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之上》螃蟹研究所

2、十三书屋 第二章少年

　　第二章
　　少年举起我送给他的那本书，指尖停在鲸鱼的插图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和很多年前一样，丝毫未变。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那样的眼神了。
　　上一次，大概还是那个热得让人烦躁的下午。

　　“好热啊，难道已经到夏天了吗？”
　　燥热的天气使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湿哒哒的衣裳紧紧贴合着我的皮肤。我抱着一大早买的烤面包推开门“叮铃铃”金黄色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响声。店里的电扇摇头转着，发出一种有气无力的嗡嗡声，把热气从左边推到右边，再从右边推回来。书架上的灰尘在扇叶的风里微微浮动，落回原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斜切进来，把一排旧书脊照得发亮，那些烫金的字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我将面包放在吧台，环视了一眼这个只属于我和那些旧书的地方，拿出一瓶冰镇的啤酒畅快地喝了起来。冰冷的液体流淌进我的胸口，稍微缓解了内心因为燥热的天气带来的烦闷。
　　我打开鱼饲料，望着鱼缸里仅剩的一条金鱼。
　　“吃吧吃吧。”
　　真羡慕啊，可以在这种鬼天气一直泡在水里。
　　我拿起冰镇啤酒又喝了一大口，闭上眼睛，试图在这鬼天气中寻找到一丝宁静。耳边却一直传来非常细碎的声音，我低下头，又传来了，在书架那边。
　　我起身探索着，在最深处的两个书架中间发现了他。
　　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那个窄窄的角落里，姿势说不上舒服，但他完全不在意，两只手捧着一本摊开的书，看得专注，完全没注意到我站在他背后。他个子很小，大概只有半个吧台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缩在书架的阴影里，要不是那点细碎的声音，我根本不会发现这里多了个人。
　　“小子，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猛地抬头，手里的书差点飞出去。他慌忙将它抱紧，这才仰起头看着我。
　　“请问…你就是…店长吗？”
　　他就像一只流浪的猫，头发估计一个月没剪了，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大眼睛倒是非常有神，充满好奇心。让人忍不住想捉弄他。
　　我点燃一根常抽的雪茄。“对，我就是这家店的主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迷…路了…”
　　“迷路？”
　　我用力地吸了一口烟。
　　“家长呢？”
　　“不知道…妈妈去哪儿了。”
　　“小子，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他更用力地抱着那本书，一双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我。
　　我用力地咬住烟嘴，真不知道是什么家长会把孩子带到十三区这种连蒸汽都到不了的地方来。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还未开口，肚子却先回答上了。在这小小的书店里，那声咕噜响得格外清晰。他愣了一秒，把书按在肚子上然后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地望着我。

　　“真的可以吃吗？”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递给他的面包。
　　“嗯，吃吧。”
　　他接过来，盯着看了一秒，然后把整块面包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呼哧呼哧地嚼了两下，还没咽下去又咬了第二口，面包屑掉在他抱着的书页上，他用袖子随手抹掉，继续埋头啃。
　　“你吃慢点啊。”
　　“*……&……%￥”
　　“你咽下去再说话。”
　　“我叫林尼·安西雅，你叫什么名字？”
　　“真是个没礼貌的小子！”
　　话音刚落，他突然停下了，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发出一种憋在喉咙里的闷声。他随手拿起旁边的水杯。
　　“那是——”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仰头一饮而尽。“……我的威士忌。”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了起来，身体坐在椅子上摇摇欲坠。
　　我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着这个喝了我整杯威士忌的小子。
　　“贝蕾卡。”
　　“啊？”他哑着嗓子看我，声音已经不对了。
　　“我叫贝蕾卡。”
　　“贝蕾卡…”
　　他把手放在书上。
　　“贝蕾卡小姐…这本书里说的…是真的吗？”
　　他怀里抱着的是一本旧时代的游记，书页已经泛黄，边角被小手攥得微微发皱。摊开的那一页画着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水，远处的天空和水连在一起。旁边还写着潮汐、咸味与海风——那不是岛边沉默的云海，而是会呼吸、会涨落的真正海洋。
　　再往前几页，还有赤脚踩进泥土的人、从石缝间流过的河，以及风吹过时会一起发出声音的森林。那些东西离我们脚下的钢铁太远了，远得像某个人认真编出来的梦。
　　“海真的大到……看不见另一边吗？”
　　他用指尖沿着书页上的蓝色边缘慢慢划过去，声音越来越轻。
　　“……好想去看看。”
　　杯子里的冰球，贴着玻璃杯壁轻轻转了一下。
　　小家伙的话还没说完，脑袋就一点一点垂了下去，最后整个人趴在吧台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本书。
　　我看着他，又把烟放回嘴边。
　　“睡吧。”
　　我坐在吧台，无聊地抽着烟。
　　“对不起，打扰了，请问你有看见一个大概这么高的男孩子吗？穿着蓝色的衣服，头发大概到眼睛这里…”
　　一位红色头发的女性猛地推开门，门口的铃铛都被撞得乱响。
　　额前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侧，那头原本应该很显眼的红发此刻乱得不像话，有几缕从发夹里逃出来，贴在白净的脖颈上。她一只手扶着门框，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文件，纸角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明明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政府制服，领口却歪了，袖口也沾着灰。她的眼睛里面全是慌乱，视线几乎是从书架、吧台、地板、窗边一路扫过去，像是生怕漏掉任何角落。
　　她终于停下来，用力吸了一口气。
　　汗珠顺着她的下颌滑下来，落在制服领口上。她像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把整间书屋的人都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
　　“真的非常抱歉，请问你有看见他吗？”
　　我嘴里叼着烟，抬头望着天花板。
　　“那个…”我并没有回答她，可能是想捉弄一下她吧，或者惩罚一下这位不合格的母亲。
　　“求您了。如果您看见他……”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红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用手背擦过眼角，抬头时仍在努力保持礼貌。
　　“哪怕只看见他往哪个方向走了也好。”
　　“拜托了。”
　　我用力咬着烟头。“啧。”怎么比小家伙还麻烦。
　　“我看见了哦。”
　　“真的吗！？”女人猛地抬起头，刚才几乎熄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安西雅，对吧？他在我的房间。”我把烟从嘴边拿下来，“他睡着了。”
　　女人怔了一下，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她扶着门框，低低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
　　“在你见到他之前，把酒水和面包的钱结一下。”
　　“啊？”
　　“他吃了我的面包还喝了我的酒，付钱给我是理所应当的吧。”
　　“原来如此，那要多少钱？” 她居然真的点了点头伸手去拿钱包。
　　“三千元。”
　　我随口报了个足够吓退正常人的数字。她却连价都没还，真的从钱包里数出三千元，整整齐齐地放在吧台上。
　　“现在可以见林尼了吗？”
　　那个小子会走丢的原因我大概知道了…

