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岁月绵长,岁岁怀想 取消婚 ...
-
取消婚约的消息像一阵微风,悄无声息在亲友圈子里散开。
最初几日,登门劝说的人络绎不绝。远房亲戚轮番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惋惜,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解。所有人反复说着相同的话:陈默品性稳重,工作稳定,愿意包容她沉重的过往,这样合适的人选十分难得,仅仅因为心里放不下逝者就轻易放手,实在太过固执。
“援援,你一时意气,将来一定会后悔。”
“人不能靠着回忆过一辈子,等再过十年,独自生活的难处,不是现在的你能够想象的。”
类似的话语反复涌入耳中,江援大多安静倾听,很少争辩。经历过和陈默那段勉强维系的相处,她心里早已笃定自己想要的生活模样。旁人无法体会她心底的执念,就像她没办法强求所有人理解,橘子糖承载的不只是一段恋爱,是两个孤独灵魂互相救赎的全部岁月。
最忧心的依旧是奶奶。
老人得知决定之后,连着几晚失眠。这天周末,奶奶拎着一兜新鲜食材来到江援家中,走进屋子,看见窗台静静摆放的玻璃糖罐,轻轻叹了一口气。
江援正在厨房清洗蔬菜,听见动静回头:“奶奶,您怎么过来了?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去楼下接您。”
“不用折腾,我慢慢走过来就行。”奶奶放下袋子,缓步走到客厅沙发坐下,目光环顾这间屋子。每一处陈设,依旧保留着两个人一起生活时的样子,没有半点改动。
午饭简单做好,祖孙二人安静用餐,气氛淡淡的。吃到一半,奶奶终于打开话匣子。
“援援,奶奶不是逼你立刻再找一个人成家。只是我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一想到将来我离开之后,偌大一座城市,没有亲人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遇到急事的时候孤身一人,我夜里就安心不下。”
江援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头泛起酸涩。她清楚奶奶所有担忧全都发自本心,老人一辈子饱尝人间冷暖,只是希望她晚年有人依靠,不必独自对抗风雨。
“奶奶,我明白您的担心。”江援慢慢放下碗筷,语调平稳,“可是勉强和别人搭伙过日子,对双方都是煎熬。当初答应试着和陈默相处,我以为我可以学着放下,最后才认清,我做不到。我不能耽误他一辈子,也不能逼迫自己困在一段没有真心的关系里。”
“感情慢慢培养,很多夫妻一开始也没有轰轰烈烈的喜欢,日子久了,相伴久了,自然生出依靠。”
“依靠不等于爱意。”江援望向阳台的方向,视线落在那只透明糖罐上,“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仅仅有人搭伴过日子。当年周俞昀站在我身前,挡住危险的那一刻,我们之间所有的牵绊就注定无法抹去。没有人能够代替他。”
奶奶沉默许久,轻轻抬手拭了拭眼角:“奶奶活了一辈子,见过情深义重的人,却很少看见有人困在回忆里这么多年。你心里的坎,什么时候才能跨过去?”
