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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海三霜 三界极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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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极北,暗海无涯。
此地是诸天万界最阴寒的禁地,无光无月,阴风亘古不息,黑水翻涌如墨,海面漂浮万千破碎仙骸,亡魂呜咽,蚀骨寒气浸透每一寸虚空。
三百年。
整整三百个寒暑,碧连被困于此。
曾经九霄云上,冠绝天界的百花上仙,如今一身残破素白仙裙,发丝枯槁散乱,沾着冰冷海水与碎裂霜雪。四肢被锁魂玄链穿透仙骨,铁链深入肌理,每一寸纹路都镌刻噬魂咒,黑水顺着锁链源源不断侵入经脉,碾碎灵根,蚕食仙识。
蚀魂之痛,无休无止。
刺骨寒意缠上魂魄,冻得她四肢僵硬,意识昏沉,唯有深入骨髓的恨意,撑着她苟延残喘。
三百年前,瑶池蟠桃盛会,仙雾缭绕,众神列席。
她不过一时贪玩,误摘一枚熟透落果,尚未入口,便被天帝定罪,冠以私窃圣果、亵渎天规的罪名。
昔日朝夕相伴的仙友冷眼旁观,素来宽厚的诸神缄口不言,唯有一纸天旨,碎她仙骨,废她修为,剥去百花神印,打入永世不见天日的暗海深渊。
世人都说,天帝秉公执法,天规森严不容僭越。
可碧连心底清楚,她不过是天界权斗里,一枚随手可弃的棋子。
天界需平息仙族派系纷争,需一尊名望鼎盛的上仙顶罪,而无依无靠、性情纯粹的百花上仙,便是最好的牺牲品。
荣光散尽,盛名蒙尘。
九霄万里繁花,曾因她盛放四时;如今暗海万丈黑水,埋葬她半生仙途。
喉间涌上腥甜,破碎仙元顺着唇角溢出,化作点点莹白微光,坠入漆黑海面,转瞬湮灭。锁魂链骤然收紧,剧痛顺着脊梁炸开,碧连浑身颤抖,垂下布满薄霜的眼睫。
额间一枚淡粉色花印,是与生俱来的百花灵印,昔日流光灼灼,美艳冠绝九霄,如今灵气散尽,暗沉斑驳,只剩浅浅一道印记,苟延残喘。
那是年少之时,她与墨羽定下盟约的信物。
遥记万年前,九霄春和,云海漫卷,她尚是懵懂小花仙,他是初露锋芒的清玄仙君。
月下对坐,星河垂落,少年仙君眉目清绝,指尖轻点她眉心,落下这枚共生灵印。
他轻声许诺,声如泠泠山雪:
“待你修成百花神位,我执掌清玄仙府,便共辞仙官之位,同赴红尘,遍历烟火,朝看云海升霞,暮揽山河落月,此生不离。”
年少一诺,字字滚烫。
她信了千年,潜心修行,不染纷争,只求修成大道,赴那场红尘之约。
可笑至极。
天旨降下那日,九霄仙门万人旁观,万众缄默。
她望遍凌霄宝殿,人山人海,终究没有寻到那抹清冷出尘的白衣身影。
墨羽不在。
世人说,清玄仙君闭关悟道,斩断凡尘执念,不问三界俗事。
原来年少情深,月下盟约,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梦。
仙心最是凉薄,长生最是无情。
黑水翻涌,卷起刺骨浪涛,狠狠拍打在她单薄的身躯上。碧连缓缓闭上眼,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熄灭,余下无边荒芜与刻骨恨意。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温柔纯粹的百花上仙。
暗海囚魂,只剩一心怨怼,恨天道不公,恨仙门凉薄,恨虚妄旧约。
魂魄日渐衰朽,仙灯摇摇欲坠,三百年刑期将近,她命数将尽。
或许这般葬身黑水,魂飞魄散,反倒解脱。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死寂的刹那,暗海亘古不变的阴风,骤然凝滞。
翻涌漆黑的海面,刹那平息,漫天呜咽亡魂尽数噤声,阴寒刺骨的魔气,被一道澄澈圣洁的白光劈开。
天光破晓,破开万年幽暗。
