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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潮退见泥 第5章潮退 ...
第5章潮退见泥
初一十五大潮,初八廿三小潮。今天初三,潮水退得远,滩涂能露出将近两公里。
“潮哥,你之前赶过海没有?”
“小时候跟大人去过。”
“小时候不算。”阿海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光脚踩在泥滩上试了试深浅。“小时候是玩,现在是讨生活。不一样的。”
清晨的滩涂刚退完潮。泥滩湿漉漉的,泛着暗银色反光。远看平整得像一面泥镜,走近了才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孔——圆的、椭圆的、芝麻大的、黄豆大的,每个孔底下都藏着东西。
沈望潮学着阿海的样子,解放鞋脱了绑在腰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进泥里。第一脚下去,泥浆从脚趾缝挤上来,冰凉滑腻。走了几步适应——泥层软硬不一,深的地方没过脚踝,浅的只到脚面。
阿海在前面走,手里提着竹篓。走滩涂走得跟平地一样稳。
“看到没有?”阿海蹲下来,指着泥滩上个长方形小孔。“这个就是蛏子孔。圆形的是蛤蜊孔。月牙形的是蚶子。”他从口袋里掏出小盐罐,往孔上撒了点盐。几秒钟,孔里的泥水咕嘟咕嘟冒了个泡,一根白色肉管子慢慢伸了出来。
阿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根管子往外一拽——巴掌长的蛏子连壳带肉从泥里拔了出来。蛏壳上还滴着泥水,在晨光下闪淡淡的珍珠色反光。
“盐是关键。”阿海把蛏子扔进竹篓。“盐撒下去,蛏子以为涨潮了,自己把头伸出来喝水。一喝发现不对——咸的。想缩回去。但一伸出来就得抓住,慢了它就缩了。”
“撒盐涨潮?”
“蛏子的命门。它分不清潮水涨没涨。”阿海咧嘴笑了。“跟我那个糟老头爷爷学的。他赶了一辈子海,最后一次掉进潮沟里被捞上来的时候,手还攥着一篓子蛏子不放。”
沈望潮接过盐罐,找下一个蛏子孔。前三个都失手了。要么盐撒少了蛏子不探头,要么盐撒多了蛏子死活不出来,要么探了头手慢了半拍。第四次终于抓住了一个,蛏子在手心里挣扎两下,扔进竹篓——壳碰壳,一声清脆。
竹篓里有两样东西——五朵鸡枞菌,两只蛏子。山里和海里的东西。沈望潮提着走了两步,觉得比前几天轻多了。不是因为东西少,是因为看到了路。
阿海在前面带路,沈望潮跟着。在滩涂上走了一个多小时,竹篓里的蛏子渐渐多了。阿海那篓装了一大半,沈望潮这边小半篓。
“潮哥。”阿海忽然停步,回头看他。
“嗯?”
“你回来以后——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阿海挠了挠后脑勺,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以前你走路看地,现在你看远的地方。”
沈望潮没接话。弯腰又抓了个蛏子扔进竹篓。远处滩涂尽头,一个人影正沿着海岸线朝这边走过来。灰白衬衫,低马尾。
阿海也看到了,瞪大眼睛:“小林大夫?她来干什么?”
确实是林知意。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旧布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黑胶雨鞋——卫生室配的,下雨天出诊才穿。从岸边石堤走下来,在滩涂边停住,弯腰系紧鞋带。然后抬头,一眼就在滩涂上找到了沈望潮。
不是偶然看到的——她知道他在哪里。
“她说她对海洋生物好奇。”沈望潮说。阿海看了他一眼,表情里至少三个问题,最终一个都没问出口。
林知意小心踏上泥滩。雨鞋底比赤脚稳,步子比他刚开始时从容不少。走到跟前,低头看了一眼沈望潮手里的竹篓,又看了一眼阿海的。
“差这么多?”
“我第一次。”
“第二次。”阿海纠正他,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插嘴,转身继续往前走假装找蛏子去了。耳朵竖着。
林知意蹲在泥滩上,手指轻轻戳了戳蛏子孔。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牛皮纸笔记本,开始往上记东西。
“孔型、密度、泥质。”她一边写一边说,不像在跟沈望潮说话,更像自言自语。“蛏子孔的分布有规律,离潮沟越近越密集。潮沟是退潮后海水回流的主通道——蛏子是滤食性生物,靠近潮沟饵料更丰富。”
沈望潮在旁边看她写。字很密,行与行之间不留空,但看着不乱。除了文字还有简图——潮沟走向、泥滩坡度变化、贝类小孔分布区域。不是在赶海,是做田野调查。从省城来的知青,蹲在泥滩上拿小本子记蛏子孔分布规律。
沈望潮想起那天山洞里,她在地上画的那株车前草。根、茎、叶、花,一笔一划。
阿海在前面大声喊:“这边——有片好地方!”
