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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回到原点,来到起点 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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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平出生于平原县的一个普通的村庄,在村小上小学,她的活动范围就只到周围村子,中学来到镇上,她的活动范围又扩大到镇上,高中来到县城,她的活动范围也随之扩大到县城,但也是局限于县城高中和车站这两点一线。到省城上大学,她才第一次来到一个大城市。过了4年的大学生活,毕业后她考取了县里的公务员,她又回到了小村庄,回到了人生的原点。地理上回到了原点,时空上却进入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9月20 日上午8点,到县城人才市场报到,办入职手续。早上5点半张一平就等在了村口的公路上,去县城的公交车一小时一趟,最早的一班夏天5点半,冬天6点。说是公交车,严格说起来应该一辆破旧的小巴士,进了车门,过道左手边3个单座,右边4排2个座,过道尽头车尾处5个连排座,满打满算也就16个座位,对这辆这历时2小时,路程25公里的,经过3个乡镇,无数个小村庄的小汽车,这16个座位显然是不够的!这时候小巴改名交车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公交车嘛,不存在超载问题,没座了你就站着,没地站了你就挤着呗。
小巴摇摇晃晃地开着。离开农村四年的张一平,看着一路上熟悉的庄稼地、小村子,有种恍惚的感觉,自己去大城市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属于农村吗?和小巴上其他的乡亲父老相比,自己又有什么不同呢,不知道,也许这就是恍如隔世的感觉。经过了一段时间,她才感觉到,大街上人来人往,看似在同一时空下生存,实际上,却隔着厚厚的次元壁。
渐渐马路平坦开阔起来,预示着小巴马上就要开进县城了,路边出现一片高大的建筑,高高的细长烟囱、巨大的冷却塔冒着热气,这应该就是县里有名的支柱产业——电厂了吧。再往前是一片巨大的广房,装满矿石的重型卡车进进出出,那应该就是县里赫赫有名,纳税收入占全县财政收入一多半的重工业大厂——电解铝厂了吧。经过这片厂区,路边开始出现一二层的路边小楼。小楼渐渐浓密起来,也渐渐高起来,已经进入了县城城区。
来到县城的主干道,十字街路边是两排法国梧桐,看粗细树龄大约是建国后和县城主干道一样的年龄。两边是两至三层的门面房,开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店。这些门面房大多是上世纪建筑,外墙贴着一尺长条状白瓷砖,上面是黄色磁瓦的仿古翘檐状屋项,蓝色玻璃的窗户,在2010年也能让你有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感觉。
进城十多分钟.就到了目的地县人才市场。从县人才市场的外形和周围环境,你大致可以对县里的人才状况猜出一二。在十字街下车有一个勉强可以称作双车道的下坡路,路边有一个二层建筑,挂着醒目的招牌“平原县人才市场”。人才市场还没有开门,门口有一片青砖铺成的小空地,刚经历了一个漫长的雨季,坑坑洼注的砖地上,这儿哪儿的冒出了零零星星的顽强野草。空地上站了一些人,都是年轻人,一看就知道是和自己一样来报道的公务员。人不多,今年50万人口的平原县,通过省公务员考试招录了10个公务员,5个参照公文管理的事业单位人员
张一平报考的职位叫“县直岗位”,一共招了四个人,她很快看到了其他三个男生,他们在面试的时候已经相互认识了。张一平第一个打招呼的男生是他们这个岗位的第一名,笔试第一综合成绩第一。他叫任嘉义,个子不高,看起来清秀内敛,不知道为什么,跟他相处时会觉得周围仿佛会变得安静下来。也许有些性缘脑,遇到还不错的男生,张一平也会想这男生还不错,可惜矮了一点。在楼前等待的人并不多,因为每年招录的人也就是十个左右。时间到了,大家陆续走进那个简单的小楼。
