一本空白练习册,手揣在校服内兜,指尖隔着布料反复摩挲,不用猜也知道,是昨晚我给他的橘子糖。

      许時抱着本子经过沈倦意座位时,脚步顿了顿,余光瞥见他小臂上的划痕被长袖遮得严实,只是眼下的青黑半点没消,想来昨晚回到那个压抑的家,又没能好好休息。

      察觉到许時的视线,他抬眼望过来,没有昨天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早自习大家都在埋头背书,朗朗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我时不时往后瞟,沈倦意没有走神看窗外,难得拿出笔,慢悠悠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线条,安静得反常。

      课间前排同学凑过来问我数学题,等许時讲完再回头,桌边多了一颗橘子糖,橙黄糖纸压在我的习题册下。

      许時捏起糖往后看,沈倦意假装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红发盖住整张侧脸,耳尖却悄悄泛红。

      许時拆开糖纸含进嘴里,清甜在舌尖化开,心里也跟着软了一块。原来他不是不接受善意,只是从前没人愿意耐心跨过他满身尖刺,好好待他。

      午休学校食堂人挤人,许時打完饭下意识往后排走,沈倦意独自坐在角落餐桌,餐盘里只扒拉了几口米饭,青菜几乎没动。

      “怎么不吃菜?”许時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沈倦意愣了一下,随手把餐盘往旁边挪了挪,留出空位:“没胃口。”

      “多少吃点,下午还有两节数学课。”沈倦意把自己餐盘里的煎蛋夹给他,“空腹容易难受。”

      沈倦意盯着盘子里金黄的煎蛋,沉默几秒,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咀嚼的动作很轻,全程没有多说几句话,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刻意赶我走。

      “昨晚……家里还好吗?”许時斟酌着开口,怕戳到他不愿提起的心事。

      握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沈倦意垂眸盯着餐盘,半晌才低声回应:“离婚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藏着说不清的疲惫。

      “沈倦意躲在阳台蹲了半宿,楼道里声控灯一会亮一会灭,冷得要命。”沈倦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一片荒芜,“别人放学盼着回家,我一听见楼道里的争吵声,就想找地方躲起来。”

      许時忽然懂了沈倦意为什么总爱在深夜游荡,为什么情绪一低落就封闭自己。家本该是避风港,于他而言,却是需要拼命逃离的地方。

      “要是今晚还是吵,你可以去校门口的便利店坐一会,我晚点下晚自习陪你。”

      沈倦意抬眼看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动容,还有不敢轻易相信的小心翼翼:“你不用总迁就我。”

      “不算迁就。”许時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熬着。”

      午休结束回教室,上课铃响前,沈倦意悄悄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字迹潦草,是他独有的张扬笔锋:便利店我知道,不用特意陪我,放学早点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你。

      许時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心头五味杂陈。他明明自己深陷泥沼,却还时刻记着叮嘱我按时回家。

      傍晚放学,天色阴沉沉的,没过多久飘起细密小雨。同学们纷纷撑伞离校,许時收拾好书包刻意放慢速度,果不其然,沈倦意依旧坐在后排,没有动身的意思。

      “下雨了,你没带伞。”许時走到沈倦意桌边,把手里备用的折叠伞递过去,“拿着。”

      沈倦意抬头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摇头推了回来:“不用,巷口不远,跑几步就到。”

      “淋雨会感冒。”许時把伞塞进他怀里,“我家离得近,跑回去没事。”

      拉扯间,他兜里的橘子糖掉了出来,滚落在地,好几颗散了一地。许時弯腰一颗颗捡起来,擦干净糖纸重新放回他口袋。

      沈倦意静静看着我的动作,雨水敲打着玻璃窗,淅淅沥沥的声响衬得教室格外安静。

      “许時,”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你总说我可以找你,可我连一个能安心回去的地方都没有,我好像不配拥有这些温柔。”

