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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大风(六) ...

  •   事实证明,跑是没用的。

      "总司令请您九点前到指挥中心,建议您不要迟到。"——来自亚历山大的副官。

      光梯门关上之前,图兰朵从走廊那头快步赶过来,一只手按住了即将合拢的门缝:"老大。"

      她递过来一份薄薄的电子文件夹,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道红色的机密封条。

      "IHPC昨晚发过去的,两小时前到的总司令办公室,"图兰朵压低声音,"我没有拆,但我看到密级是B3——投诉。"

      封兰曳没动,反而冲她一笑,大概的意思是“无所谓,天反正不会塌下来,塌下来也死不掉”,颇有种百无禁忌的不要脸皮。

      这样的老大真的让她担心。

      光梯门重新合拢,图兰朵退后一步,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下降,目光沉沉的。

      封兰曳在光梯里拆了密封条。

      里面是IHPC的正式文书,一共三页。

      第一页是一份振动监测记录摘录,右上角盖着"异常活动确认"的红章。

      第二页是一份现场报告,朴知意签字确认:"当晚旧塔围栏无破损痕迹,但塔身北侧检修门存在开启后未完全闭合的迹象,锁舌处润滑油残留,非旧塔日常维护标准操作。"

      封兰曳看到"润滑油"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雪男在检修门前晃了晃润滑油瓶子的样子。那个动作当时他没多想,现在看来反而更严重,IHPC甚至可以因为这润滑油说他们破坏文物。

      不过这不是雪男的错。

      第三页是一份内部转呈单,IHPC在文末附了一行建议:

      "建议对旧塔保护名录的异常管理权限进行核查,并确认相关人员在保护名录失效后的操作是否符合联盟旧有设施管理补充条例第七条。"

      联盟旧有设施管理补充条例第七条规定:"保护名录失效后,原设施仍属于联盟固定资产,任何非维护目的的操作须提前向设施原隶属单位报备。"

      报备单位是档案管理司,封兰曳一次也没去过。

      他看着这行字,然后直接销毁。

      指挥中心的走廊比往常安静,值班人员看到他经过,目光里多了一点试探性的余光,但没有一个人出声打招呼。

      这还算比较客气的,自从那次他和亚历山大不欢而散后,这些人看见他就跟自寻死路的神经病似的,见了他就躲。但封兰曳念到他们平时就是这样对自己的,于是也无所谓。

      封兰曳走过那道玻璃门时,门禁扫描了他的身份,绿灯亮了。

      “欢迎您,封兰曳将军,总司令因你的存在而骄傲。”

      角落里一位经过的官员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出声。

      封兰曳:……

      他推门进去。

      亚历山大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深灰色的金属办公桌,桌上没有文件,只有一个终端的基座——屏幕亮着,显示的是IHPC那份投诉,办公桌后面是一面落地的全息窗,窗外是深空探测器传回的实景星图,一片暗蓝色的深空里散布着微弱的星光。

      亚历山大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只白瓷杯,上面印着指挥中心第一代徽标,杯沿有一道陈旧的茶渍,杯里泡着一杯茶,水面没有任何热气。

      封兰曳在办公桌前站定。

      亚历山大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声响,他看着封兰曳,额头那道旧疤痕在落地窗的光线里微微泛白。

      "封兰曳,"亚历山大开口,声音平得像一块没有起伏的钢板,"你昨天半夜在旧塔里干什么。"

      陈述句。

      封兰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修复旧塔的相位校准模块。"

      "然后呢?"

      "通过校准模块向'问天'飞船的预测航道发射了一束窄频信号。"

      "发射出去了?"

      "发射出去了。"

      亚历山大沉默了一瞬,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放下。

      "好。旧塔能发。那旧塔能收吗?"

      封兰曳顿了一下。

      "不能,他说,"目前不能。"

      "什么时候能?"

