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
“阮大人,二黄跟小人相依为命,忠心耿耿。小人早已将它当兄弟,您却欺它口不能言、平白栽赃,随意处死,今日必得给一个说法。”
李屠户畏畏缩缩地愤怒着,控诉着身为青阳城知州的阮橙。
受邀旁听的钱乡绅捻起山羊胡,板着脸打圆场,为难道:“阮大人,这确实是您的不对。身为地方父母官,查案怎么能没有物证强行狗赃并获呢?依老朽看,快速速赔个不是罢。”
钱乡绅冲阮橙猛使眼色,催她赶紧服软认错,把台上那位打发过去。
阮橙接收到信号,面上稳如老狗,内心咆哮不断:又来了!她又被斩首了!这就意味着,这是她最后一次重开的机会了呜呜。
上座的官袍娃娃脸见阮橙装聋作哑,气得瞪圆了眼:“阮大人,城中有首饰失窃月余,你百般推诿,首富赵家一丢东西就上赶着献殷勤,当真令人寒心。查案还要栽赃给一条土狗,若非近日又有百姓失窃,洗清了二黄嫌疑,城中还不知要冤死多少条狗。你还有何话说?”
经历了99次身首异处的阮橙,滞涩感仿佛还粘在脖颈上,凉飕飕答:“下官无话说。”
李屠户闻言更加痛苦,声情并茂向娃娃脸数落着阮橙这些年的“恶行”,从多收了三文屠户税,到强抢民家半只鸡,桩桩件件添油加醋,越说越离谱。
一边告状一边忌惮地偷瞥阮橙。
娃娃脸也是越听越入戏,满眼都是对青阳百姓的悲悯,看阮橙的目光愈发不满,激动道:“我大署国岂容尔等酷吏祸害一方,今日便要你押入大牢!”
说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掷地有声,非常之唬人。
然而这一幕,阮橙经历了99次。
她调整了下表情,换上一副嚣张跋扈的嘴脸:“大人这话,问过你家主子的意思吗?”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娃娃脸,闻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乱飘,磕磕巴巴道:“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钱乡绅在旁看得心惊肉跳,生怕阮橙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一张老脸皱成一朵菊花。
阮橙懒得废话直接开大:“本官错杀一条狗就要下狱,那本官倒要问问,在我大署国,假冒钦差,该当何罪?”
钱乡绅和李屠户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惊悚地看向台上。
娃娃脸脸色 “唰” 地白了,满眼不可置信,强压心虚道:“大、大胆!区区知州,也敢质疑本御史身份?本御史乃陛下亲点,奉旨巡查地方……”
“停。”阮橙掏了掏耳朵,目光上下打量,条理清晰:“你这官袍明显长了一截,乌纱帽大得能装俩脑袋。快说,真御史被你藏哪了?”
娃娃脸张了张嘴,阮橙又摆了摆手:“算了,本官不想听。来人,把这招摇撞骗的货色给我拖下去斩了。既然替二黄鸣冤,就让他到地底下和二黄作伴吧,说不定来世还能凑成一对狐朋狗友。”
娃娃脸很快被按倒,瞥见被扔下来的“斩”字令牌吓得魂飞魄散,蹬着腿哀嚎:“放开我!你这官讲不讲道理!审都不审,上来就要砍头?!”
阮橙居高临下睨着他:“你都说我是酷吏了,还讲什么道理?提醒一下,假冒钦差,够你死两回了,还审个屁。”
眼看人就要被拖去刑堂,公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散漫轻佻的口哨声。
来人身量修挺,眉眼生得俊朗风流,手里拎着个竹编的蛐蛐笼子,声音惫懒:“哎呀,阮大人何必较真,刀下留人嘛。”
阮橙嘴角抽了抽,明知故问道:“何人擅闯公堂?”
