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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匿名的生日礼物 沈 ...


  •   沈亦清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七日。

      这个日期在心外科不算秘密——每年这天,护士站的值班表右上角都会贴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旁边写一行字:“沈院生日,今天别惹她生气。”画蛋糕的人是林护士长,这个传统她坚持了五年。第一年沈亦清看到便利贴的时候皱了皱眉,说了句“无聊”。第二年她没说话,只是便利贴没有被撕掉,一直贴到自然脱落。第三年便利贴上多了一个笑脸。第四年护士节的时候林护士长桌上多了一盒巧克力,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送的。

      今年是第五年。

      十一月十六日下午,许沐阳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正好撞见林护士长趴在台面上画便利贴。她用红色水彩笔涂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上面加了三根蜡烛,蜡烛顶端用黄色荧光笔点了三朵小火苗——画风一如既往地稚拙,像幼儿园小朋友的涂鸦作业。

      “林姐,明天谁生日?”许沐阳靠在护士站台面上,明知故问。

      林护士长头也没抬:“你猜。”

      “王主任?不对,王主任上个月刚过完。”许沐阳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老周?老周是水瓶座,月份不对。小周?小周在群里说过自己生日在夏天。那是——”

      “别装了。”林护士长放下荧光笔,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意,“你入职第二周就开始给沈院带早饭,第三周学会了她喝茶不放糖的习惯,第四周她胃疼你比她自己还急。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知道明天是她生日?”

      许沐阳被噎了一下,难得没有立刻接上话。林护士长把便利贴贴到值班表右上角,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双手撑在护士站台面上,压低声音。

      “往年沈院过生日都是冷冷清清的。她自己不提,我们也不好大张旗鼓。顶多就是早上查房的时候护士站集体说一句‘沈院生日快乐’,她点点头,说声谢谢,然后就进手术室了。蛋糕买过两次,她每次只切一小块,剩下的全分给值班的规培生和护士,自己从来不多吃。”

      她顿了顿,看着许沐阳。

      “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年有人会让她想过生日。”

      许沐阳没有接话。林护士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便签递给她:“别装傻。明天早上,想写什么就写在上面。不用署名,不用说。沈院那种人,你当面送她东西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就行。”

      许沐阳接过便签,在指尖转了两圈,放进白大褂口袋里。她没有告诉林护士长,其实礼物早就准备好了。

      那支钢笔是在万象城地下一层的万宝龙专柜买的。

      许沐阳在专柜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柜姐见她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仁心医院的工牌,以为她只是路过顺便看看,礼貌性地问了句“送人还是自用”就没再多推销。结果这个“随便看看”的年轻医生看了很久——她把柜台里所有钢笔的笔身粗细、握感、出墨流畅度全部试了一遍,在试到第四支的时候抬头问:“可以在笔帽上刻字吗?”

      “可以的。刻什么字?”

      许沐阳犹豫了一下:“一个‘清’字。三点水的清。”

      柜姐在电脑上输入刻字内容,又确认了一遍:“就一个字吗?通常顾客会刻全名或者日期。”

      “就一个字。”许沐阳弯起眼睛,“够了。”

      她选的这支笔和沈亦清留给她的那支是同一个系列,但颜色不同。沈亦清那支是深蓝色,沉稳内敛,像夜航的船。她选的这支是墨绿色,笔身漆面在不同光线下会呈现出从墨绿到暗金的渐变,像深秋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她知道沈亦清未必需要第二支万宝龙。以她的收入,想要什么笔自己都能买。但这支笔不一样。笔帽上刻的不是“沈亦清”,不是“沈副院长”,只是一个“清”字。不带任何身份标签,没有职务,没有姓氏,只是她这个人——安静的,清澈的,不需要任何前缀也能被准确认出的存在。

      刻字需要三天。她把取笔日期算好了,刚好在十一月十六日下午送到。从万象城回医院的路上,她顺路去了一趟花店,没买玫瑰,没买百合,买了一束洋甘菊——小小的白色花瓣,黄色花蕊,不张扬,不浓烈,放在桌上不会让沈亦清觉得有压力。然后她回到医院,把笔和便签一起夹在了明天要交给沈亦清签字的病历里。

