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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面圣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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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天还没亮,沈府上下已经掌了灯。
沈蕴和一夜没怎么合眼。翻来覆去地躺了大半夜,脑子里把父亲今天要面对的那些场面翻来覆去地过——皇帝什么脾气,周延可能出什么招,晏清递上去的证据链哪一环最硬,账册上哪一笔数字最要命。能想的全想了,想到最后索性不睡了,披了件衣裳起来往书房去。
书房里亮着灯。沈敬安比她起得更早,已经坐在书案前,把那封“河道银两拨付考实疏”摊在面前,一页一页翻着。不是在看了,是在默诵,嘴唇微微翕动,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沈蕴和没出声。轻手轻脚走到书架旁,从暗格里摸出那本账册原件,搁在父亲手边。沈敬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父女俩的目光在灯下碰了碰,谁都没说话,只是彼此点了下头。
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沈敬安换上了朝服。还是去年那件,领口磨得发白,袖角补过一回针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林氏亲手替他系大带,这回不紧也不松——她今天没掉眼泪,只是系完之后拿手掌在丈夫胸口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沈敬安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等我回来。”
林氏点点头,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了女儿。
沈蕴和走上前,把账册的誊本递到父亲手里。誊本是她昨天夜里赶出来的,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连那个没有钩的“厅”字也原样誊上去了,旁边用小字注了何茂的供词和笔迹鉴定的结论。
“爹,原件留在大理寺,这是誊本。万一陛下问到细节,您手上得有东西。”
沈敬安接过来翻了一眼。他当然认得女儿的笔迹——端正清秀,比他的字多几分柔韧,少几分锋芒。从前他总觉得这孩子笔力还欠点火候,今天再一看,忽然觉得这笔字已经有了风骨。
“好。”他把誊本收进袖中,“去吧,别让赵世伯等急了。”
赵秉文的马车已经候在角门外。他今天特意绕道过来接沈敬安,嘴里说是顺路,但沈蕴和心里明白,赵府到大内根本不走这条道——专程来的,就想让沈敬安进宫之前有个信得过的人陪着说几句话。
沈蕴和扶着父亲上了马车,站在角门口目送车帘落下来。马蹄声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脆,一下一下敲在青石路面上,渐走渐远。
青蕊端了碗粥过来,小心翼翼的:“小姐,您好歹垫一口。”沈蕴和接过去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不饿,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着,咽不下去。
沈知言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本书,说是昨天背完的《尚书》里《洪范》那一篇,想等他爹回来再当面背一遍。小伙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轻松,可攥书的那只手,指节都攥白了——他也紧张,就是不想让姐姐看出来。
沈蕴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等爹回来,你背给他听。”
然后她就去了廊下。跟腊月十八那天一样,站着等。
时间一点一点地爬。阳光从东墙翻进来,慢慢挪过院里的青石板,挪上那棵发了新枝的老梅树,挪过正院的屋脊,又慢慢往西沉。
沈家所有人都闷头做着自己手里的活计,没人说话,没人抱怨,连平日里最爱斗嘴的青蕊和老陈都安安静静的。只是每个人隔一阵就不自觉地往门口瞟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接着干自己的事。
申时,巷口传来马车声。
沈蕴和的心猛跳了一下,但她没有像上回那样冲出去。她就站在廊下,看着角门,看着老陈跌跌撞撞跑去开门,看着那辆青帷马车在门口停稳。车帘掀开,沈敬安自己踩着脚凳下来了,没让人扶,站定之后整了整衣冠,抬起头来看那块匾。
匾还是那块匾,可今天的夕阳正好落在上头,把“沈府”两个字镀了一层金红的光。
沈蕴和看着父亲走过来。步子不快,很稳,脸上的表情说不清——不是劫后余生那种庆幸,不是大获全胜的欢喜,也不是筋疲力尽的倦。是种更沉的东西,像卸了一个背了好久好重的包袱,还没顾上直腰,但已经能喘气了。
林氏站在正院门口,两只手绞在身前,嘴唇抿得发白。
沈敬安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说:“夫人,我回来了。没事了。”
