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棺佑

1、初遇 八月底的午

　　八月底的午后，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

　　鹿也被司柠从空调房里拽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T恤下摆塞了一半在牛仔短裤里。

　　"你就穿这个出门？"司柠上下打量她，手里举着两把遮阳伞，"我昨天跟你说今天要逛学校周边你忘了？"

　　"没忘。"鹿也打了个哈欠，"你给我一把伞。"

　　"自己拿。"司柠把伞塞进她怀里，转身锁门，"快点快点，趁太阳还没下山之前把那条街走一遍，不然明天你连食堂在哪儿都找不着。"

　　两个人住在同一层，门对门。鹿也家搬来才两天，她妈还在收拾书房，她爸出差，整个家里就她一个人被司柠每天准点拎出门。

　　电梯下到一楼，热浪扑面而来。

　　司柠撑开伞遮住头顶，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奶茶店、炸鸡店、文具店、打印店、还有两家她打了五颗星的麻辣烫。

　　鹿也凑过去看了一眼："你画的？"

　　"不然呢？"司柠把地图往她面前一怼，"我花了一整个暑假给你踩的点，你可得好好珍惜。"

　　鹿也接过地图折了两折塞进兜里："行，走吧。"

　　两个人沿着小区北门出去，拐上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

　　下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印出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斑。路边有老人摇着蒲扇坐在藤椅上乘凉，有小孩骑着小自行车从她们身边歪歪扭扭地冲过去，后面跟着喊"慢点慢点"的家长。空气里飘着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味道，混着一点路旁花坛里月季的甜香。

　　司柠一边走一边指："那个报刊亭，他家冰棍特别便宜，一块钱一根老冰棍。那个理发店，别进去，我剪过一次刘海差点哭了。那个……"她忽然顿住，拐了个弯，"先走这边，带你看看学校后门。"

　　茗华一中的后门是一条窄巷子，两侧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铁门敞着，门卫室里的大爷正戴着耳机听收音机，摇头晃脑地跟着哼。

　　透过铁门能看见操场一角，红色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反光，几个穿球衣的男生正顶着大太阳投篮，远远传来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

　　"怎么样？"司柠站在铁门前面张开双臂，"你未来一年半要待的地方，气派吧？"

　　鹿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操场还挺大。"

　　"那是，全市高中就咱们学校操场是标准四百米跑道。"司柠说完忽然想到什么，表情裂开，"完了，开学第一周体育课肯定要测八百米。"

　　鹿也笑了一声："那你自己加油。"

　　"你跟我一起跑！咱俩到时候互相打气。"

　　鹿也懒得接她的话茬，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司柠追上来继续叽叽喳喳，路过那家叫"拾光"的咖啡店门口时，她忽然拽住鹿也的胳膊往那边带。

　　"等等等等，进去坐会儿。"

　　鹿也举着手里还没开封的奶茶："又喝？"

　　"那不一样，奶茶是奶茶，咖啡是咖啡。"司柠已经推开玻璃门了，一股空调的凉气迎面扑来，舒服得让人想叹气。店里人不多，原木色的装修干净清爽，角落那面书架上有几本漫画杂志被翻得卷了边。吧台后面一个穿白色围裙的人正背对着门口整理杯子，背影清瘦，长发拢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司柠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前面，手肘撑在台面上："来啦。"

　　那人转过身来。

　　鹿也刚准备低头看手机，余光扫到那张脸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是个男生，年龄和她们差不多，白衬衫外面罩着围裙，袖口规规矩矩地卷到小臂中段。五官生得极为干净，眉眼清冷，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淡，像水墨画里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头发是真的长，黑直顺滑地垂在肩侧，用一根深色皮筋拢着，几缕碎发落在耳畔。

　　他看见司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目光从司柠脸上移到鹿也这边，停了一拍，然后自然地点了点头。

　　鹿也注意到他围裙左上方别着一块标识牌，白底蓝字写着"语言障碍·听力正常"，下面一行小字："请耐心沟通，谢谢。"

　　司柠对那个牌子视若无睹，直接凑过去指了指收银台旁边的黑板推荐栏，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特调。

　　她回头对鹿也说："燕麦拿铁还是桂花拿铁？这家桂花那个特别好喝，上面还会撒干桂花碎。"

　　"桂花吧。"鹿也把奶茶放吧台上了。

　　那男生点点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写字板和记号笔，低头写了一行字，转过来给她们看："桂花拿铁大杯，需要加糖吗？"

　　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

　　司柠说："半糖。"

　　那人又写了一条推过来："你呢？"这次明显是问鹿也的，因为写字板被他刻意转了四十五度角，正对着鹿也的脸。

　　鹿也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一样的，半糖。"