      十一月十七日早上七点十分,心外科走廊。

      林护士长的便利贴已经端端正正地贴在值班表右上角。今年的蛋糕画得比往年都大,蜡烛从三根变成了五根——不是代表年龄,是代表她来心外科的第五年。许沐阳是第一个到科室的。她把那束洋甘菊插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透明玻璃瓶里,瓶底铺了一层浅蓝色的细沙,花茎剪到刚好不遮住病历本的高度。然后她把玻璃瓶放在沈亦清办公桌的左上角——那个位置她观察过很久,是沈亦清每天坐下后第一眼能看到的地方。旁边放着那本夹了钢笔和便签的病历。

      做完这些,她退回门口,远远端详了一下。洋甘菊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白色的花瓣被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线照得半透明,像一层薄薄的雪。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食堂买早饭。今天特意多买了一杯热豆浆——不加糖,和之前每一天一样。

      七点半,白班医生陆续到岗。护士站开始热闹起来,小周在交班本上签字,老周在配药室核对今天的输液单,林护士长一边系口罩带子一边对路过的每个人使眼色。王主任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里面装着一盒茶叶——他每年都送茶叶,品牌从铁观音换到龙井换到普洱再换回铁观音,主打一个心意到了就行。他把礼品袋放在护士站,对林护士长说:“老规矩,别说是我送的。”

      “王主任,您每年都来这一出。沈院一看茶叶就知道是您。”

      “那不一样。看破不说破是成年人的体面。”

      林护士长翻了个白眼。

      七点四十五,沈亦清走出电梯。她和平时一样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包,头发挽成低马尾,步伐不快不慢。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林护士长清了清嗓子,整个护士站的值班护士集体开口——“沈院生日快乐。”

      沈亦清微微点头:“谢谢大家。”

      语气和往年一模一样。平稳、克制、不带多余的情绪。但当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她看到了桌上的洋甘菊。透明的玻璃瓶,浅蓝色的细沙,白色的小花开得安静又明亮。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花瓣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把包放在椅子上,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束花。瓶子上没有卡片。花束上没有便签。和往年所有人送她的礼物都不一样——不署名,不留言,不说“生日快乐”,只是安安静静地放在她每天坐下后第一眼能看到的位置。

      她伸手碰了碰洋甘菊的花瓣。指尖很轻,像是怕把它弄碎了。然后她注意到花旁边的病历本。翻开第一页——一支墨绿色的钢笔安静地夹在纸页之间。

      她把笔拿起来。笔身很沉,漆面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从墨绿到暗金的微妙渐变。她拧开笔帽,看到笔帽内侧刻着的那个字——“清”。不是“沈亦清”,不是“沈副院长”。只是一个字。三点水,右边一个青。和她在所有手术记录右下角签的名字里,最中间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她的指尖在那个刻字上摩挲了一圈。然后她把笔帽拧回去,翻开病历本。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潦草的弧度,拖着小尾巴的末笔。

      “生日快乐。”

      没有落款。没有“许”。没有“P.S.”。只有光秃秃的四个字,简简单单,干干净净。这是许沐阳给她写过的所有便签里最短的一张。之前的每一张都有理由——医嘱、提醒、工作建议,哪怕是“今晚的月亮替你看了”也带着一个“替你”的合理借口。但这张没有。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包装,只是在说一件事——我祝你生日快乐。纯粹的,不附加任何功能的,只因为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所以我想让你开心的那种祝福。

      沈亦清把便签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放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她翻开第一页——五张便签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医嘱”到“P.S.”,从公事公办到越来越私人。她把新便签放在第六张的位置。现在抽屉里有六张便签、一支深蓝色钢笔、一张黑卡、一本笔记本、一张写着“谢谢”的餐巾纸,还有一支墨绿色钢笔。她看着抽屉里越来越拥挤的信物阵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就是许沐阳进入她生活之后留下的全部痕迹。每一张便签都是一个脚印,从试探到靠近,从靠近到默契,从默契到——到她现在手里握着的这支笔,笔帽上刻着一个不带任何修饰的“清”字。这个人不是送她一支笔,是告诉她:在我心里,你不是沈副院长,不是念念妈妈,不是任何需要扛着责任和身份的角色。你就是你。

      她把墨绿色钢笔放进抽屉里,和深蓝色那支并排放在一起。两支笔,同一个系列,一支深蓝,一支墨绿。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然后把病历本合上,拿起洋甘菊旁边的玻璃杯——杯子里不是隔夜凉茶,是今天早上许沐阳新泡的红糖姜茶,还在冒热气。杯壁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字迹不是许沐阳的,是林护士长的。上面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了一行字:“沈院,生日快乐!今天别加班,有人等你。——护士站全体”