      这句话压在心底很久,此刻伴着雨声终于说出口,带着浓重的自我否定。

      许時直起身,看着沈倦意眼底藏不住的迷茫:“配不配从来不是家好不好决定的。你只是暂时没有温暖的归宿,不代表你不值得被好好对待。”

      沈倦意。沉默良久,握紧手中的雨伞,指尖微微发颤

      两人一同走出教学楼,雨丝落在肩头,微凉潮湿。走到分岔路口,我往自家小区方向走,沈倦意拐向那条漆黑窄巷。

      许時站在路口看着沈倦意的背影,雨伞撑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孤零零走进巷弄深处。巷口那盏老旧路灯年久失修,忽明忽暗,微弱的光根本照不进幽深楼道。

      许時站在雨里看了许久,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往家走。

      推开家门,温热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妈妈拿着毛巾快步走来,细心擦去我发梢的雨水,絮絮叨叨叮嘱我雨天慢行。

      暖黄灯光裹着饭菜香,安稳又踏实。

      许時坐到餐桌前,脑海里全是沈倦意蹲在冰冷阳台、独自熬过争吵夜晚的模样。

      晚饭过后,许時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如果今晚家里还是不安生,便利店我给你留了热牛奶,我买好了放在柜台。

      消息发送出去,隔了十几分钟才收到他的回复,只有短短一行:谢谢

      窗外的雨还在下,许時望着远处街巷忽明忽暗的路灯,心里悄悄许下心愿。

      希望有一天,沈倦意也能拥有一个不用逃避、不用躲藏,提起时满心柔软,能坦然说出“我想回家”的地方
      一夜细雨没停,清晨地面积着浅浅水洼,踩上去溅起细碎水花。

      我提早十分钟到教室,刚放下书包,桌肚里就躺着一把折叠伞,是昨天我硬塞给沈倦的那把,伞柄上还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字迹依旧潦草,比上次工整了些许:伞还给你,昨天麻烦你了。糖我有好好吃。

      指尖抚过纸页,心里软乎乎的。我转头望向后排,沈倦已经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头微微靠着窗,红发被清晨微凉的风吹得贴在额角,眼下青黑淡了一点,大概昨晚没在家熬一整夜。

      早读课读书声此起彼伏,我偷偷拆开笔袋,拿出一颗橘子糖,隔着两排座位轻轻抛了过去。

      糖块精准落在他桌面上,沈倦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很快又压下去,悄悄把糖揣进内兜。

      一上午的课他都安分极了,不再放空发呆,偶尔会

      雨停后的第二天,天难得放晴,阳光透过教学楼走廊的玻璃窗铺一地,一扫连日来潮湿压抑的气息。

      我一路快步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先往后排落,座位空荡荡的,沈倦意没有来。

      心底莫名一沉,这几天他情绪已经缓和不少,明明答应过我不再乱跑,怎么会无故缺课。

      同桌见我频频回头,低声凑过来闲聊:“早上我来的时候,看见沈倦意在学校后门巷子里跟人起冲突,好几个人围着他,看着打得挺凶。”

      心脏骤然收紧,手里的练习册差点滑落。许時没再多问,一整节课都坐立难安,笔尖反复在草稿纸上划下凌乱线条,满脑子都是他小臂上那些旧划痕,还有他藏在暴躁下的脆弱。

      熬到午休,许時揣着一包橘子糖往学校后门走。

      僻静的窄巷里还残留着打斗过后的痕迹,墙面蹭着新鲜泥印,地上散落半截断裂的木棍。我沿着巷子往里走,在最深处废弃杂物堆旁看见了沈倦意。

      他背靠着冰冷墙壁坐在地上,双腿随意伸直,校服外套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脸颊蹭出大片青紫,下颌破了道浅口子,渗着暗红血痂。袖子完全卷到胳膊肘,新旧交错的伤痕全部暴露在日光下,旧疤还没消,又添了好几道新鲜擦伤,看着触目惊心。

      听见脚步声,他迟缓地抬眼,看见我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下意识想把手臂往身后藏,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身上伤口,闷哼一声,眉头紧紧拧起。

      “别躲。”许時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不自觉发紧,蹲下身打量他浑身伤痕,指尖悬在半空不敢碰,生怕弄疼他,“怎么又打架了?”