五十米外一片微微隆起的泥坡上,他两只手跟挖土机一样在泥里刨着。沈望潮和林知意走过去——泥坡上到处都是蛏子孔,密密麻麻,比刚才那片密了好几倍。
“这种鼓起的地形叫蛏子岗,”阿海边刨边说,“蛏子喜欢水位高一点的地方,滩涂上稍微高出来的地方比较多。”
“潮水涨落的临界水位。”林知意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个词——蛏子岗。“涨潮时这里先被淹,退潮时最后露出来。蛏子待在这儿,滤食时间最长。”
阿海抬头看了她一眼,满脸写着“有文化的人说话真好听”。
三个人在这片蛏子岗上忙了将近一个小时。沈望潮的竹篓终于装了大半,蛏子们在篓底挤在一起,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停下来擦汗的时候,无意间看到林知意——蹲在泥滩上帮阿海捡散落的蛏子,泥浆糊到了手腕以上,衬衫袖口湿了一大片。表情专注,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
收回目光。
快中午的时候潮水开始往回涨了。阿海说差不多了,再不走就被潮水追着跑。三个人收拾好东西,沿着滩涂往回走。阿海走在最前面,沈望潮在中间,林知意跟在最后面——她自己要求的,说想再看看退潮后裸露出来的礁石区。
经过礁石区的时候,沈望潮放慢了脚步。
礁石区的表面长满了牡蛎壳,锋利得像刀片,赤脚踩上去就是一道口子。他把竹篓交给阿海,跨步上了礁石。退潮后礁石间的缝隙里积着海水,清澈见底。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小石斑、几条拇指长的带鱼苗、青灰色的螃蟹缩在石缝里一动不动。
“下次退潮来礁石区。”他对阿海说。“蛏子靠数量,这边的石斑和青蟹单卖就值钱。”
阿海愣了一下,用力点头。“潮哥你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收螃蟹的贩子,一只青蟹三毛钱。”
“那你以前怎么不去抓?”
“不敢。礁石上摔一下能要命。我爷爷说,滩涂吃一碗饭,礁石吃一口饭。稳当的比冒险的强。”
“那我现在有两个人——”沈望潮回头看了一眼林知意。她已经走到礁石边,蹲在石头上看潮池里困住的小海胆。伸出手指戳了戳刺,海胆缩了一下。她笑了——不是对着任何人,是对着海胆。“不对,三个人。”
阿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知意正把海胆从潮池里捞出来放到更深的礁石缝里,一边放一边说“下次退潮别贪玩了”。
“她是来赶海的还是来扶贫海胆的?”阿海小声问。
沈望潮没回答。嘴角牵了一下。
回到家已经中午了。沈望潮把蛏子倒进盆里,陈秀兰打井水养着——蛏子吐沙,得养半天。她看着半盆蛏子,又看了看儿子泥糊了一身的狼狈样,没说什么,转身去灶房下了一碗面。
沈望潮蹲在门槛上吃面。这次不用喝粥了。
分了三分之一出来,放在另一个小盆里。陈秀兰看了一眼。
“给小林大夫带去?”
“人家今天帮了忙。”
陈秀兰没再说什么,去灶房又打了一碗面搁灶台上。不说,但沈望潮知道意思——让他给人带去。现在不是午饭点儿,带过去面就坨了。下次吧。
他吃过面,从父亲枕头底下找出林知意上次写的纸条——镇上骨科孙大夫的联系方式。然后又从自己枕头底下拿出那朵灵芝——林知意昨晚托沈望月转交回来的,她说她只要小的那朵做标本,大的这朵让沈望潮拿去换钱。“对半分”是规矩,她不能让第一朵灵芝坏了规矩。
沈望潮把灵芝和鸡枞菌小心包好,放进帆布袋。
“明天我去镇上。”他对沈望月说,“卖菌子,送咱爹打石膏。你把你的书收拾好。”
沈望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听到这话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沈望潮知道她在想什么——镇上虽然近,但打石膏要花钱,东西能卖多少钱还不一定。
“学费的事,”沈望潮说,“这次的够。不够我再想办法。”
“哥——”
“别废话。看书去。”
下午沈望潮去了一趟卫生室。
把蛏子放在桌上。林知意正给架子上的药瓶贴标签——小纸条裁得四四方方,每个标签上的字都一样大小。
“蛏子。中午刚抓的,还活的。吐完沙就能吃。”
林知意放下手里的纸条,走过来看了一眼。蛏子们在清水里微微张开贝壳,白色水管一伸一缩。她看了会儿,手指轻轻碰了碰水面——蛏子们集体缩了一下,又慢慢探出来。
“你是真当自己在养海产了。”
“以后说不定真养。”
“养蛏子?”