      沈亦清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窗外,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秋风里打着旋儿往下落,阳光把整条走廊照得明亮又干净。她低头喝了一口姜茶,然后把便利贴也撕下来,和许沐阳那张一起放进抽屉里。今年不是第五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早上查房的时候,沈亦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照例询问术后患者的恢复情况,照例检查伤口敷料和引流管,照例用最简洁的语言交代注意事项。但王主任注意到一个小细节——沈亦清今天查房的时候,白大褂口袋里插了两支钢笔。一支是她平时常用的黑色中性笔,另一支是墨绿色的,笔帽很新,在日光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沈院换新笔了?”王主任走在查房队伍最后面,随口问了一句。

      “嗯。”沈亦清正在翻一个搭桥术后患者的护理记录,头也没抬。

      “挺好看的。什么牌子?”

      “……别人送的。”

      王主任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在仁心待了二十年,从沈亦清还是住院医的时候就认识她。这二十年里,他送过茶叶,林护士长送过蛋糕,科室集体送过鲜花和贺卡,沈亦清每一次的反应都是“谢谢”两个字——礼貌、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从来没有哪一次,她会把别人送的礼物当场拿出来用。更不会用“别人送的”这四个字来介绍一样东西。因为“别人”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那个人和别人都不一样。

      查房队伍继续往前走。走到下一个病房门口的时候,许沐阳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术后血气分析报告。

      “沈院,三床的血气结果出来了,氧合指数比昨天改善了百分之二十。”

      她把报告递过去。两人的手指在纸页边缘碰到了一起。沈亦清接过报告,低头看了几秒。许沐阳注意到,她看报告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左胸口口袋里那支墨绿色钢笔的笔帽。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新东西,还没用顺手,所以会忍不住去摸。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她在用这种无意识的触碰确认这件礼物真实存在。

      许沐阳低下头,弯起嘴角。

      “三床的呼吸机参数可以适当下调,氧浓度降到百分之三十五看看血气变化。”沈亦清把报告还给许沐阳,声音依然专业冷静。

      “好的。”许沐阳接过报告,转身要走。

      “许医生。”

      许沐阳停下脚步。

      沈亦清看了她一眼——就一眼,不到一秒。然后移开目光,翻着手里的病历:“那支笔,出墨流畅吗?”

      许沐阳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试过了。很流畅。和之前那支一样好用。”

      “嗯。”沈亦清合上病历,走向下一个病房。白大褂衣角在门框边一闪,就消失在病房里。

      许沐阳站在走廊里,抱着血气分析报告,笑了。沈亦清问的是“出墨流畅吗”,但这话翻译过来是——“你送我的笔我收到了,我很喜欢,我已经在用了。”这个女人说情话的方式,永远是裹在专业术语里的。就像她用三页数据在全科室面前为她正名,用“容量不足补了八百胶体”来回应她凌晨两点的守护,用“出墨流畅吗”来告诉她——你的礼物,我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口袋里。

      下午五点半,心外科走廊恢复了午后的安静。白班的医生陆续下班,值班医生开始交接。许沐阳在医生办公室写完最后一份病程记录,合上病历,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林护士长发来的微信:“你快去沈院办公室,她还没走。”

      许沐阳走到沈亦清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框。

      “进来。”

      沈亦清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好几份手术申请。她手里正握着那支墨绿色钢笔,在许沐阳今天提交的一份二尖瓣成形术的术前申请上签字。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流畅而优美的墨绿色字迹——“同意手术。沈亦清”。她把笔帽拧好,放在桌上。

      “今天的术前申请,签得特别快。”许沐阳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份申请。

      “因为写得清楚。术前评估、手术指征、风险预案,每一项都写得很完整。”沈亦清把签好的申请推到她面前,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许沐阳注意到她收拾东西的顺序变了——以前先关电脑、再整理病历、最后拿包。今天是先拿起那支墨绿色钢笔放进包里,然后再关电脑。

      “沈亦清。”

      沈亦清抬起头。

      “生日快乐。”

      这四个字,许沐阳已经写在便签上说过了。但她觉得不够。纸上的祝福是安静的,她想要当面对她说一次——不是作为下属,不是作为同事,就是作为许沐阳,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希望你快乐。

      沈亦清的手停在半空中,正在拔U盘。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已经说过了。在便签上。”