　　他点头，把写字板收回去，转身去做咖啡。做咖啡的时候动作很利索，拿豆子、研磨、压粉、萃取，每一步都安静专注，长发随着身体微微晃动。

　　店里另一个店员从他旁边经过，说了句"小俞帮我递一下那个奶泡壶"，他偏头看了一眼，把台面角落的奶泡壶递过去，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沟通顺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鹿也靠在吧台边，视线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又顺着滑到他握着咖啡手柄的手指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司柠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我们班那个特别的人啊。"司柠压低声音，"俞年，我们班同学，高一开始就在这儿兼职了。人特别好，就是不能说话，你跟他说话他听得见，他写给你看。我们班的人都习惯了，见面写字聊天。"

　　鹿也："他心理还是？"

　　"不是"司柠说，"就是声带方面的问题，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没法说话。但你跟他说话他全都听得懂，放心。"

　　正说着，俞年把两杯桂花拿铁端上吧台。

　　杯口的热气氤氲着往上飘，杯面上真的撒了一层淡黄色的干桂花碎，一小粒一小粒缀在奶泡上，闻着就是甜的。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司柠面前，另一杯推到鹿也面前，然后拿起笔在写字板上写道："桂花拿铁，半糖，小心烫。"

　　鹿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度刚好，桂花香混着奶味在舌尖上化开，甜而不腻。她放下杯子说："好喝。"

　　俞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写了两个字："谢谢。"

　　司柠在旁边笑起来："你跟他说好喝他谢你干嘛，你这人真是。"

　　俞年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松快了一点。鹿也注意到他耳朵侧面那一小片皮肤好像泛了粉色，藏在碎发底下，半遮半掩的。

　　她收回目光，端着杯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落地窗外面梧桐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阳光穿过叶片打了一桌子的绿影子。

　　司柠坐她对面，把手机相册翻出来给她看茗华一中各个角度的照片——食堂二层的小炒窗口、操场后面的小卖部、教学楼天台上种的那排多肉。

　　"对了，班里还有几个人你到时候认识了就行，"司柠掰着手指数，"班长许岁，坐我隔壁，超级靠谱一女的。体委李遂津，我同桌，废话多但热心。还有江知弈，坐最后一排，高冷，熟了之后是游戏宅。"

　　鹿也一边听一边喝咖啡，视线偶尔飘向吧台那边。

　　俞年正在擦咖啡机，毛巾叠得四四方方，擦一下换一面，动作认真得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

　　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店里的客人，目光扫过鹿也这一桌的时候会多停半秒，然后又移开，继续擦他的机器。

　　"还有还有，"司柠忽然压低声音，"俞年是我们班公认的班草，我跟你说，从高一入学到现在，给他递纸条写小作文的女生两只手数不过来，他全都不为所动，客气是客气，但距离感拉满。我们班女生私下叫他高岭之花。"

　　鹿也挑了一下眉："你不是说他不能说话？"

　　"不能说话不影响别人喜欢他啊，长得好看成绩又好性格温柔，谁不喜欢？"司柠抱着杯子喝了一大口咖啡，"但他从来不理那些，回的最多的就是'好的''谢谢''知道了'，多一个字都没有。"

　　鹿也"嗯"了一声，目光又飘到吧台那边。

　　这次俞年恰好也在看她，两个人隔了大半个店面的距离四目相对。鹿也嘴角翘了一下，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

　　俞年的动作明显顿了一拍。他握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继续擦那个早就擦得锃亮的咖啡机，但耳廓那抹粉色明显比刚才深了，顺着耳垂蔓延到后颈边缘。

　　鹿也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喝完。

　　走的时候她路过吧台，脚步慢了一拍。俞年正低头在写字板上写着什么，大概是下一单的备注。

　　鹿也敲了敲台面，他抬起头来。

　　"走了。"鹿也说，"明天见。"

　　俞年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要说明天见。但鹿也已经转身推开门走出去了，梧桐树的影子从外面落进来，在她背后碎了一地。

　　店里安静了两秒，俞年低头看着写字板角落那行还没干的字迹，是刚才给鹿也写"桂花拿铁，半糖，小心烫"时底下划的那条横线。他盯着那条横线看了几秒，把写字板合上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自己都没察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鹿也被对面的敲门声拍醒。

　　"鹿也！鹿也！起床了！"司柠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又急又脆，"你再不起来咱俩第一天就迟到！"

　　鹿也从床上撑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八。她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司柠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了，校服衬衫配百褶裙，头发扎了两个丸子，整个人元气满满。

　　"你衣服穿好没？书包收拾没？早饭吃没？"司柠一连串问，"快快快，我带了包子，边走边吃。"

　　鹿也回屋洗脸刷牙换衣服，动作飞快，五分钟之后拎着书包出了门。两个人从电梯一路跑到小区北门，司柠分她一个肉包子，一边跑一边咬，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说今天第一节就是老陈的课，他最讨厌开学第一天有人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