男人咧嘴一笑,透着漫不经心的痞气,竟伸手从那蛐蛐笼子底下,摸出一卷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来:“鄙人姓肖名五。”
阮橙眼皮跳了跳,面不改色地听萧怀璋编瞎话,随即拱手道:“原来是御史大人,久仰久仰。”
萧怀璋逗着蛐蛐,一脸坦然:“肖某今日赶着去西市斗蛐蛐,实在没空管这劳什子案子,才让贴身小厮代走个过场,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阮大人的眼睛。”
他像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丧尽天良的话,那叫一个问心无愧。
果然人生如戏,全靠演技,阮橙配合地扯了下嘴角。
萧怀璋满脸无辜:“咱们做个交换如何?阮大人当不知道我滥于职守,我也当没看见您断冤假错案。”
满堂死寂。
钱乡绅和李屠户面面相觑,表情活像亲眼见着城隍爷下凡卖豆腐——不敢置信。
瞧见他们这副模样,阮橙心里平衡了点。
前阵子邸报说上头派了御史巡查地方,她狗腿地领着人扫了三天街,左等右等没见着正主。谁曾想李屠户在衙门口哭天抢地,正好撞上了巡查队伍。
按这么个好管闲事的发展,这朝廷下来的钦差合该是个心系百姓的靠谱人物。
谁能料到竟是个荒唐透顶的。
要不是吃过亏,阮橙也就信了。
她看着萧怀璋,心底波澜不惊,甚至还有点想笑。
阮橙原来是痕迹检验科的专家,熬夜猝死后穿成了青阳城知州。
刚来时,还有个天天逼她断冤假错案的系统。
她骨头硬心肠软,心疼百姓不肯低头,于是就被天道一次次斩首。那系统大概也是嫌她孺子不可教,罢工跑路了。
后来阮橙兢兢业业地扮演酷吏苟命,谁曾想,躲过了天道,躲不过规则世界的底层逻辑。
轮回第99次,她被新帝萧怀璋杀鸡儆猴。
如今再见这位砍头仇人,阮橙的心情十分微妙。
作为新时代有理想、有专业素养的大好青年,她实在做不到睁眼断瞎案,但为了活命,只能硬着头皮干。
二黄固然可惜,不过想起它将来会发狂犬、咬死女童,不如现在就拿来糊弄天道。
大不了多给李屠户点赔偿,再给二黄多烧几根肉骨头。
“殿下 —— 咳咳,大人!您别管二喜,二喜死不足惜!您快下旨将这草芥人命的狗官下狱流放,给惨死的二黄和我一个交代!” 娃娃脸还梗着脖子嚎个不停。
萧怀璋脸上笑意变幻莫测,抬了抬手,立刻有护卫上前,布巾一塞,把娃娃脸的叫嚷闷成了呜呜声。
阮橙看得眼角抽搐,拱手垂眸,十分上道:“下官今日什么都没瞧见,不知肖大人何意。”
萧怀璋朗声大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我就爱阮大人这般识趣之人。查错好说,可失窃的首饰总得追回来,阮大人查了这许久,可有头绪?”
阮橙言简意赅:“有。”
萧怀璋一脸郑重地凑过来压着声:“是哪家的狗?清炖还是红烧?”
“红烧吧,清炖不去腥。”从来没吃过狗肉的阮橙一噎,木着脸道:“肖大人,这次是城外的乌鸦。”
“啧啧,阮大人改吃飞禽了?” 萧怀璋满脸震惊。
被迫会吃飞禽的阮橙定了定神,调整表情,正色道:“下官确实有所发现,失窃地无一不沾带了城外特有的草屑,还留有黑色羽鳞等微末痕迹。”
萧怀璋闻言,却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拿草棍逗着蛐蛐。
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阮橙忍不住在心底长叹:大署的江山交到这位草包太子手里,怕是迟早要完。
但眼下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萧怀璋乔装御史巡查青阳城,之前她不知其真实身份又为活命,装得和他相见恨晚,臭味相投,但现在阮橙已经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她暗下决心:这次把压箱底的专业素养拿出来,定要忽悠这位太子爷上船。既然躲不过所谓天道规则,那就主动利用它,为民除害,匡扶正义!
“大人明鉴,失窃地皆有黑色羽毛。下官起初以为是猫狗作祟,但转念一想,近日天暖,许是乌鸦正值发情期,为了求偶筑巢,便四处乱叼东西。”
萧怀璋拨弄蛐蛐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是不是乌鸦暂且不论,黑色的羽毛,你斩人家黄色的狗?”
李屠户十分应景地呜咽了两声。
阮橙尴尬道:“是下官急昏了头,这才误判案情。我自掏腰包,赔李屠户五十两白银。”
听到“五十白两银”的李屠户瞬间安静如鸡。
阮橙汗颜,话锋一转,理直气壮道:“再说,整个大署,难道就我一个断冤假错案的知州吗?我也就祸害一条狗,肖大人何必非得揪着我一人不放?下官以为,根源在于刑狱结构沉疴已久。”
萧怀璋看着她这副厚颜无耻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找借口。”
见他没怒,阮橙又换上一副狗腿的笑脸,殷勤道:“这次是真的有所收获,肖大人若是不信,不妨同下官走一趟城外,亲自验一验,看看是不是如下官所料?”
“好啊,那就随你去看看。”萧怀璋慢条斯理道:“不过阮大人,本官的兴致拿钱哄可不管用,要是让我失望,听说西市正缺打黑拳的,看你就挺合适。”
阮橙心道这太子爷的脾气简直阴晴不定,好在心里有数,便一把拽住正想开溜的钱乡绅:“有劳钱老爷同去一趟。”
钱乡绅震惊,拽着自己的山羊胡颤声问:“钦差大人,老朽也要去打黑拳吗?”
萧怀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恶趣味道:“你入南风馆,婉转承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