“或许我不需要跨过这道坎。”江援轻声回答,“我不需要强行忘记他。我可以带着回忆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好好照顾自己。不是只有彻底放下过去,才算好好活着。”
这番话让奶奶一时语塞。老人静静打量江援,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校园里自卑敏感、害怕旁人注视的小姑娘。岁月磨去了她一部分尖锐的脆弱,多了一份温和却不容动摇的坚定。
半晌,奶奶缓缓点头:“罢了,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奶奶不再反复劝你,只是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照顾身体,不要事事自己硬扛。如果哪天觉得孤单难受,随时来找我。”
“我知道,谢谢您,奶奶。”
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仿佛在这一刻轻轻卸下。不必再应付无休止的相亲,不必勉强自己迎合旁人的期待,不必逼迫自己尝试接纳新的感情。她终于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安静地度过往后漫长的时光。
日子重新回归长久以来的节奏。
清晨准时起床,简单准备早餐,独自吃完之后搭乘公交前往言语康复机构。机构里的孩子们依旧是她平淡生活里一抹鲜活的亮色。
很多小朋友跟着江援训练数年,从最初无法清晰发出音节,到慢慢学会简单对话。每当听见孩子磕磕绊绊喊出老师,江援心底总能泛起细碎的暖意。这些孩童纯粹的笑容,一点点抚平她独处时翻涌的孤寂。
有一名先天听力障碍的小女孩,性格胆怯内向,刚来机构的时候抗拒所有人靠近,唯独愿意亲近江援。小姑娘知道江援同样佩戴助听器,常常拉着她的衣角,咿咿呀呀分享自己的小玩具。
这天训练结束,小女孩偷偷塞给江援一颗水果糖。
“江老师,吃糖,甜甜的。”
江援蹲下身,温柔接住糖果,轻声道谢。指尖捏着糖果,下意识想起橘子硬糖。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谢谢你,老师会好好收好。”
傍晚下班,走出康复中心,暮色铺满街道。街边商铺亮起暖黄色灯光,来往行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情侣牵手散步,一家人说说笑笑采购食材。热闹的景象扑面而来,曾经这样的画面总会让江援心生落寞。如今再看见,心绪平和许多。
她不再刻意回避人间烟火,明白世间大多数幸福,原本就不属于自己。
回到家中,房门闭合,喧嚣被隔绝在外。屋子安静空旷,时钟滴答作响。江援放下背包,径直走到阳台窗台,拧开玻璃糖罐盖子,取出一颗橘子糖剥开。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缓缓漾开,熟悉的味道瞬间拉扯出无数回忆。
高中教室,课桌之间针锋相对的争吵;转学之后,少年默默挡在身前,回击嘲讽她听力缺陷的同学;出租公寓里,无数个情绪低落的夜晚,一颗橘子糖,安静的陪伴;订婚当晚,那张被妥善保存的糖纸,两人许下相守一生的约定;婚后无数个黄昏,并肩站在这里吹风闲谈。
一幕幕画面清晰得仿佛昨日。
江援倚靠玻璃窗,静静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楼宇。她偶尔会幻想,如果那个深秋傍晚没有那场意外,如今的生活会是什么模样。他们或许会继续平淡度日,一起熬过寒冬酷暑,慢慢变老。可命运没有给出第二种答案。
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她慢慢学会不再沉溺无尽的假设。逝者已矣,活着的人,依旧要稳稳接住每一天的晨光与暮色。
周俞昀的父亲偶尔会联系她。联系的频率很低,大多逢年过节发来简短的问候,没有多余寒暄。两人之间横亘着多年的隔阂,以及共同失去的亲人,始终无法做到亲密,却也褪去了从前尖锐的距离感。
春节前夕,老人打来一通电话。
“我整理旧物,翻出俞昀少年时期的几本笔记,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寄给你。”
江援愣了几秒,轻声回应:“麻烦您了,如果方便的话,我抽空过去取。”
约定好时间,江援搭乘公交去往周俞昀父亲居住的小区。这是她为数不多来到这里。曾经周俞昀极少提起这个地方,这里装满了他压抑、痛苦的少年回忆。
屋子陈设简单冷清,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沉寂。老人拿出一摞泛黄的笔记本,递到江援手上。本子封皮有些磨损,上面是周俞昀少年时期工整的字迹。
“他年轻的时候性子倔,很多心事从来不和我说。”老人坐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以前我总觉得他叛逆不服管教,后来他走了,我才慢慢明白,很多事是我做得太过强硬。”
