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惊变    ...


  •   腊月十八,沈蕴和在廊下站了一整天。

      不是挨罚。府里没人敢罚她。她是沈家的嫡长女,礼部侍郎沈敬安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别说打了,连句重话都没挨过。她站在这儿,纯粹是因为站着能让人清醒——站着才能头一个看见那扇门,看见门外到底会进来什么人,带来什么消息。

      天还没亮,父亲穿着朝服出门。他那件朝服领口磨得发白,袖角去年就补过一次针脚,母亲念叨了好几回,让去尚衣局做新的,他总说还能穿。礼部清贫,侍郎那点俸禄要养一大家子人,不省着点怎么行。那天早朝也没什么大事,黄河春汛的预案,年年都要议一回的例行公事。

      她替父亲系的大带。手上比平时多用了两分力,系得紧了些——父亲近来又瘦了,腰带都比上个月多收了一个扣眼。

      父亲还低头看她,笑了一声:“一个春汛,又不是去打仗,系这么紧做什么。”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父亲笑。

      午时,人没回来。她想,大约是皇帝留了御前会议。

      未时,还是不见人影。她琢磨着,许是六部会商,工部和户部那帮人扯起皮来没完没了,把时辰耽误了。

      申时三刻,门房老陈跌跌撞撞跑进来。

      老陈在沈家看了二十年大门,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年老太爷过世,阖府举哀,人来人往吊唁了一整天,老陈站在门口迎送,眼眶都没红一下。可这回他跑进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血色都没了,煞白煞白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抖出一句囫囵话。

      “老爷、老爷被——”

      沈蕴和当时正端着一盏茶。龙井,明前的。父亲惯喝的茶,她每日申时准时沏好,等他下朝回来润喉。茶盏很烫,烫得指尖生疼。她没摔,稳稳地搁回桌上。

      手收回来,才发现指尖在发抖。

      老陈缓了好一阵,才把话说明白——老爷在午门外被摘了顶戴。不是问话,问话不会摘乌纱。是直接押上了刑部的马车。来的人是刑部郎中周沛,带了一队皂衣差役,当着满朝散朝官员的面,把沈敬安的乌纱帽一把摘了,反剪双手推上车。

      “满朝文武都瞧见了,”老陈的声音像从牙缝里往外挤,“没、没人敢吭声。”

      沈蕴和没哭。

      从天亮到天黑,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难受。是难受的时候还没到。父亲在刑部大牢里关着,母亲已经哭昏过去两回,弟弟沈知言还在国子监,不知道回不回得来,二房三房那头已经在往外递包袱了——她是长女。谁都能垮,她不能。

      她转身去了廊下。

      青蕊来劝了三回。头一回捧了手炉,第二回抱了银鼠皮的斗篷,第三回什么也没拿,自己往她脚边一跪,哭着说小姐您要是冻出个好歹,夫人那边可怎么办。

      沈蕴和低头看她,声音不重,轻飘飘的:“青蕊,我现在进去,会疯。”

      青蕊怔住了。她跟了沈蕴和七年,头一回听见自家小姐嘴里蹦出这么个字。

      “在廊下站着,有风,有雪,能想事情。进去了四面都是墙,就只能胡思乱想。”

      青蕊没再劝。她爬起来,退到三步之外,不远不近地陪着。

      沈蕴和在廊下站了两个多时辰,把能想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在想,这些人为什么偏挑今天动手。腊月十八,离除夕满打满算还剩十天。每年除夕宫宴,皇帝与群臣共饮,各部年终考绩在宴前就要定下来。今年吏部考评的主笔,是她父亲。河道银子是去年的案子,账也是旧账。那些人早不动晚不动,偏在考评前十天动了手——他们要的不是账册,是考评的笔。她父亲不肯写他们想看的名字,所以他不消失,事情就收不了场。

      她在想那张纸条。赵世伯赵秉文,父亲在礼部二十年的同僚,沈家出事之后唯一一个还敢往这边送信的人。纸条上就六个字:事急,速作打算。六个字,没头没尾,她来来回回掂量了好几遍。赵秉文这个人,在官场混了半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谨慎。能让这么个人冒着风险往外递条子,事情已经坏到连他都坐不住了。

      她还在想一个人。大理寺卿,晏清。

      这名字是她从父亲的旧信里翻出来的。三个月前,河道案调查曾一度转到大理寺。晏清上过一道密折,内容是什么查不到,只知道那道折子递上去之后,第三天,河道案调查就停了。再过了七天,晏清称病不出,整整一个月没上朝。

      是他查到了什么东西不敢说?还是被人按住查不下去了?