      “那是便签说的,不是我说的。”许沐阳歪着头看她,“便签可以帮你买药、帮你带饭、提醒你法规条款,但‘生日快乐’这句话,我想亲口对你说一遍。”

      沈亦清低下头,把U盘放进包的侧兜里,动作比平时慢。然后她拉上包的拉链,抬起头。

      “谢谢。”她顿了顿,“笔很好用。花很漂亮。便签我收好了。”

      三件事,一次□□代完毕。语气依然是沈亦清式的公事公办,但内容不是。她把便签“收好了”——她没有说“放好了”,她说的是“收好了”。这个措辞意味着便签不是被处理掉的工作文件,而是被当作有价值的物品特意收纳保存。

      许沐阳看着她努力保持冷静但耳尖已经红透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那束花叫洋甘菊。花语是‘逆境中的温柔’。”她的声音很轻,“不是玫瑰那种热烈到让人有压力的温柔。是安静的、不求回报的、无论顺境逆境都在的温柔。我觉得很适合你。”

      沈亦清拎着包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她。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每次送我东西,都有一套完整的说法。胃药是纯粹上下级之间的慰问,早饭是科室传统,牛奶是怕影响第二天手术状态。这次呢?那支笔是什么?”

      许沐阳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看着沈亦清的眼睛。

      “这次没有说法。就是想送。看到它的时候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非要给个理由的话——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而我想让你知道,有人在意这一天。”

      沈亦清站在百叶窗漏进来的夕阳光斑里。洋甘菊在桌上安静地开着,白色花瓣被晚风轻轻拂动。她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碰花束旁那支墨绿色钢笔——刚才签完字还没来得及收回包里,笔身被夕阳照得泛起暗金色的微光。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许沐阳,嘴唇动了动。

      “……知道了。”

      三个字。和那天在值班宿舍里一模一样。不是“下不为例”,不是“我自己能行”,不是沉默。是“知道了”——是沈亦清能给出的、所有坦然的接纳里最不加修饰的那一种。

      许沐阳弯起眼睛,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吧,下班。林护士长说了今天不让你加班。”

      “你什么时候跟林护士长关系这么好了?”

      “从她告诉我你在办公室胃疼不肯出来那天开始。”许沐阳笑着往走廊里退了一步,“她说你在办公室里疼得直不起腰,茶凉了也不叫人换,病历堆成山也不让帮忙。她守在护士站看着你的门干着急,又不敢敲门——你以前凶过她。”

      沈亦清愣了一下。她确实凶过林护士长。去年冬天有一次胃疼发作,林护士长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她把汤放在旁边没动,继续翻病历。林护士长站了一会儿,把汤端出去热了一次又端回来。她当时疼得烦躁,说了一句“你别管了”。林护士长走了,再也没提过那碗汤的事。她一直想道歉,但开不了口,拖到今天也没说。

      “她早就不在意了。”许沐阳倚在门框上说,“今天早上的便利贴是她画的,花是她帮我找的瓶子,姜茶也是她提醒我泡的。她还说今年你过生日不想加班——她觉得你会听我的话。”

      “她看人很准。”沈亦清轻声说了句,然后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廊里夜灯已经亮了,两个人并肩往电梯口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林护士长正在整理今天的交班记录,抬头看到她们俩。

      “沈院,生日快乐啊。今天没加班,值得表扬。”

      沈亦清停下脚步。沉默了两秒,开口:“林姐,去年的事,对不起。”

      林护士长整理记录的手停住了。她来心外科八年,沈亦清叫她“林姐”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嘴唇动了动,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整理记录。

      “哎呀,什么事我早忘了。你们快去吃饭吧,食堂今天有你喜欢的山药排骨汤。我已经跟打菜阿姨说过了,给你留一份。”

      沈亦清点了点头,继续往电梯口走。许沐阳跟在她身后,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下跳。

      “你刚才跟林护士长道歉了。”

      “嗯。”

      “去年的事是什么事?”

      沈亦清没有回答。电梯壁上映出她们的影子,一高一矮。

      许沐阳没有追问。“山药排骨汤,今天让阿姨多打一份山药。养胃。”

      “你和林护士长一样的。”

      “什么?”

