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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覆国 楚澜记得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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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澜记得那夜的火光。
烧透了半边天,把宫墙上的琉璃瓦烤得噼啪作响,热浪扑在脸上,隔着半座宫城都能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他缩在母妃怀里,听见宫门外的喊杀声一波接一波,分不清是楚军的溃兵还是梁军追进来了。
母妃的手在发抖,但抱他的力气很大,勒得他肋骨发疼。
“母妃——”
“别出声。”
母妃捂住了他的嘴,掌心全是汗。他睁着眼睛看母妃的脸,烛火在母妃眼底跳,像两簇烧起来的小火苗。母妃没看他,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又近了。铜盆被撞翻的声音,瓷器碎了一地,有人尖叫了一声就断了。
母妃忽然松开他,蹲下来,撕了自己身上的外袍。
那是一件绣了金凤的朱红大袖,楚国后宫只有皇后能穿的颜色。母妃用指甲把金线挑断,三两下撕成一条长布,往他身上缠。一圈,两圈,三圈,把他从肩膀裹到腰,裹得严严实实,像捆一件要寄出去的包袱。
楚昭澜低头看,金凤的尾巴缠在他胸口,针脚粗糙,硌得皮肤发红。
“母妃,你——”
“别说话。”母妃把他从床底拖出来,塞了一块玉进他怀里,玉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拿着,别丢了。往后饿了好换吃的。”
她拽着他往后宫跑。路上全是死人。
穿甲的、不穿甲的、宫人、侍卫、嫔妃,横七竖八堆在甬道里,血从砖缝里漫出来,踩上去打滑。楚昭澜摔了一跤,膝盖磕在什么硬东西上,低头一看是一张脸,宫女的脸,前两天还给他送过桂花糕。
他喉咙一紧,母妃已经把他拽起来,一声没吭,拖着他继续跑。
废井旁边停着一辆板车。车板上有两具宫人的尸体,面朝下趴着,衣裳扯烂了大半,血从车板缝往下滴。
母妃把他抱起来往车上塞。
“母妃——”
“别回头。”
母妃把他往尸体底下摁。他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温热黏腻蹭在他脸上脖子上,像被什么活物裹住了。他想挣扎,母妃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他隔着两具尸体的缝隙看见母妃的脸——母妃在笑。
那笑容他后来记了二十年。
不是温柔的笑,不是安抚的笑。是一种他当时看不懂、后来才明白的笑——母妃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她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她把他塞进去了,盖子要盖上了。她高兴。
草席盖下来的最后一道光缝里,母妃说了一句话。
“活下去。”
然后草席合严了。楚昭澜眼前一黑,只剩下血腥味和草席的霉味,还有母妃指甲在他肩上掐出来的疼。
他没有哭。母妃说不回头,他就没回头。他躺在两具死人底下,闭着眼,攥着怀里那块玉,耳边是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是宫门被撞开的轰响,是火苗舔舐木头的劈啪声,是很多人同时死掉的闷响。他全部听到了,一件都没忘。
天亮的时候车停了。他听见有人掀开草席,阳光一下子劈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还有气!”
“谁啊?”
“小孩。衣裳撕烂了,护着个玉——”
“楚国皇室的人?”
“不知道。杀了省事。”
“杀什么杀,你看那玉,成色好得很。卖了够吃半年。”
他被人从尸体底下拎出来,像拎一只崽子。阳光晒在脸上,暖的。他眯着眼睛看拎他的人的轮廓,是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一脸胡茬,嘴里叼着根草。
汉子凑近看了看他的脸:“吓傻了?会说话不?”
楚昭澜没说话。
汉子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玉,掂了掂,笑了:“行吧。跟我走。给口饭吃,长大了给我干活。你叫什么?”
楚昭澜张了张嘴。
“昭澜”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两块烧红的炭。母妃说过别回头,楚国已经亡了,“楚”这个姓从昨夜起就该死了,“昭”更是皇室的名字,说出来就是找死。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缠着的那块金凤衣料被血泡得看不出颜色,金线断在风里,像一只烧焦的鸟。
他把“昭”字咽回去,只留了最后一个字。
“……澜。”他说。
汉子嗤了一声:“行,捡个哑巴。”
楚昭澜被汉子夹在腋下带走的时候,脸朝后。
他看见了楚国王宫的轮廓。宫墙还在,但上面全是黑的——火烧过之后的黑,烟熏出来的黑,像一幅被人泼了墨的画。宫门大开,里面看不见一个人,只有灰烬在风里打着旋往上飘。
他没有回头。
母妃说了别回头。
但他记住了那堵黑墙。记住了火的颜色,记住了母妃的手,记住了运尸车上的血腥味,记住了那句“活下去”。
二十年后他会回来。回来的时候,这堵黑墙后面坐着的,就是当年放火的那个人。
江南渡口,三月,阴雨。
楚澜下船的时候踩到了一只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尸体,面朝下趴着,后颈一道刀口,血被雨水冲淡了漫到他鞋边。他没动,也没叫,就这么站在那只手上等船夫搬行李。直到岸上有人喊了一声“让让,官府查验”,他才抬脚,不紧不慢走到旁边,抖了抖衣袍上溅到的泥。
查验的人阵仗不小。领头的是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身量很高,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也不擦,蹲下身开始翻尸体,翻得极慢极静。
楚澜看了他一眼。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进雨雾里。渡口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两边茶棚酒旗半卷着,江南的炊烟和湿气混在一起,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
他走过茶棚的时候停了一下。
茶棚底下坐着个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在讲二十年前那场仗。听客不多,三五个闲人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楚澜站了片刻,听见说书先生拍了一下醒木,喊道——
“那楚国的末代皇后,可是个烈性子!城破那夜,她亲手把七岁的小太子塞进运尸车,自己转身就投了火!满宫七百余人,活下来的——半个都没有!”
茶棚里有人啧了一声:“可惜了。”
“可惜什么呀,亡国了就得认命。”
楚澜低下头,帽檐压低了些。
他没有回头。
他走进了渡口尽头的客栈,推门,要了一间上房。店小二问他打哪儿来,他笑了一下说楚地来的,跑生意。店小二没多问,给他端了热水和干粮。
他关上门,从怀里摸出那块玉。
玉上还留着二十年前那个体温。早凉透了。
他把玉放在桌上,对着窗外的雨,坐了许久。
那夜客栈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
楚澜没动。他吹了灯,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
“来了啊。”
门外没有回应。
雨还在下。江南的三月,雨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