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四章 大风（十四 ...
-
封兰曳开车的时候一直没说话，这不太正常。
沈泊安坐在副驾上等了三分钟，确定他不是在酝酿什么高深莫测的话，而是在——
看导航。
"你连路都不认识。"沈泊安说。
封兰曳单手打方向盘，飞梭在路口拐了一个不太优雅的弯，车身轻微侧倾了一下，车载智能发出一声礼貌的提醒音。
[警告，飞梭侧翻率18%，建议切换智能驾驶……]
他伸手把提醒音关掉了。
窗外建筑物从密集变成稀疏，绿化带变宽了，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带有年代感的标识牌，老式建筑，其中立着一块电子屏牌面，灰色的屏幕被风沙磨得有些发白，字迹倒是清晰。
“问天”百年纪念展？
"这是去博物馆的方向。"沈泊安说。
"嗯。"
"餐厅在东三环。"
"我知道。"封兰曳说。
沈泊安看了他一眼，终于道：“和您吃顿饭之前还要先进行一次思想教育吗，将军？”
封兰曳脸上挂着一个非常坦荡的笑容：“一对一专属服务，给你从身到心全面洗涤，感动吗。”
博物馆的正门比他想象中朴素。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外墙贴着仿旧金属板，入口上方挂着一块横匾，用中文各写了一遍"问天计划百年纪念展"，匾额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本馆由原问天计划地面指挥中心旧址改建"。
封兰曳在门口停了车，熄火的时候引擎发出一声惬意的低鸣，像是高兴逃离马路杀手的统治。他解开安全带下车，动作利落，绕到副驾那边替沈泊安拉开门。
沈泊安坐在原位没动，抬头看着他，委婉抗议："你请我吃饭，先带我逛博物馆。"
"这叫文化套餐。"封兰曳说，"别人想有还没有呢。下车。"
沈泊安下车了。
展厅不大，但布置得相当用心。入口处的光屏上循环播放着问天一号发射时的影像资料，画质经过修复，但仍然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颗粒感，画面里人群簇拥在发射塔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沈泊安在入口处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块光屏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封兰曳不慌不忙缀在后面，视线停留在沈泊安后背上。
展厅分三个区域。第一区展示了问天计划的筹备过程，墙上贴着当年参与项目的科研人员名单，密密麻麻的小字排满了一整面墙。
那上面的名字封兰曳倒着背都能背出来，一眼就找到贺斯书的人像。
第二区是关于飞船本身的。展柜里陈列着问天一号的缩比模型，银白色的船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船身侧面印着"问天一号"四个字，字体是当年手写的，略微倾斜。展柜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本模型按1:20比例复原，原船体已于标准历2088年进入深空，至今仍在航行。"
封兰曳站在展柜前没动，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线微微松着。他看着那艘缩比模型，目光从船头移到船尾，像是在数上面的某一个部件。
沈泊安站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他的视线落在模型上，但表情比封兰曳更淡一些，像在看一件和他没有关系的东西。
"你知道吗，"
封兰曳突然开口，声音不高，眼睛仍然看着模型：
“其实我特别讨厌念书的那段日子。”
感受到沈泊安视线停在他答侧脸，封兰曳没动，接着说：“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不是中心圈的本地人，草根中的战斗根，不知道祖上哪位先辈的坟头冒青烟给我破格录取到这里，可想而知，我的成绩在首府军校说垫底都对不起这个词。”
“而且军校的人我基本上都看不惯，每天不是掐架就是在处分，那时候我一睁开眼，就想着早点毕业然后给我分配到蛮荒地。”
沈泊安眼睫一颤。
“我们每个月都要集中看一场纪录片，我不喜欢看那又臭又长的玩意儿，每次都旷掉，但那次被教导员抓住了，硬是八抬大轿给我扣回去坐下。”
沈泊安：“我想您说的应该是军校特有的八级教鞭？”
“不要戳穿我好不好。”
封兰曳接着说：“然后那天的纪录片依然很无聊，我撑不过20分钟就要睡过去了，一个听起来就很鬼扯的计划，真的会有人连命都不要在宇宙漂泊？”
“可就在那时，还真有一个怪物，请命去驾驶那艘飞船。”
“你不要觉得我不尊重先辈，”封兰曳语气平缓，“我没夸张，当时的贺斯书真的是怪物，他的脸在之前清扫机械化病毒行动中被感染，整张脸、脖子，四肢，裸露不裸露的皮肤，都挤着机械疱疹，旧的尚未愈合新的又冒出来的那种。”
“这种病不会让你死掉，但当时的医疗智能也无法治愈。他当时的照片你可以去看看，真的就是一只会行走的泡发怪物。”
“没出事的贺将军可帅了，很俊秀，”封兰曳道，“就和你长得差不多，但他比你帅。”
沈泊安：“……那是当然，将军。”
“那场纪录片是我第一次知道，真的有人可以把自己的命放进一个盒子里送出去，也真的有人能为联盟牺牲到这个地步。"
他停了一下，微微偏过头看了沈泊安一眼，又转回去："我当时想，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圣人。后来我想明白了，两者不冲突。"