县里的人才中心,是一栋三层小楼,和其他上世纪80年代的建筑一样,白瓷条墙黄磁条瓦,幽兰的玻璃窗瞪着波澜不惊的眼睛。每层楼的楼梯都在楼的侧面,是铁做的露天楼梯,甚至有些斑驳的锈迹。这一批新人就从这曲折的楼梯上去,来到二楼会议室。因为招录的时候并没有写明具体的工作岗位,比如张一平他们的岗位是招4个县直岗位,具体在是那个部门并没有说明。主持会议的大概是县人事局的一位领导,为什么说是大概呢,因为他并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人介绍他。
说是会议,实际上又是一场考试,给大家发了一份试卷,有几个简单问答题,比如你最喜欢的一本书之类的,然后简单介绍了一些情况,恭喜大家被录取,但具体上班报到时间和报到单位还没有确定,让大家回去等通知。
这是张一平第一次迈进公家门,从农村家庭出来,进入校门,家里三代都是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认识的最大的官也许就是村支书了。对新的环境,她感到陌生、好奇、忐忑、拘谨,她好像有了一个新身份,变得不一样了,但她好像又还是她。进入这些大院,她不需要再鬼鬼祟祟像是时刻害怕驱赶的蟑螂虫子一样,可以挺直腰杆,大大方方地说是来开会,在内心的荣誉感的加持下,仿佛觉得保安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崇敬。但走在大街上,她还是那个普通、一无所有的农家女孩,依旧要挤上破旧的小巴车摇摇晃晃两个多小时。
开完会回家之后,家里知道还没分配部门,想着那是不是得托人找找关系,但思来想去挖空肚肠也找不到门路。另外,家里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更没有多余的金钱做这些事情。听天由命、靠天吃饭,一向是农人最擅长的事情。于是一平的工作也如田里的庄稼一样,种子播下了,收成如何就看老天吧。
入职通知姗姗而来,张一平被分配至县教育局,当了一辈子乡村教师的父亲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竟然觉得有些失望,虽然他在求职过程中没有提供任何帮助,但毕竟家里出了个公务员听上去很唬人,有好事的乡亲已经起哄喊他县太爷了。现在看,还是在教育系统打转,离他心目中的官老爷差得远。
但一平却觉得已经不错了,毕竟教育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然自己排名第二,但一点门路都没有,没有被分配到犄角旮旯的部门就不错了,比如参照管理那个岗位的第一名就去了县供销社,而第四名去了县委。人要看清自己的斤称,如果客观地看待事情,你会发现所有的事情都是合情合理的,而看起来不合情理的事情,背后必然有你不知道的合理之处。
入职报到那一天,一平早早地坐上清晨第一班小巴车,到人事局办手续。县人事局在县政府办公楼大院里,一平在县政府门口下车,这是她第一次到这个地方,这就是这个县里的权利副中心吗。在自己长达十八年的人生中一直没有走出过她的管辖,对她的崇拜敬畏仿佛空气一般在辖区内自然存在。现在站在这个权力化身的门口,权力的魅影和现实的图景终于重叠。
县政府的大门非常高大,依然是上世纪80年代的建筑风格,白磁条墙和黄磁瓦的仿古飞檐,高大的门洞,旁边是一个传达室,窗子很高,幽蓝的玻璃窗古井无波地望着你,一平要踮起脚尖才能跟窗口的保安说上话。进了大门,是一个向下的缓坡,向北一转,是一个十多层的台阶的高高的平台小广场,小广场最前方是升旗台,小广场北面就是高高的五层楼的县政府办公大楼了。依然是上世纪80年代的建筑风格,看起来庄重大气又不是传统简朴。
从省城上大学回来的一平,面对她,既有底层草根对权力的敬畏膜拜又有接受过经济发达地区教育面对欠发达地区权力机器的清高,既有即将成为其中一员的骄傲,又有卑微出身带来的自卑、自尊、自怜和忽而存在的配得感和忽而存在的不配得感,各种情绪最终汇成心中一只忐忑的小兽。
按照门牌号找到相应的办公室,一位年轻姑娘头也没抬,从抽屉拿出派遣单,随意地盖上章,递给一平,就这样,她就可以去教育局报到了。就这么简单,对于一平来说意义重大的一刻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发生了。
普普通通的一天,安安静静的县政府办公楼,工作人员随随便便的一盖,一平就从一个底层草根成为一个有编制的公家人了。人生中很多重要的转折点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就发生了,像每一个普通的一天一样。你个人的悲欢和整个世界也并没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