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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天平的倾斜 协 ...


  •   协议签完的第二天,鹿清杳的银行卡里多了一笔钱。

      她站在ATM机前,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比协议上写的多了不少——后面的零头她来来回回数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把卡退出来,给陆铮晚发了条消息:“报酬金额和协议上的不一致,多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第一个月预支。协议里写了。”

      鹿清杳翻出协议,在第三页的角落里找到了那行小字——“甲方可应乙方需求预支首月报酬”。她根本没提过需求。她合上协议,靠在ATM机的隔板边,看着那条消息发了好一会儿呆。陆铮晚没有用“你想多了”来敷衍她,也没有用“提前给你是怕你撑不下去”来让她难堪。她只是在条款里悄悄塞了一个可选项,然后替她做了选择。连被帮助的尴尬,都替她省了。

      她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发过去:“谢谢。”

      陆铮晚没回。鹿清杳看着那个没有弹出新消息的对话框,莫名笑了一下——她能想象陆铮晚看到“谢谢”两个字时的表情。大概就是微微点一下头,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文件。那个人大概这辈子都没学会怎么自然地接受感谢。

      鹿清杳把银行卡收进钱包,推开银行的自助门,走进深秋的阳光里。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落叶,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扣除下季度的房租,食堂的伙食费,还有实验室打印论文和购买专业书的开销,余额刚好能让她撑过这个学期。不用再跟苏瑶借钱,不用再为了省一顿晚饭在实验室待到食堂关门,不用再对着泡面碗发呆的时候告诉自己“习惯了就好”。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住脚步,拐进了旁边的水果店。

      三分钟后,她拎着一袋柠檬和一小盒草莓出来了。草莓是店里最贵的,她以前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然后走开。今天她拿起那盒草莓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陆铮晚喝柠檬水时的表情——眉头会微微舒展一点,杯沿抵在下唇,喝完之后会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用指尖轻轻推一下杯底,调整到一个和桌沿平行的位置。那个动作很轻,很细微,像是某种连主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强迫症。

      鹿清杳发现自己记得这个动作的每一个细节。

      她站在水果店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盒草莓,忽然有点生自己的气。买草莓就买草莓,想那么多干嘛。

      回到宿舍,她把草莓洗好放在窗台上,拍了张照片发给陆铮晚:“今天水果店草莓打折。”

      陆铮晚的回复隔了四分钟:“我六点半到。”

      鹿清杳看着这条回复,嘴角弯了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苏瑶在上铺翻了个身,探出头来正好看到这个笑容,愣了一下,又默默缩了回去。她决定不戳穿——有些事,说破了反而没意思。

      傍晚六点二十,鹿清杳开始烧水。

      她以前从来不烧水。她喝水利落得很,渴了就去水房接一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从不讲究温度。但陆铮晚每次来都会喝柠檬水——不是因为她喜欢柠檬,是因为第一次来的时候鹿清杳给她泡了一杯,她就一直喝到现在。陆铮晚喝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一杯水能端很久。如果是凉白开,端到后面就彻底凉透了。所以鹿清杳开始烧水。她买的柠檬很新鲜,切开来汁水饱满,泡在水里会浮起细小的果粒。她把两片柠檬放进杯子里,想了想,又加了一小勺蜂蜜。这是她自己改良的配方——上周在实验室熬夜的时候泡了一杯,意外地好喝。她没跟陆铮晚说加了蜂蜜,每次端上去的时候都只说是柠檬水。陆铮晚也没问过为什么最近几天的柠檬水好像比之前甜了一点。但鹿清杳注意到,加了蜂蜜之后,陆铮晚喝水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六点半,敲门声响了。

      不多不少,正好六点半。和苏瑶说的“狐狸闹钟”一样准时。

      鹿清杳打开门。陆铮晚站在门口,黑色长大衣上沾着几滴细密的雨珠。外面又下起了小雨,她应该是没撑伞,大衣肩头有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但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冷然,像是雨水和她毫无关系。