      "修复接收链路需要四到六天,乐观推测。"

      "四到六天。"亚历山大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发射了一束信号,单向的。贺斯书如果回了,你收不到,你也没有办法验证他是不是回了,你甚至没有办法验证那束信号是不是真的到达了预测航道。"

      "——我知道。"封兰曳说。

      "那你告诉我,你这做的是什么,犯病了?"

      "总司令,我很健康,"封兰曳的声音不重,"我只是想验证能不能发出去,如果可以的话,后面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原本没打算瞒您,只是——"

      “只是没来得及说?”

      亚历山大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没来得及说,是因为你昨晚不到十二个小时之前才把信号发出去,还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直到我拿到IHPC的投诉,你才站到这里来补这个理由?"

      “……”

      “如果你更神通广大一点,是不是还打算把IHPC的记录消除?”

      封兰曳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落地窗外的星图缓缓旋转,一颗暗红色的恒星从视野边缘滑入中央,又滑向另一侧。

      "都有。"封兰曳最终说。

      亚历山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从桌面上拿起那三页投诉纸,在手里折了一下,又展开:

      "IHPC下午会派人过来。他们会问我:你的编制里有人动了一座不应该被动的塔。你知情吗?"

      "您不知情。"封兰曳说。

      "我知道我不知情,"亚历山大说,"但我不打算这么跟他们说。"

      封兰曳抬起眼。

      亚历山大把纸放下,动作很轻:"我会说,我知道这件事。事前就知道。我已经在处理了。"

      封兰曳愣了一瞬:"……总司令——"

      "你先别说话。"

      亚历山大站起来,走到全息窗前,背对着他,星图的光落在他肩上,把那道疤痕映得更深了一些。

      "封兰曳,你从首府军校毕业之后就跟着我,从外勤到二线,从头到尾,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为什么睁只眼闭只眼放你做些小动作,不是因为我觉得贺斯书值得救。"

      “一个宇宙流浪汉不值得联盟动一个上校,一个特等资源,谁做出这种决定都是重大错误,你懂吗?”

      宇宙流浪汉。这个称呼让封兰曳轻轻皱眉。

      亚历山大转过身来。

      "但你现在让我很难办。你瞒着我干了这件事。半夜。没有登记车辆,没有走正门,带了一个我至今没有见过正式档案的'技术支援人员',撬了一座在IHPC眼皮底下的旧塔。”

      “你觉得自己滴水不漏,但现在东窗事发,我没法替你圆,我对这件事知道的甚至还没有IHPC多。"

      封兰曳站在原地,下颌微微收紧,但没有辩解。

      亚历山大看着他,等了几秒,说: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计划叫停。我给IHPC回函:该操作系个别人员未经授权的个人行为,我已对其进行纪律处分,并永久关闭旧塔的后续操作权限,责任就这么大,你扛得起。"

      亚历山大停了停。

      "第二,计划继续。但条件是:从这一刻起,旧塔的一切操作,都必须提前让我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我没法替你挡。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个条件,那我们就走第一条路。"

      封兰曳沉默了几秒,那只白瓷杯的杯沿,陈旧的茶渍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褐黄色。

      "第二条。"他不假思索。

      亚历山大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视线在封兰曳脸上多停了一拍。

      封兰曳没有躲避,直直对上目光。

      "这是承诺?"

      "这是我对宇宙的承诺。"

      亚历山大看着他,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重新坐下,从终端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电子批注单,写了几行字,然后把屏幕转向封兰曳——

      那是一份已签署的"旧塔设施检修临时授权书",授权对象是封兰曳及其指定的技术团队,时间范围由封兰曳的队伍决定,覆盖范围包括旧塔内部所有与深空通讯相关的硬件模块,底部有一行手写备注:

      "本授权书需于签署后两小时内上传至IHPC备案。备案人:亚历山大。"

      封兰曳看着那行手写备注:"您知道这个授权书一备案,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亚历山大说,"所以你给我一个保证——四到六天之内,把接收链路修好。不管贺斯书回不回,你至少要让那座塔能听。"