      他偏过头避开我的视线,喉间闷沉沉的,带着一点不耐烦,刻意装出无所谓的模样:“一点小事,没必要大惊小怪。”

      “小事能弄得满身是伤?”许時盯着他胳膊上渗血的擦伤,心口堵得发闷,“你明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为什么还要跟人起争执。”

      沈倦意沉默许久,指尖无意识抠着地面碎石,语气里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厌烦:“那群人堵我,拿我家里的事取笑,说我没人管、烂泥扶不上墙,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像样的家。”

      那些话精准戳中他最自卑、最不愿意触碰的软肋。他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怒火,只能用打架这种笨拙又伤人的方式反抗。

      “他们说的都是废话,你没必要拿自己受伤去赌气。”我从书包侧袋翻出常备的碘伏和创可贴,是之前特意为他准备的,“身上伤口不处理会发炎。”

      我轻轻拉过他的手臂,他没有抗拒,只是肩膀绷得僵硬,浑身都透着防备。棉签蘸上碘伏碰到擦伤时,他身形微颤,却咬着牙一声不吭,连一丝痛呼都不肯流露。

      阳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我才看清,他不只是疼,更多的是委屈。

      “所有人都能随意戳我的痛处。”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别人受了委屈可以回家诉苦,有人撑腰,我呢?我回那个家,只会迎来更多争吵,没人会护着我。”

      一句话戳得许時鼻尖发酸。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别自己硬扛,告诉我。”我放慢手上动作,小心翼翼避开破皮最深的地方,“我虽然不能帮你打架,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受委屈。”

      沈倦意侧过头静静看着我,眼底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脆弱无措。他垂眸看向我手里的碘伏棉签,又望向自己布满伤痕的手臂,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满身伤痕,又阴郁又暴躁,你为什么还愿意留在我身边。”

      “伤痕不代表你糟糕。”我把一颗橘子糖塞进他手心,甜软的糖纸蹭过他满是伤口的指腹,“那些伤都是你独自熬过来的证明,不是你的错。”

      他攥紧那颗橘子糖,指尖微微发抖。

      我替他把手臂上大小伤口全部贴上创可贴,又拿出干净纸巾,轻轻擦去他脸颊的血渍。距离很近,能清晰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藏不住的茫然。

      “先回教室吧,外套破了,我包里有件薄外套,你先披上遮一遮。”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身,动作牵扯伤口,脚步微微踉跄。走回学校的路上,他刻意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依旧下意识把我护在内侧,哪怕自己浑身伤痛,也没忘记护着我。

      回到教室,不少同学看见他脸上青紫,纷纷侧目议论。沈倦意全然不在意,径直坐回后排,将我递给他的外套裹紧,遮住满身伤痕。

      课间许時走到他桌边,又放下一包橘子糖。

      “疼的话就吃颗糖,甜能压下一点难受。”

      他抬头看向我,眼底褪去往日的冷淡疏离,多了一层柔软。

      “许時,”你是一个很好的男孩子”

      我望着他布满创可贴的手臂,心里一片酸涩。

      他满身伤痕,无处可藏,无人心疼。别人口中简单寻常的归宿,于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放学铃声响起,天色又慢慢暗了下去。我收拾好书包看向后排,沈倦意依旧坐在原位,迟迟不肯动身,光是望着窗外幽深的街巷,眼底就漫开抗拒。

      我拎着书包走到他身边:“今晚别回去了,便利店待到关门,我陪你。”

      他抬头看向我,轻轻点了下头,攥紧兜里的橘子糖。

      窗外晚风渐凉,街边灯火次第亮起,家家户户都有等待归人的光亮。我侧头看向身旁满身伤痕的少年,在心里默默许愿。

      希望有一天,他不用满身是伤独自躲避,不用畏惧那条漆黑的小巷,不用羡慕别人拥有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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