      “都喜欢管我吃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晚风从门诊大厅的旋转门里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桂花香。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门外,城市的夜色刚刚铺展开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沿着街道一根一根地点蜡烛。天边还有最后一丝橙色的余晖。

      “许沐阳。”

      “嗯。”

      沈亦清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那支墨绿色钢笔,拧开笔帽。然后她拉过许沐阳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了两个字。不是“谢谢”——谢谢已经说过太多次了。笔尖划过掌心的时候有一点痒,许沐阳忍着没有缩手。写完,沈亦清合上笔帽,把笔放回包里,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许沐阳低头看自己的手心。上面写着两个字——“收到”。墨绿色的字迹,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她把手心合上,贴在胸口,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笑了很久。

      沈亦清回复便签的方式永远是便签,回复月亮的照片永远是月亮,回复钢笔的方式是“出墨流畅吗”,回复所有她说不出口的情感的方式,是在她手心里写下“收到”。不是“谢谢你的礼物”,不是“我很喜欢”。是“收到”。是“我接收到了你的全部心意,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理由,每一份藏在礼物里的在意。我都收到了。”

      许沐阳走在回家的路上。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但没关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合拢的手心,好像那里握着一盏小小的灯。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病历本里夹便签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署名。最后还是决定不署。因为沈亦清不需要“许沐阳”三个字来告诉她谁送的——便签上的字迹她会认出来,墨绿色钢笔的颜色她会认出来,洋甘菊的花语她会去查,就像她查许沐阳十七台手术的全部数据一样,会仔仔细细地、不放过任何细节地去查。收到,就是收到了。不是收到一份礼物,是收到了一份温柔。

      到家以后,许沐阳洗了澡,换了睡衣,习惯性地走到窗边看月亮。今晚云层很厚,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拍了张照片——黑漆漆的夜空,远处国贸大厦楼顶的灯在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她把照片发给沈亦清。

      “今晚没有月亮。但国贸的灯还亮着。”

      没过多久,手机屏幕亮起来。沈亦清回复了。不是“晚安”,不是“知道了”,不是P.S.。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念念的小书桌,桌上摊着水彩笔和画纸,画纸上画着两个人——一个高一点,穿白大褂,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妈妈”;另一个矮一点,扎马尾,旁边写着更歪歪扭扭的“许姐姐”。两个人手拉手站在一颗大大的太阳下面。念念正趴在画纸上继续涂色,画面边缘露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念念画的。她说今天是妈妈的生日,要把妈妈和许姐姐都画进去。P.S. 我也觉得画得挺好。”

      许沐阳看着那行字,靠在窗台上慢慢笑起来。沈亦清发照片的技术越来越好了——从发草莓到发念念的画,每一次都用念念当开头,每一次都在最后加上自己真正的想法。念念画的念念说的念念觉得——但最后那个“P.S.”后面,是沈亦清自己。她把手机按在胸口,窗外的云层好像薄了一点,有一小片月光透过缝隙漏出来,落在她脸上。

      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念念的画色彩浓烈——妈妈穿着白大褂,胸前画了一个红红的十字;许姐姐扎马尾,眼睛画得特别大,占了半张脸。两个人手拉手,十指之间用红色的水彩笔连了一条粗粗的线,看起来像一根红绳。念念才五岁,已经知道画两个人牵手要画十指相扣。

      她把照片保存进相册,然后翻出今天早上拍的那束洋甘菊——拍的时候只是想留个纪念,没想到晚上还有机会和念念的画一起看。两束花,一束在沈亦清办公桌上安静地开着,一束在念念画纸上永远绽放。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念念的画我存了。等她长大了给她看,让她知道她妈妈生日那天,她画了一幅世界上最好的礼物。P.S. 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隔了一会儿,沈亦清回了。

      “鸡蛋灌饼。P.S. 不要放葱。”

      许沐阳看着“不要放葱”四个字,想起来沈亦清在老刘饭馆说过的那句话——“不放葱,和老样子一样。”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里有六年孤独的重量。现在沈亦清跟她说“不要放葱”,不是命令,不是公事公办,是告诉她:你知道我的习惯了,我也接受你知道我的习惯这件事。

      她打了一行字回过去:“知道了。明天两份鸡蛋灌饼,都不放葱。”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手心里沈亦清写的那两个字好像还在隐隐发烫——“收到”。她把掌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明天早上还要去买早饭,明天还有择期手术,明天那支墨绿色钢笔还会插在沈亦清的白大褂口袋里,和她之间隔着一层白大褂,和一颗跳动的、正在慢慢融化的心。窗外,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弯弯的,清亮清亮,在城市的万家灯火之上安静地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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