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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葬礼 她跟着人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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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咣~!
九重渊的钟,一记压着一记,从云上淌下来,淌满了四海八荒。
"听说了么。"
"帝尊酒醉,从神泽跌下去了。"
"摔……摔死了?"
"摔死了。"
"你说的可是叶云凰?神耀帝尊?她可是上古凰族,万年不遇的黑凤凰啊!"
"帝尊名讳不可直呼要死啊!"
"不然呢?这四海八荒,连六界,还有第二只黑凤凰吗?!"
"嘘!"
黑凤凰是凤凰里的帝王,是君王的王。
醉酒摔死的黑凤凰,古往今来,头一只。
国不可一日无君。六界对四海八荒垂涎已久,不过是顾着与叶云凰年幼相识的那点情分,再者六界那位青主,也确实打不过耀华帝尊。如今她一去,东海敖龙族常年被北方魇族欺辱屠戮,无人正视,内乱只在早晚。
于是玄空神君陆苍临危受命,被四海八荒推上了那把椅子。
为什么是他?理由有三条,一条比一条体面。
其一,叶云凰素来不喜琐事,诸事皆由陆九渊代为批阅,论经验、论实权,无人能及。
其二,陆九渊骁勇善战,平过四海,定过八荒。
其三,这个叫陆九渊的人,是他的儿子。
儿子没有兴趣,老子倒十分感兴趣。
此刻陆苍笑得满脸是褶,学着帝王的模样开神门、启归墟、大赦,以表哀思。
四海八荒都在等这场别开生面的祭奠。
南海御水族也不例外。
叶云凰在南海住了很久,久到御水族上下都认得这位不会挽发、不会用簪、一见光就眯眼的仙子。没人问她从哪儿来,也没人问她为什么总在喝醉之后才肯睡。
白珩不问,别人便都不问。
"咔嚓。"
叶云凰坐在梳妆台前,盯着手里断成两截的簪子,满脸沮丧。一颗汗从太阳穴滑下来,滑得很顺。
"白珩,我这辈子,是学不会了。"
被唤作白珩的男子及耳白发,赤着双足,懒懒倚在门边。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拿来。"
叶云凰乖乖把断簪放进他掌心。
白珩朝门外候着的仙侍一挥手:"取我的琉璃发带来。"
"那可是你们御水族的宝物"叶云凰连连摆手,"给我就浪费了。"
白珩像没听见。
"从未见过不会挽发的女儿家。"他说,"给我整不会了。"
叶云凰在心里喊:从前都是飒爽短发,如今你让我整,我也不会啊。
仙侍托着盘子上前:"族长。"
"嗯。"
白珩拈起那条发带。原本透明的琉璃一瞬变作五彩,光在里头慢慢地流。
叶云凰又叹:"这么好的东西,你要不再考虑"
"考虑有用么。"白珩语气平平,"便是碎了也无妨。我那还有一仓库。"
"……"
叶云凰干笑两声:"原来你们御水族,这么有钱。从前是我小瞧了。"
仙侍替她把发带束好,退开两步,忍不住笑:"仙子生得好,这琉璃一衬,倒像是月里捞出来的。"
叶云凰摸了摸发带,没接话。
白珩给她取的名字叫拥月。南海上下念这两个字时总带着点笑,说仙子性子软,连名字都软。她自己听着,却总觉得像在叫另一个人。
白珩扭过头看她,眼神慢慢沉下来:"嗯?从前?你来过?"
"正因为没来过,才知道你们这么有钱。"叶云凰笑得极快,"哎,我好奇,四海之内是不是你们南海最有钱?那东海呢,敖龙族,从属龙族"
"什么东海西海,我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
仙侍躬身:"族长,仙子,时辰差不多了。"
四海八荒帝尊的死讯传到六界,有些人便按捺不住了。
六界之主东方幽正歪在帝位上,一身暗紫,拇指一下一下蹭着食指上的扳指。
属下跪在阶下,话都说不利索:"葬……葬礼。四海八荒的,青主。"
六界谁不知道这位青主的心思要么娶叶云凰,要么杀叶云凰。
属下已经准备好死了。
可东方幽只是笑了笑,吐出一个字:"好~"
"青主不问点别的?"
东方幽把扳指转了半圈:"问什么。"
"譬如……尸首。"
"哦。"东方幽懒洋洋地,"有么。"
"未曾寻得。神泽深渊连着废墟,什么都捞不上来。"
"那就有意思了。"他笑起来,"没有尸首的葬礼她是死了,还是跑了?"
"青主,去……去吗?"
"去。为何不去。天天看着你,不闷吗?"
"属下不闷!能侍奉青主是属下的福分!"
"我可要闷死了。"东方幽懒懒抬眼,"去宝库,找件墨绿的上衣。她送的那件。"
"可……那件搁了上千年,怕污了青主的品"
"怎么,你质疑我?"
"属下不敢!"
那人退到门口,后背一凉一只靴子擦着他耳边飞过去,砸在门框上。
"蠢材。"
叶云凰与白珩御行往神泽去。
越近神泽,钟声越厚,撞得脑仁嗡嗡地响。
她揉了揉太阳穴,偏头看白珩。他面无表情。
不难受吗?
