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人类补考》沐知春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补考通知书
　　陆清晏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不对，不是水。是某种黏稠的、带着金属腥味的液体，正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滴在面前雪白的桌面上，晕开一片淡蓝色的光晕。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间教室。标准的大学阶梯教室，墨绿色的黑板，排列整齐的桌椅，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气息。
　　陆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是他自己的手没错。
　　但他记得自己刚才应该在公寓里睡觉。关掉手机，拉上窗帘，吞了两片安眠药，准备一觉睡到世界毁灭。
　　显然，世界先一步动手了。
　　“醒了？”一个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我还以为你要睡到补考结束呢。”
　　陆清晏抬起头。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年轻男人，看着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露出几缕挑染成银灰色的碎发。他有一张很显小的脸，眉眼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气，嘴角微微勾着，像是一直在笑，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他手里拿着一只塑料桶，桶沿还在往下滴水。
　　“是你泼的我？”陆清晏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是啊。”对方承认得理直气壮，“其他人都自己醒了，就你跟死了似的。我怕你错过这场好戏。”
　　陆清晏没接话。他环顾四周，快速扫视了一遍这间教室。
　　阶梯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大约三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异——有人还穿着睡衣，有人西装革履，甚至有个大叔穿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茫然，惊恐，或者两者皆有。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拼命拍打着紧闭的门窗。
　　教室的前后门都锁死了。窗户外面是一片浓稠的白色，什么都看不见。
　　“冷静一下，各位。”那个穿黑卫衣的男人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其在那砸门，不如看看你们桌上有什么。”
　　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面前的课桌。
　　陆清晏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桌面上放着一张纸，A4大小，左上角印着一个奇怪的标志——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是一个沙漏。
　　纸上写着几行字：
　　【补考通知书】
　　考生编号：LX-0042
　　姓名：陆清晏
　　本轮科目：愚昧之山
　　考试时间：72小时
　　剩余人数：33/33
　　温馨提示：
　　1. 本次补考为团队协作模式，请自行组队，每队不少于3人。
　　2. 每支队伍需在72小时内完成至少一次“文明跃迁”。
　　3. 未完成跃迁的队伍，全体成员将被判定为“不合格”。
　　4. 不合格者，抹杀。
　　“抹杀”两个字用的是鲜红色，像是刚写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恶作剧？！”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拍着桌子大喊，“我警告你们，我是华兴集团的副总裁！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没有人理他。
　　“妈……妈妈……”角落里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我不想死啊！我还有房贷没还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崩溃地抱住了头。
　　陆清晏没有动。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它翻了过来。
　　背面也有字，字体小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是一份附录说明。他眯起眼睛快速浏览——
　　关于“文明跃迁”的定义：
　　文明跃迁是指某一群体在技术、制度或意识形态层面实现跨越式进步的行为。
　　例：从石器时代进入青铜时代、从封建制进入中央集权制、从神权统治进入启蒙思想……
　　本轮考场背景：
　　考场代号“愚昧之山”，初始状态设定为“原始部落时期”。
　　考生将失去一切现代科技相关的记忆和能力，保留基础生存技能和语言能力。
　　请利用有限资源，带领你的部落完成第一次文明跃迁。
　　特别提示：
　　本考场禁止使用任何来自考生原生时代的物理工具或知识载体。
　　违规者，立即抹杀。
　　陆清晏看完，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个黑卫衣男人的目光。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旁边，正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观察猎物的好奇。
　　“你看完了？”对方问。
　　“看完了。”
　　“不怕？”
　　“怕有用吗？”
　　那人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天真烂漫：“有意思。我叫沈惊蛰。你呢？”
　　“你刚才不是念了我的名字？”
　　“哦，对。陆清晏。”沈惊蛰拖长了音调，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好听。我喜欢。”
　　陆清晏没理会这句意味不明的话。他站起来，走到讲台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各位，”陆清晏转过身，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知道你们现在很慌。但根据那张通知书上的信息，我们有72小时。在这72小时里，恐慌不会帮我们活下去，只会加速死亡。”
　　“那你说怎么办？！”有人喊道。
　　“首先，确认信息。”陆清晏竖起一根手指，“我们需要确认这张纸上说的是真的，还是有人在搞鬼。”
　　“怎么确认？”
　　陆清晏指了指窗外那片浓稠的白色：“等。”
　　“等什么？”
　　“等它变。”他说，“如果这真的是一个‘考场’，那么考官不会让我们一直待在这间教室里。这里只是新手村，真正的副本还没开始。”
　　话音刚落，教室前方的墙壁忽然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那面墙正在裂开。不是砖石崩塌的那种裂法，而是像一道幕布被人从中间撕开，露出后面幽暗的通道。通道里弥漫着雾气，隐约能看到树木的影子，闻到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风从通道里灌进来，带着原始的、野性的味道。
　　没有人动。
　　“看来我说对了。”陆清晏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第一个走向那条通道。
　　“喂。”身后传来沈惊蛰的声音。
　　陆清晏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就不怕第一个出去被当成祭品献了？”沈惊蛰的语气半真半假，听不出是玩笑还是威胁。
　　陆清晏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如果真是那样，那说明这个副本的设计者水平也不怎么样。死在蠢货手里，不算亏。”
　　说完，他迈步走进了雾气之中。
　　身后，沈惊蛰吹了一声口哨，快步跟了上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了几秒，终于有人咬了咬牙，也跟上了。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旦有人动了，剩下的人就会不由自主地被裹挟着前进。
　　三十三个人，鱼贯走入那条通道。
　　当最后一个人踏进去之后，身后的教室入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烂与新生交织的气味。
　　头顶的天空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黄昏。
　　陆清晏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身体的感觉变了。变得更轻，也更钝。他能感觉到四肢的存在，能感觉到呼吸和心跳，但脑子里某些东西被抽走了——那些关于量子物理、神经网络、基因编辑的知识，那些他花了几十年构建起来的认知体系，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了，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他知道自己曾经知道很多事情，但具体是什么，想不起来。
