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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本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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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市迎来强降雨,各县各区做好防护准备...”
车载广播里的人声渐渐被电流和雨声替代,夜色降临的小镇,主干道上雨水湍急汇聚成水流,行人稍有不慎就会摔上一跤。
初来乍到的淮书,就是在这临街的居民楼上,目睹一场人车险祸。
“砰——”
刺耳的刹车声划过暴雨长夜。
很快,醉酒司机骂骂咧咧地开门下车,指着横倒在车头前的人,“我草你个狗娘养的,碰瓷是吧?”
那人脸朝地,抱着小腿,啊啊啊的惨叫声冲破雨幕,一直冲到二十米开外,战战兢兢躲在三楼窗沿边上,淮书的耳里。
淮书紧张地勒了勒书包带,隔着三层楼高的距离,瞧见地上那人露出一点惨白的侧脸。
要不是在这苦站已久,怕不是也被那人逼真的演技骗过去。
——早在一分钟前,“受害者”就停在了路口拐弯处,没等到三角标的车头碰上去,便熟练地往地一倒。
名贵的皮鞋沾了水,司机暗骂一句找死,冒雨走过去。
忽然,脚步一顿。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见自己双腿被两只突然伸出的手死死圈住,“草”还没骂出口,就被翻身暴起的男人连推带拽,拉到巷口。
“放手!放手!我他妈就知道你是装的!”
巷子里还有男人的同伙,司机很快被打得趴到在地上,男人的拳头很猛,专挑疼的地方揍,同伙见司机想逃跑,拖着裤子把人拽了回来。
巷口没有监控,只有一盏要要灭不灭的黄灯。
司机早就没了方才的硬气,满脸青肿,像个拖把一样被同伙往回拖。
“哟,还有力气,看来是没打服。”同伙说。
淮书眼睁睁看着司机脚上的皮鞋耷拉着,贴着地面一下下划过,沾满泥土,直到没入黑巷,哀嚎声四起。
差不多半个小时过去。
那双皮鞋再次出现在巷口。
淮书一激灵。
只不过,这一次,皮鞋换了个主人,男人穿着它,走出巷口。
黑色发旋微微一动,男人头顶像是长了眼睛,抬眼遥遥瞥了一下三楼的方向,吓得淮书连忙躲在墙后,心脏扑通狂跳。
求求不要被发现!
他身高只有一米四五,差不多高出窗户一个头,不仔细看,不会发现楼道里站了一个人。
他来找哥哥。
哥哥没找到,倒是成了目击证人!
淮书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孩,那个漫不经心的眼神让他记忆尤深,他哆哆嗦嗦蹲下抱紧膝盖,期盼传闻中的哥哥能先一步雨夜魔鬼来到。
“哒,哒,哒。”
淮书背绷直了,眼睛也瞬间瞪大。
楼道口从远到近传来脚步声,踩在台阶上,富有规律。
那分明是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不要是,不要是……”淮书紧闭双眼,内心祈求,上楼的千万不要是那男人。
一道闪电劈来,空荡荡的楼道内愈发像个恐怖电影。
轰隆隆的雷声下,一双不带温度的眼睛出现了。
单寻额头有几根乱发,衣领微敞,黑色衬衫沾了雨,贴在身上,不苟言笑的脸上有道新鲜出炉的血口,那番凶神恶煞的模样,简直比淮书从小长大的村里那条最凶的黑犬还吓人。
就在淮书闭着眼,以为面前的风是男人扬起拳头带来时,男人拐过楼梯口,继续往台阶上走了。
淮书诧异睁眼,发现对方一个脚步也没停留。
不是来灭口的?
单寻拿出钥匙,发现楼道那小孩儿一直瞪圆眼朝自己看。
他知道小孩都怕他,于是他偏了偏头,压下眉毛,警告似地投去一眼。
小孩儿果然瑟缩了一下,抓紧背包带往后退了一步,贴在墙上。
钥匙刚插进去,小孩儿突然大声说了一句:“哥哥!”
淮书喊道,见男人停住开门的动作,他心中的欣喜胜过恐惧,三步两步踩过楼梯,来到301的门口。
“你认识单寻哥哥吗?”
男人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没回答。
淮书被盯得发毛,心中“这儿有个认识哥哥的人”念头支撑着他,仰着头战战兢兢地说:“我找单寻,他也住在家乐小区,二单元301。”
他在火车上,想妈妈就背一次单寻的地址,至少背了两百遍。
淮书的声音越来越小,在男人面对面的直视下,都没发觉自己双腿抖得厉害。
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没耐心地收回目光。
就在以为不会回答他的时候——
“我是。”
什么?!淮书猛地抬头。
“妈妈……妈妈让我来找你,妈妈病了,说你认识她,会……会……”淮书突然哽咽了,大概是提到两天不见的妈妈,远在天边被疾病折磨的妈妈,他突然想对着这位初次见面的大哥哥大哭一场。
但是几分钟之前,这位陌生的大哥哥暴揍了另一个人。
他不敢随便哭。
“这是妈妈让我转交的信件,”淮书趁着翻书包的功夫挤掉几滴眼泪,掏出信件给单寻,“哥哥,你看看吧。”
那封皱巴巴的信件举在半空中,“啪”得一下被人打掉了。
淮书愣了,看见对方甩甩手腕,不耐烦地眯起眼睛。
“哪来的小骗子。”
淮书脸一下红了。
在村里,从来没有人叫他小骗子。
“听着,你妈生病,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妈。”单寻一字一字冷酷道,“能听懂吗?”
