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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晴馆 寒门少年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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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芳女士住院费欠费12800元,请于三日内补缴,逾期将暂停治疗。】
林屿站在教学楼西侧的阴影里,把这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那一万两千八的数字,分毫未变。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亮起,又按灭。指尖在裤兜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拽回了他的呼吸。
下课铃响了。
人群从教学楼涌出来,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把他裹在中间,又从他身边绕过去。没人看他。一个男生擦肩时撞了他一下,随口丢下一句“不好意思啊”,脚步没停。
林屿没应声。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短袖,领口松垮泛黄,脚上的帆布鞋边缘微微开胶,但刷得干干净净。他微微垂首,肩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
手机又亮了。
不是催款。学长的消息:屿哥,那个清吧的事帮你问过了,老板人不错,环境正规,夜班时薪比外面高很多。你要是想去,今晚就过去看看,就在后门夜市街最里头,叫晚晴馆。
他打出两个字。
谢谢。
收好手机,他扯了扯书包带子。书包边缘磨得起毛,侧袋脱线,用黑线密密缝过,针脚整齐得近乎偏执。前几晚借宿舍走廊的灯缝的,室友路过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快了。
走出校门,夜市街的烟火扑面而来。
烧烤摊的油烟、奶茶店的甜腻、音响炸裂的流行歌、晃得眼晕的霓虹灯牌。三五成群的学生举着烤串和冰饮,笑得很大声。
林屿没有看他们。
他走得稳,不快不慢,像是早已习惯了不在任何地方停留。
一直走到夜市街尽头,喧嚣渐渐退潮。他看见了那家店。
晚晴馆。
门头不大,暖白的悬挂灯,木质招牌干干净净,没有霓虹,没有浮夸的装饰。落地玻璃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空着的木质桌椅,轻音乐从门缝漏出来,调子很慢,像晚风在叹气。
他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风铃响了。
吧台后面站起来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长发半挽,碎发垂在颊边,米白色针织衫衬得气质温凉。眉眼明艳,却没有半分凌厉。
她抬头扫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不到一秒,又收回去,继续擦手里的玻璃杯。
“营业了,随便坐。”
“我来应聘。”林屿站在原地,没有往前半步,“夜班服务生。学长介绍来的。”
苏晚晴放下杯子,重新看他。
干净。
做了五年清吧,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应聘者,吊儿郎当的、油嘴滑舌的、眼神躲闪的。眼前这个男生,一身洗旧的衣裳,背着磨破的书包,周身却干净端正,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体面。
目光扫过他袖口泛黄的边缘和鞋面洗得薄透的布料,她心里有了数。没多问。
“以前做过吗?”
“没有。”
“夜班熬人,作息颠倒。”
“我能熬。”
苏晚晴看了他两秒,没再多说。“试岗三天,时薪二十,过十二点算加班。通过再谈长期,通不过三天工资照结。能接受吗?”
林屿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晚七点到凌晨两点,一百四十块。加班还能再多。比发传单、分拣快递都强。
这笔钱,他太需要了。
“能。”
“今晚开始,没问题?”
“没问题。”
苏晚晴点头,把抹布和清洁剂递到他手里。“今晚客人少,先把桌椅擦一遍。玻璃杯别碰,打碎了从工资里扣。”
说完她转身回了吧台,继续对账。没有寒暄,没有安慰。干脆利落。
林屿握着抹布,一张一张擦桌椅。他动作不快,但极其细致——桌面、桌角、椅背、扶手,连桌底的横梁都没放过。
苏晚晴在吧台后偶尔抬眼,看见他蹲下去擦椅子腿的样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这个男生干活的样子,和他站在门口时一模一样。沉默,专注,不偷一点懒。
十点出头,来了唯一一桌客人,三个年轻男生,四瓶精酿,几份小吃。
林屿端着托盘稳稳上前,摆好酒和小吃,全程安静,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刻意的殷勤。做完分内事,退到角落待命。
苏晚晴远远看着,心里记了一笔。
话少,眼里有活,不像新手。
十二点半,客人结账离开。店里安静下来。
苏晚晴归零计算器,抬头看见林屿已经在收拾桌上的空瓶杂物。他动作利落,唯独擦玻璃杯时用力过猛,杯壁打滑,险些脱手。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杯子。
“这样。”她指尖扣住杯壁,轻轻一转,“松一点,太紧反而容易滑。”
林屿垂眸看着,认真记下,重新试了一次。这次稳多了。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他专注得像世上只剩手里这只杯子。
苏晚晴收回目光,想起后厨还有一份多备的简餐。是她留的晚饭,忙起来忘了吃,早凉透了。
她转身进后厨,用微波炉热了两分钟,拿出来放在吧台上。
“后厨多备的,不吃就扔了。”语气平淡,没有看他,“吃完台面收拾干净。走的时候带上门,推紧就能锁。”
林屿看着那份饭。番茄炒蛋盖在白米饭上,蛋花碎碎的,热气袅袅。
他张嘴想说谢谢,苏晚晴已经拿起了包。
“我先走了。”
她拉开玻璃门。风铃又响了一声。深夜的凉风灌进来,九月末的京城,入夜便寒凉浸骨。她裹紧针织衫,踩着高跟鞋,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
酒馆里只剩林屿一个人。
他在吧台前坐下,拿起筷子。
番茄炒蛋有点咸,但米饭是热的。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了很久。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给他一盒热饭是什么时候了。每次和母亲视频,他都笑着说食堂很好,三菜一汤,实际上,他已经连着两个月靠食堂免费清汤泡冷饭度日。
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就酸了。
他抬手,用袖口轻轻蹭了一下眼角,很快收住。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空餐盒扔进垃圾桶,把吧台擦干净。关了灯,推门出去,用力推了推门板,确认锁紧。
外面起风了。
他缩了缩脖子,把细薄的短袖裹紧,背着旧书包往宿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手机震动。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没有文字。她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努力挤出笑意。父亲佝偻着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颗削好的苹果。
林屿知道,父亲腰伤严重,为了削这颗苹果,一定弯了很久的腰。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复。
他怕一开口,今晚这盒热饭带来的、唯一一点暖意,就散了。
那一晚的番茄炒蛋有点咸。
他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