林氏的眼泪这才往下掉。不是号啕大哭,是悄没声地淌,淌了满脸,嘴角却是往上弯的。
沈知言冲上去,把攥了一整天的《尚书》往父亲怀里一塞:“爹,我背完了,我背给你听——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背到一半声音就哽了,背不下去。沈敬安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
沈蕴和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她就那么看着,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青蕊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擤鼻涕的帕子湿得能拧出水。
晚饭是沈家这些年来最热闹的一顿。林氏亲自下厨做了四道菜,全是沈敬安爱吃的。赵秉文被留下来吃饭,开了一坛新酒,倒酒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洒了小半杯在桌上。沈敬安笑他:“你这个铁公鸡今天居然主动开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赵秉文红着眼眶说:“这坛酒我在地窖里搁了十年没舍得碰,就等今天。”
沈蕴和在饭桌上破例喝了一杯。她没什么酒量,一杯下去脸就红了,可心里是暖的,从头到脚都暖透了。
饭后沈敬安把全家叫到书房,关上门,把今天宫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御书房问对,皇帝开门见山,直接把河道案的卷宗摊在御案上。沈敬安的折子、晏清的弹劾折、何茂的供词、笔迹鉴定文书、户部库银支用档案,一份一份码得整整齐齐。皇帝就问他三件:河道银子到底有没有贪,假账是谁写的,周延在里头是个什么角色。
沈敬安一桩一桩答。答得实在,不加料,不借机泄愤,就是把事实一条一条摆出来——证据在哪,证人是谁,哪笔账对不上,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说到何茂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把何茂是为了儿子进国子监才写下假账的事照实讲了,既没替他开脱,也没落井下石。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你觉得何茂这个人,该不该杀?”
沈敬安跪在御前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陛下,何茂犯了死罪,律法如何便该如何。但罪不及妻儿——他儿子何文进,是无辜的。”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表态,让他退下了。
“陛下没有当场宣判,”沈敬安放下茶盏,语气平静,“但河道案已经定了基调——三司会审,周延不得干预。首辅的权,被架了一半。”
沈蕴和听完,没有马上高兴。她知道架一半跟彻底倒台是两码事,周延在朝里经营了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就算皇帝暂时收了他的干预权,人还在,势力还在,反扑随时可能来。但今天不说这些。今天是父亲平平安安回来了,是沈家从腊月那场大雪里走出来了。该喝的酒要喝,该说的话要说,该笑就得笑。
夜深了,赵秉文告辞,走的时候脚步有点踉跄,被老陈扶着上的马车。沈知言回房温书去了,林氏在正院收拾碗筷,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是她年轻时在江南常唱的,已经好多年没听她哼过了。
沈蕴和端了盏热茶走到书房门口。书房里还亮着灯,沈敬安没看折子,没写文章,也没翻账册。就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合着眼。脸上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倦,但嘴角是松的。
沈蕴和没出声,把茶盏轻轻搁在案角,退了出来。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今晚的月亮很圆,清亮亮地洒在院子里,把老梅树新发的枝条照得绿莹莹的。墙头上那只白猫蜷成一团在睡,听见她脚步声,懒洋洋睁了一只眼,又闭上了。
她想起几个月前的腊月十八。也是在这条廊下,站了一整天,从早站到晚。那时候她不知道父亲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沈家还能不能保住,不知道明天等着她的会是什么。现在父亲回来了,案子翻了一半,剩下一半还不算完。可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是一个人站在这廊下,身后是空荡荡的正院,风从四面往里灌,冷得刺骨。现在身后是暖的,是母亲哼的江南小调,是弟弟翻书的声音,是厨房里温着的热汤。她不是一个人。
青蕊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嘴里絮絮叨叨:“小姐您又在廊下站着,春风也伤人的,着了凉可怎么办。”
沈蕴和拢了拢斗篷,回头冲青蕊笑了一下:“好,这就回去。”
青蕊愣了一愣——这些天来,她头一回看见自家小姐笑得这么松快。
三日后,三司会审。沈家没有倒,她要做的事还没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