漫天风雪自虚空坠落,不染尘埃的白衣踏浪而来。
来人一袭流云广袖白袍,青丝仅用一根素白玉簪束起,身姿清挺,骨相绝尘。周身仙泽温润澄澈,却裹挟着足以撼动三界的凛冽怒意,眉眼清冷,眸底盛满沉淀万年的悲戚。
是墨羽。
时隔三百余年,清玄仙君,踏碎无涯暗海,踏碎万古寒凉,寻至此处。
他缓步踏过漆黑浪涛,脚下生莲,步步生光,污浊黑水不敢沾染他半分衣袂。漫天蚀骨阴风绕他周身,尽数化为温柔雾气。
三界传言闭关悟道、斩断尘缘的仙君,来了。
碧连涣散的眸光骤然一凝,枯白的指尖死死攥紧,锁链相撞,发出刺耳冰凉的脆响。
心口尘封三百年的旧痕,骤然抽痛,不是仙骨之痛,是早已封存的、不敢触碰的年少心动。
可随之而来的,是翻涌滔天的寒意与怨怼。
他来得太晚了。
晚到她受尽三百年蚀魂酷刑,晚到仙途破碎,灵识残缺,晚到爱意成灰,执念成恨。
墨羽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残破不堪的模样上,素来无波无澜的仙眸,寸寸泛红。
他见过她云海拈花,明媚烂漫;见过她月下浅笑,眉眼温柔;见过她身披繁花神装,惊艳九霄。
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仙裙褴褛,仙骨受损,发丝覆霜,眸底死寂,一身傲骨被磋磨殆尽,只剩满身伤痕,满身寒凉。
锁魂链穿透四肢,密密麻麻的伤痕盘踞肌肤,曾经盛放芳华的百花灵印,暗沉破碎,奄奄一息。
每一寸伤痕,都像是刻在他心上,凌迟剜骨。
世人皆道他闭关三百年,不问世事。
可没人知晓,这三百载,他被天帝封禁仙府,封印神力,禁足悟道,日日承受剔仙脉之苦。只因他当众顶撞天规,直言蟠桃案另有隐情,触怒天威,被强行囚于清玄秘境,不得踏出半步。
他拼尽仙元,耗损半生修为,破开九重封禁,第一时间奔赴之地,便是这无边暗海。
寻她,渡她,赴当年一诺。
“碧连。”
时隔三百年,他轻声唤她名字,嗓音清冽沙哑,裹挟万年风雪,藏着压抑至深的痛楚,“我来晚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压垮他万年仙心。
碧连抬眸,干裂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嘲讽的笑意,眼底覆满寒冰,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动容。
“清玄仙君大驾光临,暗海寒舍,蓬荜生辉。”
她声音嘶哑破碎,字字如冰,疏离又刻薄,“仙君身居九霄,仙道坦荡,何必踏入这污秽死地,沾染我这罪仙的晦气?”
“三百年前,凌霄殿上,你避而不见,冷眼旁观。如今刑期将尽,我魂魄将散,你倒是姗姗来迟。”
“墨羽,你是来看我落魄惨死,来印证仙途无情,凡尘虚妄吗?”
每一句话,都带着刺骨恨意,斩断过往所有温存。
墨羽身形微颤,垂在身侧的指尖收紧,仙泽剧烈动荡。他看着她眼底磨灭殆尽的星光,看着她满身伤痕,心口翻涌剧痛,远超剔脉酷刑。
他想说,我从未弃你。
想说我被封禁仙府,身不由己。
想说三万日夜,日日思君,从未敢忘月下盟约。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无从辩驳。
的确,是他没能护住她。
是他来得太迟,让她独受三百年蚀骨熬刑,受尽世间寒凉。
万般解释,皆是苍白。
黑水再起波澜,阴风卷动破碎仙衣。
墨羽缓缓抬手,指尖凝起倾尽半生修为的仙光,温润白光笼罩整片暗海,他眸光坚定,覆上无尽悲怆:
“从前盟约,我从未背弃。”
“九霄不公,天道无情,仙途虚妄,我弃之何妨。”
“碧连,我弃仙阶,废神位,碎仙途,入轮回。”
“此后褪去清玄仙骨,陪你堕入红尘,散尽千年仙缘,换你一世无忧。”
漫天白光骤然盛放,劈开暗海万古长夜。
上神自毁仙印的巨响,震颤三界,流云碎裂,星轨偏移。
一念入红尘,从此仙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