      "能。"

      "还有一件事。"

      亚历山大把终端收回去,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纸质信封,放在桌上,朝封兰曳的方向推过去。

      信封是米黄色的,没有密封,封口处插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手写着一行字,字迹陌生,笔画端正,不是亚历山大的手笔:

      "转交封将军,亲启,请于今日午前拆阅。"

      "这个今天早上和IHPC的投诉一起送来的。"亚历山大说,"收件人写的是你,邮寄渠道走的是IHPC内部公文袋,不是投诉,但不知道是谁写的,但寄件人地址是档案管理司。"

      封兰曳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折好的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先生您好,许怀沙先生可与您会面,时间地点由您定。"

      封兰曳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收进口袋里。

      "档案管理司的人,"亚历山大看着他,"你跟档案管理司有来往?"

      "没有,"封兰曳说,"现在有了。"

      亚历山大没有再问,他看了一眼时间,把白瓷杯端起来,走到茶水台边,往里面续了些热水:"你现在,在IHPC来之前,我需要你告诉我隐瞒的所有计划。"

      他端着茶回过身:

      “所有。”

      离开后,封兰曳径直去地下间,在工作台前坐下来,面前摊开一张空白的电子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

      他给自己列了一张清单,按照优先级往下排,写下密密麻麻一串任务。他对着终端沉思,光笔笔尖时不时点在屏幕上,最后将一条任务拖到第一行。

      去找许怀沙。

      接收模块不在塔里,不在邓肯藏的那堆东西里,不在图兰朵查到的任何一份档案里,如果它真实存在,唯一可能知道它在哪的人,就只剩下许怀沙了。

      他把电子笺清空,关上屏幕。

      经过图兰朵工位的时候她还在,面前摊着一张旧塔周边的地形图,铅笔压在西北角。

      封兰曳走过去摸了把她的水杯,换了杯热水放好。

      "明天上午我去见一个人。"

      图兰朵抬头。

      "许怀沙,档案管理司那个特聘专家。"封兰曳说,"你帮我查一下邓肯去世前一个月从档案管理司调阅过什么,只要是和旧塔有关的,全部给我。"

      图兰朵拿起笔,在记事本上写了两行字:"收到,什么时候要结果?"

      "越快越好。"

      图兰朵低头把那两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合上记事本。

      第二天早晨。封兰曳到办公室的时候天早就亮了,他看了一眼终端,许怀沙的通讯回执已经显示在屏幕上,确认上午九点三十分见面。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往外走。

      图兰朵罕见地不在工位上,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纸质手册,页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像被打断到一半。他没仔细看,径直走向光梯。

      档案管理司在东区,路上要二十分钟。他用了一辆公用飞梭,坐进后座,窗外的城市街景开始缓慢后退。早晨的光线落在建筑外墙上,照出一片均匀的暖色,街面上的飞梭往来有序,车水马龙。

      普通的工作日。

      封兰曳靠在座椅上,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在脑中预演着他的提问。

      他要问的问题可太多了。

      旧塔缺一个接收模块,是邓肯两年前拆走的,以设备检修名义入库,是许怀沙签字批的。模块现在在哪?邓肯把骨钉藏了,把接收模块也藏了?还是交给了他?

      邓肯死前一个月从档案管理司借走了一张旧塔设备蓝图,编号QEA1-F-07,天线结构复核,没还。他借这张图是为了什么?图上有接收模块的位置信息?还是图本身就是藏东西的线索?

      那七个人,三个人退休是许怀沙签的字,两个人借调调的也是他这条线,他们去参加了一个不存在的研讨会。他们现在在哪里?

      邓肯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用他的工牌刷开了旧塔主控室的门,监控没拍到人,这件事许怀沙知不知道?还有,为什么坚持土葬?