"到了神泽,不要东张西望。"白珩忽然开口,"领了神行令就去朝拜,结束我们立刻回南海。"
叶云凰掐着指头数:"不东张西望,不插话,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还有没有?一并说了,我记着。"
"还有一条。"白珩看了她一眼,"不要见义勇为。"
"……这条我怕是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
"我还没说什么呢。"叶云凰笑起来,"你很怕神泽?还是……怕某个人?"
白珩侧过脸看她,意味深长,终究没说话。
叶云凰的八卦心被勾起来了:这神泽里,有他不想见的人。
一道绿影从她身侧掠过去。
守卫毫无察觉,白珩也没察觉。
叶云凰不会看错墨绿的袍子,暗底里泛着金,是金缕绣。
那是她从前黑色面纱上用的同一种绣法。上古蛛丝鞣成,太古金丝溜边,贵得没边,且若是她不亲自去取丝,去的人多半要被蜘蛛喂了。
"白珩,帝尊的葬礼,也请了六界的人?"
"谁?不曾。"
"那快些去归墟吧。"她收了笑,"我都等不及了。"
"嘶方才谁说不想来?谁扎个发髻折断三根簪子?"
"……"
叶云凰并不是想看什么劳什子葬礼。归墟禁地她与陆九渊翻过一遍,早鉴定过了:没有财宝,没有神器,只有些沉睡的仙体。
东方幽若想看看那神柩里躺的到底是不是她,看看也好。
二人刚到归墟,递过神行令,就被一阵口号撞了满怀。
"恭迎神君太子殿下!"
声音整齐得吓人。
"守卫大哥,"叶云凰压低声音,"这是……怎么了?"
守卫很不屑:"进去后记得喊大声些。请吧。"
他又瞟了白珩一眼:"南海的?去那边排队。"
白珩应了一声,拉着她走开。
叶云凰跟在后头,心里默念:这人脾气可真好使。
她边走边看。四海八荒的席位都满了,唯独东边空着一整排那是敖龙族的位置。
"白珩,敖龙族没来?"
"来了做什么。"白珩头也不回,"来给屠他们的人磕头么。"
叶云凰没再问。
未进归墟,放眼望去,黑压压聚满了前来祭奠的人。往日里仙气飘飘的一群仙君,今日个个敦肃着脸,连兵器都没带。
人人都是一副死了亲娘的模样。
叶云凰看着看着,差点笑出声。
"白珩,万一有人来袭,他们是不是只能跑啊?"
"你又在胡说什么。神泽之地,归墟禁地,谁敢造次?再说,太子殿下在呢。"
"你说陆九渊啊。也是。"
白珩在前头领神行令,叶云凰百无聊赖,四处张望。
叶云凰嘀咕:"怎么跟邪教似的。"
白珩一把捂住她的嘴,转头对守卫笑:"多谢!"
松开时,她半边嘴都红了。
"白珩,你胆子肥了!"
"我看你才胆子肥。"白珩一字一字往外蹦,恨不能把她的嘴缝上,回了南海再拆线,"当真是没死过!不要命了?!"
叶云凰一愣。
"也不是没死过……"她轻声说,"这不,来参加葬礼了。"
白珩盯着她。
她又笑:"我一个小仙,他们不会为难我的。你好歹是仙君,总有三分薄面。"
"拥月,这里不比南海。想说,憋在肚子里,回去说与我听。"
"好好好,我憋住。"
叶云凰怎会不知神泽与别处不同。
否则她怎会腹背受敌,又怎会因一场酒醉跌落神泽,跌进废墟神族的废墟,连着六界九阴之地。那里的亡魂凶得很,啃一切活物,啃到魂形俱灭。
死无葬身之地,都没这么惨。
她抬眼望向祭台最高处。
玄空神君陆苍一身黑色鎏金,头顶金冠,很有些神模样。
他左手边站着陆九渊。
叶云凰看着他,看了很久。
记忆里那张脸还有些少年气,如今玄衣加身,稚嫩褪得干干净净,只剩冷峻与威严。
陆苍另一侧是个满身珠宝的女子,红纱蒙面,露着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美是极美,衬得旁人过于清冷。
自她酒醉跌落,已经过去百年。
那一夜她其实记得。
她说要去归墟看一样东西,让他别跟着。他站在殿门口,手里还提着那坛没开封的九霄醉,说:我等你。
她没回头。
她说:不必等。
后来她才知道,那句话说过就作数了他当真一直在等,等了一百年。
叶云凰忽然觉得冷,搓了搓胳膊。
堂堂耀华帝尊,四海八荒最金贵的那位,居然会觉得冷。
从前她住在这神泽里,出入时无人敢抬头,只齐刷刷一句:恭迎帝尊。
如今牌面没了,尊贵也没了。
她得跟着一个小小的南海仙君,凭吊一个叫叶云凰的人。
她想过一万种与他重逢的情形。
没有一种,是在自己的葬礼上。
参加自己的葬礼。
那具神柩是空的。
神泽深渊连着神族废墟,那里什么都留不下她连一根骨头都没给四海八荒剩下。柩里装的,是她从前搁在殿中的一套旧衣裳。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九霄醉,我从此戒了。
今时不同往昔。
钟声第三响,归墟之地鸦雀无声。
神官展开祭文,缓缓走上高台。
叶云凰抬头去看那具神柩。
黑漆,无纹,被雷霆缠着,孤零零浮在云雾里。
她看了很久,把头低了下去。
白珩在旁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跪。
她跟着人群,弯下膝盖。
四海八荒都在为她哭丧,她自己跪在其中,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