“所以我有个问题，如果我能亲眼见到他，我一定要问，当你跨上那艘人机同寿的飞甲时，你到底是求活，还是寻死？”
沈泊安长久沉默后，道：“贺将军很爱联盟。”
“我会和他一样忠心，他是我的榜样，”说完这句封兰曳立刻止住话音，“不过好好的约会有点压抑了，我们走吧。”
沈泊安没有接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封兰曳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也没有等他回应，转身朝第三区走。走了两步他回过头："走啊，发什么呆。"
第三区是贺斯书的个人展区。空间不大，墙上挂着几张放大后的照片。
最左边那张是他出发前拍的正式肖像，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的星标在旧式摄影技术下略微模糊，但眉目清晰，五官端正，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照片下方有一行铭文：
"贺斯书上校，问天计划唯一乘员。标准历2088年出发，时年三十二岁。"
封兰曳在那张照片面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照片里的人。沈泊安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目光越过封兰曳的肩头落在照片上，然后移开了。
"你看，他帅吧。"封兰曳道，“我要是能长成他这样硬朗就好了。”
沈泊安终于开口了："你也很漂亮，将军。"
"你看，你也用的是漂亮这个词。"
封兰曳转过身，冲他笑了一下："我长得太好欺负了，搞得无论是军校还是联盟，见到我都认为我是软柿子。我就喜欢这样扮猪吃老虎，吓死他们。"
“我是不是很厉害。”封兰曳扬眉。
沈泊安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变了一点点，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封兰曳注意到了。
“你嘲笑我，”封兰曳昏君一锤定音，“所以我决定去吃饭，再看下去人家门票钱就亏本了。”
“人家没收你门票钱。”
封兰曳假模假样“噢”一声：“对的，这座博物馆我以个人名义捐了3亿联盟星元。”
沈泊安：……
飞梭来到东三环，却没有往商业街走，而是来到一老街路口，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想家面馆"四个字，字迹是手写的，墨色已经褪到接近浅灰，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封兰曳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挂着的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空气中飘着一股骨汤和葱花混在一起的气味，暖融融的。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柜台后面擦碗。他抬头看了封兰曳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沈泊安一眼，目光在沈泊安脸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看不出来——然后继续低头擦碗。
"两位？坐靠窗吧。"老板说。
封兰曳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店堂。他把菜单推给沈泊安，自己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一圈周围的布置。
墙上挂着几幅旧照片，都是关于问天计划的，其中一幅是贺斯书出发当天地面指挥中心的实时画面，人群围着屏幕，每个人的表情都紧绷着。
"这家店当年贺斯书经常来。"封兰曳说，声音不高，"问天计划筹备期间，他有一段时间驻扎在地面指挥中心，下了班就来这家吃面。老板的父亲当年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沈泊安低头看着菜单，听到这话没有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封兰曳理直气壮，"归航计划启动之前我做了调研，一不小心就检索了下贺斯书生前的生活轨迹。”
“他没有家属无牵无挂，但他的社交记录还在，食堂消费记录、图书馆借阅记录、去过的店铺。我查到后就顺手备份到自己智能里了。"
“你就差做一个能发出和贺将军一样声线的智能天天陪着你了，”沈泊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菜单翻了一页："你还查到什么。"
"他喜欢吃红烧牛肉面，不要香菜。"封兰曳说，"点菜的时候不要加香菜，不然他会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里，很整齐，因为他有轻微强迫症。"
沈泊安的手在菜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菜单。
“你是变态吗。”
老板端了两碗面上来。封兰曳那碗加了辣椒，沈泊安那碗是清汤的，面汤表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几片牛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点缀着一点葱花。
“你和他口味居然是一样的，”封兰曳点头，“很有品位小伙子。”