　　这就是“失去现代科技相关记忆”的效果吗？
　　还挺温柔的。至少没把他变成一个傻子。
　　“喂，书呆子。”沈惊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记得。陆清晏。你呢？”
　　“沈惊蛰。职业嘛……大概是专业倒霉蛋。”他笑嘻嘻地说，“不过我倒是记得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事？”
　　沈惊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记得，在进来之前，我看到那张纸的背面有一段隐藏的文字。用紫外线写的，一般人看不到。”
　　陆清晏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沈惊蛰眨了眨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亮得惊人：“那段话说的是——‘补考系统存在一个BUG。如果有人能在七轮试炼中都找到并触发这个BUG，就可以跳过最终答辩，直接改写人类文明的评分。’”
　　“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沈惊蛰耸耸肩，“我又不是圣母。这种好东西，当然只告诉我看得顺眼的人。”
　　陆清晏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为什么告诉我？”
　　沈惊蛰歪着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因为你也是那种会找BUG的人。我看人很准的。”
　　就在这时，森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鼓声。
　　咚——咚——咚——
　　节奏缓慢，沉重，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还有人跪下来开始祈祷——尽管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向谁祈祷。
　　陆清晏没有动。他侧耳倾听着那鼓声，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敌人的鼓声。”他忽然开口说。
　　“你怎么知道？”旁边有人问。
　　“节奏太规律了。”陆清晏说，“如果是战鼓或者警报，节奏应该更快、更急促。这个节奏……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仪式？”沈惊蛰挑了挑眉，“祭祀？”
　　“有可能。”陆清晏顿了顿，“而且，按照那张通知书的说法，我们现在处于‘原始部落时期’。原始部落最重要的集体活动之一，就是祭祀。”
　　“所以呢？”
　　“所以我们应该去看看。”陆清晏说，“如果要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我们需要先找到‘人’。”
　　他率先朝着鼓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跟上他的人更多了。
　　也许是恐惧让人变得顺从，也许是他的冷静给了其他人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不管怎样，三十三个人，一个不少地跟在他身后，穿过密林，朝着那古老的鼓声前进。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树林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几十座简陋的茅草屋，围成一圈。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火塘，此刻正燃烧着熊熊烈火。火塘周围站满了人——或者说，原始人。
　　他们身上披着兽皮，脸上涂着赭红色的颜料，手持粗糙的石矛和木棍。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火塘对面的一根木桩。
　　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伤，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但她抬着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倔强。
　　一个看起来像是首领的老者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把石刀，正在对周围的族人说着什么。语言是某种陆清晏从未听过的古老方言，但他奇异地能听懂大意——
　　“……天神降怒，大地震动，河流干涸……我们必须献上最纯净的灵魂，才能平息天神的怒火……”
　　“献祭。”沈惊蛰在陆清晏耳边低声说，“他们要拿那个女人当祭品。”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仔细打量着她。
　　她的皮肤偏白，五官轮廓和他们这些“考生”很像。而且她虽然穿着兽皮，但那兽皮的缝制方式明显比其他人的更精细，边缘有整齐的针脚——那不是原始工艺能达到的水平。
　　“她是考生。”陆清晏说。
　　“什么？”
　　“和我们一样的人。应该是比我们先进入这个考场的。”陆清晏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神变了，“如果让她被献祭了，那就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考场里的原住民，会把外来者当成祭品。”陆清晏缓缓说道，“而我们，迟早也会被发现。”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个老首领举起了石刀。
　　火光映在刀刃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女人闭上了眼睛。
　　“等等——！”
　　一个声音划破了空气。
　　但不是陆清晏喊的。
　　他转过头，看到沈惊蛰已经大步走出了树林，径直走向那个火塘。他的步伐随意，姿态懒散，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
　　所有原始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石矛齐刷刷地对准了他的方向。
　　沈惊蛰毫不在意，继续往前走，嘴里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慢悠悠的语调说道：“老人家，刀下留人。我有更好的祭品要献给你们。”
　　老首领眯起了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沈惊蛰停下脚步，摊开双手，“我是一个路过的……嗯，先知。”
　　“先知？”
　　“对。”他指了指天空，“天神派我来传话。他说，你们献祭错了对象。那个女人的灵魂不够纯净，真正的祭品——”
　　他转过身，指向树林的方向。
　　“在那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陆清晏站在树林的边缘，和他对视。
　　那一瞬间，他读懂了沈惊蛰的眼神——那是一双属于疯子的眼睛，明亮，兴奋，毫无畏惧。
　　他在赌。赌陆清晏能看懂他的计划，赌陆清晏愿意配合他演这一出戏。
　　陆清晏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向火塘。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表情淡漠。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有一种非人的冷意。
　　他走到沈惊蛰身边站定，然后对着老首领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对。我就是祭品。”
　　全场寂静。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飞溅。
　　老首领盯着他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最终，他放下了石刀，用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问道：
　　“你……是天神的使者？”
　　陆清晏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木桩上的女人，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把她放了。我来替她。”
　　老首领犹豫了一下，最终挥了挥手。两个原始人上前割断了绳索，女人瘫软在地，立刻被扶了起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清晏，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但陆清晏没有看她。他依然看着老首领，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继续说道：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给我三天时间。”陆清晏说，“三天之内，我会向你们证明，天神不需要人类的鲜血——祂需要的是更伟大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陆清晏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是他进入这个考场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一旁的沈惊蛰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火。”陆清晏说，“我能让你们，拥有永不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