男孩发怔中,单寻掏出钥匙,闪进屋内。
就在门要被甩上的一瞬间,淮书忽然看到门后那双沾泥的皮鞋,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和胆量,迅速把脚卡进门缝,趁男人没反应过来,伸手牢牢扒住门边。
“你干什么!”男人低头呵道。
淮书冲着他道:“你不给我进屋,我就报警,说你碰瓷!”
单寻静了,紧接着,居然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你要报警?”那眼神像是在说,就你?胆小鬼。
淮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镇定,“我没有骗人,也没要骗你的钱,妈妈被人带走看病了,她说在盐河,有个叫单寻的哥哥,能让我他家寄住一段时间,直到开学。”
“我妈妈叫许田华,哥哥你真的不认识吗?!”
洪亮的质问声回荡在楼道里,一片黑影朝自己俯了过来,淮书还没看清男人做了什么,只觉得后脖一紧,接着双脚悬空。
他被人揪着衣领提了起来。
单寻提着人,粗暴地扔出门外。
“说了,不认识。”
“砰。”门关上。
单寻走进卫生间,扒下长袖衬衫,站在花洒下,冷水洗着身上的血。
肥皂揉过头发时,皱着眉想起门外那个小鬼。
……他是从哪得到自己名字的?
还找上门来了。
防盗门外,淮书胸口抱着书包,贴着门坐在地上,屁股下垫了一张超市广告纸。
忽然,身后空了,他不受控地往后倒了一下,低声惊呼醒了过来。
原来是门打开来了。
淮书刚刚不小心睡了一觉。
半小时,还是两小时?他不知道,他只感觉单寻哥哥刚洗了个澡,就要出门,因为他坐在地上,闻到空气上方有股淡淡干净的味道。
单寻连低头瞅一眼都没有,仿佛男孩是团空气,自顾自关上门,反锁,下楼。
淮书注意到他换了一件黑色背心,下面黑色短裤,手边提着一袋垃圾。
他连忙站了起来,擦了擦脸边的口水,跟了上去。
外面的雨还在下,不过小了很多,雨点丢在皮肤上,凉凉的。
单寻和他都没有撑伞,男人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有好几次单寻停下来,淮书以为对方是实在受不了要转头打他,结果对方只是站在垃圾桶前丢个垃圾,或者碰巧遇上了红灯。
走走停停大约十五分钟,在一家网吧前停下来。
男人径直走了进去,前台大概是个老板,年轻老板见到单寻,笑着招呼一下:“怎么,今晚‘事’这么快解决了?”
单寻点了头,绕进前台收银处,“我替班吧,你回去。”
“行,多算你半小时工资。”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走到门口愣了一下,回头喊了单寻一声,“那谁家小孩?怎么呆呆地站在门外看着你。”
单寻头也不抬,“路边捡的,你扔了吧。”
老板笑了一声,“那多犯法啊,喂,小孩,这么晚还不快点回家?”
印着“老强电竞”的推拉门外,淮书安静地摇了摇头。
“啧,”老板看了眼倔强不动的孩子,“不会又是一个为打游戏离家出走的毛孩子吧,这月第几个了?”
说着,想要去苦口婆心地劝说男孩放弃电竞梦。
“老强。”身后,单寻喊了一声。
“别管他,”单寻说,“一小鬼,不理他就走了。”
“哦。”老强耸了耸肩。
“老板——”店最里面传来一个粗男声,“这机子怎么这么脏啊,烟灰都落键盘上,蹭我一手!”
“好嘞,马上就来。”老强答了一声。
单寻站了起来,绕出高高的前台时,只到他腰的小鬼忽然一阵风从他面前跑了过去。
淮书拾着门口把手上挂着的旧抹布,穿过好几排电脑,吭哧吭哧替顾客擦干净了桌子,又一阵风似地跑了出来。
单寻站在原地,抱着胳膊冷着眼看他。
淮书有点紧张,怕男人喊他“小骗子”,怕把他赶出店。
松口气的是,单寻没说话,只是拿他当屁一样擦肩而过,拿起靠在桌旁的扫帚,打扫起了卫生。
“喂,小鬼。”老强开口了,“仓库有铺盖,你找个角落盖一晚,听到没?”
“谢,谢谢老板。”淮书差点说成谢谢老强老板,又悄悄拿余光瞥了一眼正在干活的男人。
男人木着脸,背后露在背心外的肌肉随着拿扫帚的手一动一动的。
没说话。
也没反驳。
淮书狠狠松了口气,他太累太困了。
刚上完六年级的孩子,坐了十几小时硬铺的火车,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江南小镇,一口饭没来得及吃,硬是一路打听,坐完火车坐公交,再背着几斤重的书包,一路走到偏僻的小区。
尤其是当他蹭完网吧厕所的水洗了个澡后,走向铺盖,短短十几步内闻到各色泡面味,有的客人还加了根香肠,他肚子里的咕咕叫简直堪比雨后池塘的青蛙叫。
但是他的干饼差不多快要吃完了,牛肉干倒还有,但那是……
他只好捂紧肚子,强迫自己入睡。
他脑海里幻想了碗滚烫刚泡好的方便面,鸡腿,肉丸,都加进去……
这么想了想,他居然真的闻见了香浓的泡面味。
……
不对!
淮书猛地睁开眼看向旁边的地上。
真的有一碗热气缭绕的紫色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