“蛏子、蛤蜊、牡蛎。书上说泥滩可以搞贝类养殖。”沈望潮话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自己没注意到,林知意注意到了。“现在是各赶各的。规划好滩涂,分区域轮流采,不杀鸡取卵,产量能翻倍。”
说完才意识到说了太多——根本没想对方是谁,脑子里有这些想法,嘴里就出来了。
林知意靠在桌子边上,抱着手臂看他。歪着头——那个动作沈望潮看了不下十次,这次时间格外长。
“沈望潮。”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回村以后,第一次有人正正经经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个怪人。”不像夸,也不像损。像在陈述一个她刚确认的事实。“别人赶海想着明天吃什么,你赶了一趟就想着滩涂规划了。”
沈望潮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明天去镇上?”林知意换了话题。
“嗯。先卖菌子,再带我爹去打石膏。”
“鸡枞菌在自由市场不好卖——识货的人少。南街那个温州老郑,我之前跟你说的干货商,他收。灵芝他也要。就说青山湾小林让来的。”她转身从桌上拿出一个牛皮纸小信封递给他。“我托老郑带的几味药,你顺便帮我拿一下。取了不用给我,放你那儿,我下次去你那儿拿。”
沈望潮接过信封。没封口,但他没往里看。
“好。”
“还有。”林知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子,淡黄色的液体,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什么?”
“驱蚊水。自己配的,鱼腥草加金银花。大青山的蚊虫比较凶。下次——”她打住了。
沈望潮低头看那个瓶子。不大,软木塞封着。瓶身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四四方方,钢笔写的一行字:青山湾卫生室。外用。防蚊虫叮咬。
字很小很密,她一贯的写法。瓶底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周二/周四下午。
把瓶子收进口袋。玻璃瓶贴着大腿,冰凉的,又像有什么温度在往上渗。
“谢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上次说你一个人上山——走哪条路?”
林知意愣了半秒。走到桌边,抽出那本牛皮纸笔记本,翻开一页递给他。那一页上铅笔画了简笔地图——大青山轮廓,几条标注方向的水线,山涧、松林、岩坡分别用不同符号标记。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指南针,线条不够直,南北方向标得清清楚楚。
沈望潮盯着那张地图看了五秒钟。在部队学了五年识图用图,军事地图比这个复杂一百倍,但他盯着这张手绘的草图看了五秒——比看任何军事地图都久。
“你自己画的?”
“画了三次。”林知意把笔记本合上。停了一下。“小时候我爸教的,他是教生物的。”声音很轻,说完就转回了地图的事。“第一次迷路了,画错一整条水线。第二次被野猪吓跑了,没画完。第三次画到山顶,回来在心里默背了一遍,回来补的。”
沈望潮把笔记本推回去。
“下次走我的路。好走。”
林知意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看了一下窗外的天色,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药瓶。沈望潮推门出去,身后飘过来很小的两个字——
“可以。”
沈望潮走远以后,林知意在卫生室窗前站了一会儿。
那个穿旧军装的背影从村道上穿过去,步子不快,步步踩实。和她自己走路的习惯有点像。走到老榕树底下停了一下——不是跟人打招呼,弯腰把路上一块翘起来绊人的石头搬到路边,继续往前走。
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盆蛏子。蛏子在清水里安静吐沙,贝壳微微张合,细小的水管一伸一缩。盆子边上还粘着没洗干净的滩涂泥。
拿起一张白纸,裁成四四方方的方块,用钢笔写了一个字。把纸条压在蛏子盆底下,转身上楼。
纸条上是一个日期。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这个星期四。
沈望潮看滩涂不是看一顿饭,他看的是规划、是养殖。这人赤脚踩在泥里的样子和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我写的时候就觉得很搭。
林知意蹲在泥滩上拿小本子记蛏子孔分布,省城来的知青比村里人还较真。她收蛏子时在盆底压了一个日期——星期四,她出诊的日子。
不是告白,就是一个日期。
但有些东西,潮退了就藏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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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潮退见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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