      “你的伞呢?”鹿清杳问。

      “车上。”陆铮晚说,“几步路,不用打。”

      鹿清杳皱了皱眉,侧身让她进来,转身去拿毛巾。她递给陆铮晚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陆铮晚的手背,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十月底的雨已经带了初冬的寒意,而这个人居然说“不用打伞”。

      “擦一下。大衣要晾,不然会起皱。”鹿清杳说。

      陆铮晚接过毛巾,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鹿清杳。

      “这条毛巾——”

      “洗过的,干净的。”鹿清杳飞快地打断她。

      陆铮晚没再说什么,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用毛巾擦去肩头和袖口的水珠。她的动作依旧精准而高效,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被精心编排过。但当她擦完大衣,把毛巾叠好放在桌上的时候,鹿清杳注意到她叠毛巾的方式——边对边,角对角,叠成一个标准的正方形。和她推杯底调整位置的习惯如出一辙。

      陆铮晚坐下来,接过鹿清杳递来的水杯。她喝了一口,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今天加了蜂蜜。”

      “……”鹿清杳没想到她能喝出来,“你怎么知道。”

      “上周的柠檬水甜度大约在百分之七到八之间,今天是百分之十二左右。”陆铮晚端着杯子,语气像是在汇报一项实验数据,“比例不一样。”

      鹿清杳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喝个水还要算甜度?”

      “没有算。”陆铮晚又喝了一口,“只是记得。”

      鹿清杳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只是记得。这个人记得她泡的柠檬水每一杯的味道,精确到甜度百分比。她转过身假装去窗台拿草莓,背对着陆铮晚,让自己脸上的表情有时间恢复平静。窗台上白狐正窝在草莓旁边的阳光里,懒洋洋地甩着尾巴,看着她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鹿清杳低头瞪了它一眼,用气声说了句“别看我”。白狐把脑袋转了个方向,但尾巴还在晃。

      鹿清杳把草莓端过来放在茶几上。陆铮晚看了一眼草莓,又看了一眼鹿清杳。

      “打折?”

      “……对,打折。”鹿清杳面不改色地说。

      陆铮晚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喝水一样——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口食物。吃完一颗之后她微微点头:“很甜。”

      鹿清杳莫名松了一口气,也跟着拿了一颗。

      她们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盘草莓和两杯柠檬水。窗外的雨越下越密,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屋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偶尔有热水在管道里流动的声响。白狐趴在窗台上,尾巴慵懒地垂下来,偶尔扫一下鹿清杳搁在窗台边的手指。

      鹿清杳一边吃草莓一边说:“今天实验室出了点状况。”

      陆铮晚抬起头。

      “有个同学的电脑崩了,实验数据全丢,崩溃得差点哭出来。导师让我帮她把硬盘数据恢复——找到的时候她抱着我哭了好久,把我衣服都哭湿了。”鹿清杳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日常不过的小事,但她的眉眼是舒展的,嘴角微微翘着,“后来导师说这个季度给她加一次数据备份培训,她说‘不用培训了,我以后每天都备份三次’。”

      陆铮晚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问了一个鹿清杳没想到的问题。

      “你帮她恢复数据,用了多久?”

      “不到十分钟。硬盘分区表损坏,重建一下就行,不难。”

      “这不算小事。十分钟恢复别人以为永久丢失的数据,在你看来只是‘举手之劳’。”陆铮晚的语气很平淡,但字字句句都很认真,“你总是把自己做的好事说得特别轻。帮同学修电脑是‘顺手’,照顾狐狸是‘它乖’,熬夜帮师弟师妹改代码从来不提。”

      鹿清杳捏着草莓的手指停在半空。

      “我……”她想说“那真的只是举手之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陆铮晚还在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褐色眼睛专注而认真,像是在研究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课题。鹿清杳第一次在别人的注视下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被审视的不安,不是被关注的紧张,而是被看见。她做的那些事,她自己从来没当回事,但陆铮晚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说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鹿清杳垂下眼睫。