      还有,为什么一直在堵车?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路标,刚过东二环。离档案管理司所在的街区还有大约十分钟。

      这里是次级交通航道,谁家好人赶早高峰不走主航道走这里?太奇怪了。

      没等他多想,终端响了,一道突兀的电话插入,来自图兰朵:

      “许怀沙出车祸了,已送抢救室。”

      不用图兰朵多介绍,联盟内部推送消息已经传来。

      封兰曳一声不吭挂掉电话,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把推送点开,全文只有一行:

      "许怀沙,档案管理司深空历史文献组特聘专家,男性,一百零一岁,交通事故,已送抢救室,状态不明。"

      他把终端关掉。

      "去中心医院,立刻。"

      飞梭在下一个路口转弯,窗外的城市街景很快便是医院区域的灰白色建筑群,主楼顶部的停机坪上停着一架急救飞梭,旋翼还在缓慢转着。

      封兰曳下车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

      急诊大厅的光线偏冷。他通过门禁,终端扫描亮起绿灯,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浅米色的涂料,隔一段挂一块方向指示牌。手术区在走廊尽头,金属门关着,指示灯亮红。

      两个护士站在靠门的位置,低声交谈着什么,见到封兰曳走过来,忙向他行一道军礼。

      “许先生状态怎么样?”

      “他需要用深空医学智能参与治疗,但需要家属签字,最好是他的长辈。”护士说。

      你在逗我吗?

      许怀沙的档案封兰曳看过,配偶栏空白,子女栏空白,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档案管理司人事科。一个九十八岁的老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可以签字。

      "他没有家属。"

      护士站在那道金属门前,手里夹着一块电子板,屏幕上是深空医学智能的授权界面,下方签名栏闪烁着光标。

      "规程上写的是'直系亲属或法定委托人'。"护士看着他,语气客气但没有任何松动,"如果患者没有直系亲属,需要患者在意识清醒时签署过预授权书。我们查过许先生的电子档案,没有预授权记录。"

      "他现在昏迷着。"

      "是的,所以必须由直系亲属或法定代理人签字。"

      封兰曳站在那道金属门前,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紧。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电子板上的签名栏,光标还在一下一下地闪,均匀、稳定、不为所动。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深空医学智能的治疗窗口期是多少?"

      "颅脑损伤后的最佳干预时间是三小时内,许先生送到急诊是八点四十五分,还剩大约四十分钟。"

      "如果四十分钟内没有人签字——"

      "治疗窗口期一过,深空医学智能介入的成功率每小时下降百分之七。四十分钟之后,仍然可以使用,但效果会逐时递减。"

      封兰曳听她把这段话说完,一个字一个字地。他没有立刻接话,把两只手交叉在身前,拇指压着手背,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度。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联盟法典第二编第三十一条的规定——紧急医疗救助情形下,如果患者无法表达意愿、且无直系亲属在场,现场最高级别军官有权代理签署紧急医疗授权书。"

      护士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电子板,翻了一页,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眼。

      "封将军,那条法规的适用前提是'军事行动中'。"

      "医疗抢救不属于军事行动范畴。"

      "如果我把许先生的情况理解为你军方的任务对象呢?"

      封兰曳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护士继续说:"许先生是今天早上在赴约路上出的事,约的应该是你。如果你能证明这次会面属于军事任务范畴,那么你可以代理签字,否则我没有权限同意。"

      封兰曳站在那里,感觉到走廊里的空气凝住了一瞬。

      他当然没办法证明。

      许怀沙是主动约他的,信是通过总司令办公室转交的,没有任何一份文件上写着"军事任务"四个字,而且他也不想把这件事弄成军方的正式行为。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下一个理由。语气已经开始不对了,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那个下一个理由说出口之前——走廊那头的扫描门开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封兰曳没有回头。但护士的视线越过了他的肩膀,看向走廊那头的人。

      "封将军。"

      封兰曳转过身。一个穿档案管理司制服的男人站在走廊入口处,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光屏状的终端。

      那人没有快步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道光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护士一眼,他的声音很温柔。

      “许先生有法定代理人,我就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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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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