沈泊安没理他，从筷筒里挑出两只相同的筷子，抽出纸巾慢悠悠擦拭。
老板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巴掌大的卡片放在桌角："两位赶巧了，今天是我们店问天百年特别活动，答对三道知识题打八折。"
封兰曳嘴里还含着面，闻言抬起头："什么题？"
老板把卡片推过来："随机抽的，很简单。"
封兰曳把面咽下去，擦了擦嘴："来。"
老板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片展开，念了第一题："问天一号的发射时间是标准历哪一年哪一月？"
"2088年7月。"封兰曳说，"19号。"
老板点了下头，念第二题："问天一号计划飞行的目标星系是——"
"N-7区边缘带。当时还没有正式命名，后来那一带被叫做'问天走廊'。"封兰曳说，"这个在教科书第三册第四章有。"
老板看了他一眼，第三题："问天一号上搭载的智能辅助系统叫什么名字——"
"夏娃。"封兰曳说，"E-V-E，全称是Extraterrestrial Voyage Executive，但这个缩写是后编的。它一开始就是单纯的代号，'夏娃'，因为它是第一个将自主型人工智能用在飞甲上，让飞甲决定生死的智能。"
沈泊安看着他。
老板翻了一下手里的卡片："上面写的答案是——"
"上面的答案是错的。"封兰曳说。
老板的手停住了。
"卡片上写的应该是'问天一号搭载了名为夏娃的智能辅助系统'，但如果你们用的是官方标准答案的话，那个答案在二十年前就更正过一次。'夏娃'的全称是后来补录的，原始代号没有扩写含义。你们这张卡片可能是十年前的旧版。"
封兰曳说："不过没关系，打八折就好。"
老板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一声："年轻人，你是搞这行的吧。"
“不是啊，”封兰曳说，重新拿起筷子，"只是一位平平无奇的贺斯书激推。"
老板把卡片收回去，摆了摆手："这顿我请，以后常来。"
老板走后，沈泊安用筷子挑了一根面，低头吃了一口。他吃面的动作很安静，咀嚼的节奏均匀，把面咽下去之后才说了一句话："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查出来的？"
"大部分是。"封兰曳说，"夏娃那个不是，那个是我自己知道的。"
沈泊安没有再追问。他又吃了一口面，在筷尖和碗沿之间短暂停顿的那个间隙里，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饭后天色刚暗。封兰曳结了账，虽然老板说免单，他还是扫码付了那碗面的钱，老板追出来说他倔，他钻进车里关上了门。
"现在去哪。"沈泊安问。
“饭后消食。”
他把飞梭调成低空模式，车头朝东北方向偏转，汇入了一条下沉匝道。道路两旁的灯光从暖白色变成了冷蓝色，建筑外墙的材料从金属涂层变成了灰白色的混凝土预制板，墙面上的涂鸦逐渐多了起来。空气里多了一种混合着工业润滑剂和潮湿泥土的气味，冷而闷。
车内开了空气循环也难以抵挡这难以言喻的气味，沈泊安在副驾上坐直了一些："您喜欢饭后消食的地点难道是下水道？"
封兰曳把车速降下来，飞梭滑进一条窄巷，在巷口停住。四周的建筑物比上面矮了一截，有些已经废弃了，窗洞用铁皮封着，铁皮表面锈蚀的纹路像被随意划过的地图。街道转角的路灯坏了大半，光线断断续续的，明暗交界处模糊成一片灰。
“全熙和亚历山大老爷爷很不对付，”封兰曳突然道，“亚历山大是老资辈活活熬上来的代表，自然看不起全熙这种一路绿灯进来的联盟新锐，而全熙也苦亚历山大迂腐久矣，已经到了两人不要相见的地步。”
“加上去年，全熙一共向亚历山大申请五次将我调回行动处，但申请令都被亚历山大请到垃圾桶。所以，全熙帮我的忙，实则算一种自损脸面。作为感谢，我也必须要帮全熙处理一些麻烦。”
“地下城区督察办汇报，近期地下城多次出现武器倒卖，权限A级，经过一致同意，转至联盟行动处。而全熙处长此刻正在解救一伙被困在外星区通讯站的可怜人，实在是分身乏术。”
"所以你今天请我吃饭的真实目的——"沈泊安收回视线。
"一半一半，还是有真心的。"封兰曳说，"吃饭是真的，查案也是真的。你要是不想来，现在可以走，我把飞梭留给你。"
“那人造人捏我，我的手到现在还疼呢。”封兰曳语气拖长，带着尾音，“你不会坐视不管的，对不对。”
沈泊安没有动，他把数据板推回封兰曳的方向，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那条黑暗的巷子。
"下次记得提前通知我戴空气净化罩，"他说，"你查吧，我陪你。"
“我突然发现你好娇气。”
说着，封兰曳取下耳垂的智能，智能慢慢吐出一折叠的空气净化罩，他手指远远估计了下沈泊安的脸，调成他合适的围度。
“没想到吧。”
沈泊安这下是真的意外了：“您真的是百宝箱。”
封兰曳没来得及说话，终端插入一则通讯，来自图兰朵：
“老大，一名行政科事务官向您投来第五封实名投诉信，对于您将旧塔信号接收端设置成自己系统这件事，请问怎么回复。”
“你觉得他的诉求合理吗？”封兰曳问。
“不合理，旧塔隶属归航计划，归航计划全权负责人是您。”图兰朵快速。
“那就让他哪儿凉快待哪儿去。”封兰曳答。
“但他说要您亲自回复。”
封兰曳二话不说挂掉电话，点开录像功能，对着摄像头：“哪、儿、凉、快、待、哪、儿、去——发给他吧。”然后他光速开启屏蔽功能，没给其他人任何骂自己的机会，整套动作之熟练让人很难不怀疑此人是否经常如此。
行云流水做完这一切，他看着一旁的沈泊安：“干嘛，我玻璃心不行吗。”
沈泊安看似终于忍不住：“您好像真的有病。”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四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