这是江援第一次听见老人直白流露悔意。
“过去的事情,不必再反复纠结。”江援轻轻抱着笔记本,“他后来拥有过一段很快乐的时光。”
“是因为你。”老人抬眼看向她,“俞昀和我提起过你很多次。遇见你之后,他才慢慢不再浑身带刺。”
短短一句话,让江援鼻尖微微发酸。
短暂闲谈过后,江援起身告辞。走出小区,冬日冷风迎面吹来,怀里紧紧抱着那一摞笔记本。她走到街边长椅坐下,轻轻翻开其中一本。书页空白处,零星画着小小的涂鸦,还有几句随手写下的短句。
其中一页边角,写着一行很浅的字迹:希望以后,可以一直和江援一起。
墨水沉淀多年,字迹浅浅,却重重撞在江援心上。她轻轻合上笔记本,闭目安静平复情绪。
原来很早以前,少年就规划好了有她存在的未来。只是命运吝啬,没有兑现这份期许。
回到家中,江援把笔记本小心放进书柜专门一格,和两人从前的照片、旧车票、珍藏的糖纸摆放在一起。这一格柜子,完整收纳了属于她和周俞昀全部的青春与爱恋。
四季不停轮转。
春时,她会在阳台添置几盆绿植,像从前两人约定的那样细心照料;夏日傍晚,开窗迎接晚风,偶尔坐在阳台久坐;秋天沿街捡拾干净的落叶,夹进书本当中;冬日飘雪的时候,泡一杯温热的茶,静静望向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闲暇休息的日子,她不再一直闷在家中。偶尔会陪着奶奶出门散步,去往城郊公园。奶奶身体大不如从前,走路缓慢,祖孙两人慢慢前行,闲谈细碎家常,很少再提起再婚、陪伴这类沉重话题。老人已经慢慢接纳江援的选择。
机构里不少同事陆续听说江援彻底放下相亲,不再考虑开启新恋情。有人依旧暗自惋惜,也有人慢慢理解她。
午休时分,相熟的同事坐到江援身边。
“江老师,我有时候会想,到底什么样才算圆满。有的人觉得搭伴过日子安稳就足够,有的人一辈子只想守住心底那一份心动。”
江援浅浅一笑:“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我已经拥有过最好的一段时光,不能奢求更多。”
“会不会觉得孤单?”
“孤单时常会有。”江援坦然承认,“只是孤单不是必须急于填补的缺口。学会和孤单共处,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日复一日的工作持续向前。数年时光缓缓流淌,一批又一批听障孩童来到康复机构,经过训练,奔赴属于他们的人生。江援见证无数家庭的欣喜与期盼,也更加懂得,人与人之间的相逢,大多只是一程相伴。没有人能够永远陪着另一个人走到终点。
又是一年深秋,正是那场意外发生的季节。
傍晚,江援下班后特意绕路走到当年那条步行街。街道商铺依旧热闹,人来人往,和多年前没有太大区别。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记得许多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一个少年义无反顾挡在爱人身前。
江援缓步走过当年事发的拐角,停下脚步静静伫立。周遭喧嚣涌入助听器,她没有摘下设备,安静感受这片熟悉的空间。
她轻声开口,语速缓慢:“周俞昀,又到秋天了。一切都还算顺利,奶奶身体尚可,机构的小朋友们进步很大。我依旧住在我们的房子里,窗台的橘子糖,从来没有断过。”
风拂过她的发梢,没有回应。
她早就习惯了自言自语得不到答复。
离开步行街,慢慢步行回家。推开家门,屋内安静。江援走到阳台,拿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含在口中。清甜漫开,一如许多年前少年递到她掌心的滋味。
她靠着玻璃窗,望向远方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她依旧会在午夜梦回之时,梦见高中课桌、出租小屋、婚礼那天温和的日光,梦见周俞昀温柔的眉眼。醒来之后,身旁空无一人,巨大的失落短暂席卷心神。只是如今,她不再长久沉溺悲伤。
伤痛不会彻底消失,只是被岁月慢慢温柔包裹。
她不会强迫自己遗忘,也不会任由自己困在回忆里止步不前。按时上班,认真对待每一名孩子,好好照顾奶奶,打理生活里大大小小的琐事。认真过完每一天,便是对过往最好的交代。
世人大多觉得,长久怀念逝去之人,是一种自我囚禁。可对江援而言,那段双向救赎的岁月,是灰暗人生里唯一恒久的光。
少年用性命护住她,留给她长久的温柔念想。这份念想,支撑她独自走过往后所有漫长晨昏。
余生漫漫,她会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春去秋来,岁岁年年,橘子糖常备窗台,心底永远为那个名叫周俞昀的少年,保留一方安稳角落。
不必重逢,不必忘却。
只要回忆尚存,他们之间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真正落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