      “苏瑶说的。”陆铮晚端起水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你在实验室的事,你帮师弟师妹改代码的事,你连续三年拿国奖的事。她很喜欢讲。每次我来你不在的时候,她就跟我说。”

      鹿清杳想象了一下苏瑶趁她不在,坐在陆铮晚对面像汇报工作一样讲她的事迹,尴尬得想把脸埋进草莓盘子里。“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可能是她觉得我应该知道。”陆铮晚喝了一口蜂蜜柠檬水,杯沿遮住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鹿清杳没看到那个嘴角的弧度,但她听到了陆铮晚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几乎是宠溺的无奈。像是在说:你的室友太爱你了,我也没办法。

      白狐从窗台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两人中间,蹲坐在茶几旁边,左看看鹿清杳,右看看陆铮晚。然后它站起来,走到陆铮晚脚边,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她的小腿。这是白狐第一次主动碰陆铮晚。不是被召唤,不是被安抚,是主动的、自愿的、带着某种试探的触碰。

      陆铮晚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白狐,白狐仰头看着她。一人一狐对视了两秒,然后白狐转身走回鹿清杳脚边,重新卧下来,把脑袋搁在鹿清杳的拖鞋上。那个动作像是在说:我还在生你的气,但没之前那么生气了。

      鹿清杳看到陆铮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礼貌性的微扬,不是社交场合那种点到为止的笑意,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连她自己都没控制住的弧度。虽然只有一秒,但鹿清杳看到了。

      雨还在下。

      陆铮晚起身去窗边看了一眼,转身开始穿大衣。鹿清杳看到她拿起那条叠成正方形的毛巾,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明天我不来。”陆铮晚说。

      鹿清杳正在收草莓盘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董事会季度汇报,要开一整天。”陆铮晚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但后面半句话低了一点,像是不太确定要不要加,“可能会开到很晚。狐狸的晚餐我会让林薇送过来,你不用等。”

      “……我没等你。”鹿清杳把盘子放进水槽,转过身靠在台边,“你就是来看狐狸的,我知道。”

      陆铮晚看着她。她的目光在鹿清杳微红的耳尖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嗯。来看狐狸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怕压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鹿清杳把她送到门口。陆铮晚拉开门,冷风裹着雨气扑面而来,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陆铮晚跨出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草莓很好吃。谢谢。”

      “……都说了是打折的。”

      “嗯。打折的。”

      陆铮晚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渐渐被雨声吞没。鹿清杳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捂住脸。苏瑶从上铺探出头,终于忍不住了。

      “‘来看狐狸的’?你俩这借口还能再敷衍一点吗?她进门到现在跟狐狸互动了几次?一次!还是狐狸主动蹭的她!剩下的时间她都在跟你说话,吃你买的草莓,喝你泡的蜂蜜柠檬水,听你讲修电脑的故事,顺便夸了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苏瑶。”

      “嗯?”

      “……草莓真的是打折的。”

      苏瑶把头缩回去,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鹿清杳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雨雾里那辆黑色宾利的尾灯渐行渐远。白狐跳上窗台,挨着她的手臂卧下来,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腕。她低头揉了揉白狐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明天不来。”

      白狐蹭了蹭她的手心。

      “我没失落。”

      白狐的尾巴晃了晃。

      “……好吧,一点点。”

      那天晚上鹿清杳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站在雨里,没有撑伞,黑色大衣的肩头被雨水洇成更深的颜色。她走过去想递伞,那人转过身来,墨褐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雨就停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微亮,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白狐窝在她的臂弯里,睡得正沉,尾巴还搭在她的手腕上,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鹿清杳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忽然想起昨天傍晚陆铮晚临走前的那句话——“可能会开到很晚。狐狸的晚餐我会让林薇送过来,你不用等。”

      等。

      她用了“等”这个字。

      鹿清杳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谁要等你。”

      白狐被她的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她压在脸下的枕头。然后它把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像是某种心知肚明的、纵容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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