      她不认识晏清。但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在一起,也能凑出个大概轮廓——此人不到而立之年就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子,经手的案子没有一桩翻过供。京城官场上提起他,人人都忌惮三分,却没一个说得清他到底是谁的人。不是清流,不站东林。他是首辅周延的门生,可跟周延之间又始终隔着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赵世伯说,得找一个能扛得住的人做靠山。

      京城里够这个分量的人,她对着父亲留下的人脉册子,一个一个往下筛。筛到最后,纸上只剩三个名字。其中一个是晏清。

      倒不是他最有权势。而是她有可能够得着的人里,只有他,也够得着那个人。

      天彻底黑透了,她才回房。

      林氏在等她。灯底下的母亲比白天老了十岁不止,鬓角银丝在烛火里一明一灭的,眼眶红得不像样,但泪算是止住了。

      “蕴和,”林氏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攥得发白,“你跟娘说实话。你父亲到底卷进了什么事。”

      沈蕴和跪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凉得跟冰一样。她把河道银子的事、假账的事、考评的事,一桩一桩说了。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嘴里先过一遍,太重的字眼换轻的,太吓人的推想往回收一收。可不管怎么轻怎么收,说到底就那么一句——

      父亲是被人做局害的。

      林氏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句让沈蕴和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三个月前,你父亲往家里搬了一箱旧书,搁在你书房里。那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沈蕴和猛地抬头。

      她当然记得那箱书。父亲说是旧书铺子里淘来的,随手放她书房里。她打开翻过,《水经注》《河防通议》《治河方略》,一本一本全是讲河工的。当时她以为父亲给她找的闲书,心里还笑,怎么忽然关心起女儿的学问来了。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她几乎是跑着去的书房。

      箱子还在墙角搁着,积了薄薄一层灰。她掀开箱盖,把书一本一本往外拿,手指翻得飞快,心跳快得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翻到最底层,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书。

      一本薄薄的册子,蓝布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夹在《河防通议》的书皮里。不仔细摸,根本看不出书皮里还藏着一层夹层。

      她翻开第一页。

      满纸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数额,经手人,移交去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墨迹不是新的,写了有几个月了。她认得这字迹——父亲的手书。

      这不是河道衙门做的那套假账。假账已经被刑部搜走了,没用。这一本,记的是真账。那笔不见了的四十万两银子,从河道衙门出去之后,流到谁手里,再转到谁手里,每一道转手的痕迹全在上头。

      她顺着名字往下看。看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

      最上面那个名字,她认得。

      满京城的人都认得。

      沈蕴和合上册子,指尖冰凉。她把册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薄薄的册子隔着衣料硌在那里,硬邦邦的,像一块烧红了的铁。

      她忽然想起父亲搬书箱那天。他把箱子搁下,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特别长,长到她当时心里还犯了一下嘀咕。

      现在她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了。

      父亲是在跟她说:蕴和,爹要是回不来了,这东西就交给你了。

      她靠着书箱,慢慢滑坐下去。青蕊在外面听见动静不对,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吓得赶紧来扶。

      “小姐,您怎么了?”

      沈蕴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没事。”她说,“青蕊,去备车。”

      “备车?这么晚了——”

      “备车。”

      声音还是很轻。可那轻里头有一种青蕊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慌张,也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反而凝住的平静,像水面冻成了冰。

      青蕊不再问了,转身就跑。

      沈蕴和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站了片刻,把那本册子又往怀里掖了掖,然后推开门,走进雪夜。

      雪已经小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院子里那棵老梅树让风劈折了一根枝桠,断口露着白森森的木质,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她没看那棵梅树。

      她看的是那扇通往府外的角门。

      这一脚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迈了出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