　　“看吧。”我推开卧室的门，屋里比外面暗一些，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阳光细细地落在床边。他的脸颊红得不像话，呼吸倒是很平稳，怀里死死抱着那本游记生怕别人抢走。
　　刚才还慌得掉眼泪的人，这一刻连脚步都放轻了。她扶着门框，视线从小鬼乱糟糟的头发，慢慢落到他紧抱着书的手指上。
　　“林尼…”
　　她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
　　小家伙没有醒，只是皱了皱鼻子，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
　　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她蹲在床边，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然后轻轻拨开黏在他额头上的碎发，看到他只是睡着了，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笨蛋…”
　　她低声说。
　　“对不起…”
　　她的手在小鬼的头发上停了一会儿，随后回头看向我，眼角还红着，脸上沾着汗和灰。
　　“谢谢您…”
　　“叫我贝蕾卡就行。”
　　“谢谢您，贝蕾卡小姐。” 她这样说着，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
　　这种明明已经哭过，却还要认真道谢的人。真麻烦，我心里这样想着。
　　“赶紧把他带走吧。”
　　“啊，好的。” 女人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小家伙抱起来。
　　他在睡梦里皱了皱眉，手指却还死死扣着那本游记。
　　“啊这本书…”女人像是有些为难地看向我。
　　我望着小家伙怀里的游记，挠了挠头。“你已经帮他买下来了。”
　　“原来如此。真是麻烦您了今天。”女人稍微弯腰对我表示感谢。
　　“走吧，下次可要小心点…”

　　“我说啊，你怎么又来了。”
　　我看着面前还没到吧台一半高的小家伙。他踮起脚，把那本游记举到我面前。
　　“早上好贝蕾卡阿姨，我是来还书的。”
　　“蛤——？”
　　“好痛！为什么打我？”小家伙使劲揉着刚刚被我敲打的脑袋。
　　“要叫小姐。”
　　“哦…贝蕾卡…小姐。”
　　我双手环抱在胸前，低头看着他。
　　“你这次不是走丢了吧？”
　　“嗯。”
　　“你妈妈知道你来这里吗？”
　　“知道。”
　　我的左眼皮突然抽搐了一下。
　　“那你知道回去的路吗？”
　　“嗯。”
　　我有些郁闷地看着这个家伙，叹了口气。
　　“你其实是想来看书吧？”
　　小家伙睁大眼睛望着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欸嘿嘿，嗯！”
　　“我事先说在前面，这里的书可都是我的收藏。”
　　“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不会把书弄坏的！”小家伙抬起头。“我保证！”
　　那双漆黑还带着点祈求意思的眼睛正闪闪发光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半秒。“如果你能答应我的要求的话。”
　　“我可以！”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准叫我阿姨。”
　　他立刻点头。
　　“第二，不准碰酒。第三，看完的书要放回原位，弄坏了照价赔。还有——”
　　我朝窗外那些锈迹斑斑的管道扬了扬下巴。
　　“以后不准一个人在十三区乱跑。回去的时候先告诉我。”
　　“我全都答应！”
　　他说完便抱着游记钻进书架之间，仿佛生怕我下一秒反悔。
　　在这座岛上，已经很少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旧时代的书了。这里的人相信脚下的钢铁就是大地，岛边翻涌的云层就是海。写着泥土、河流、森林和真正海洋的纸页，对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过时的传闻；有些人甚至觉得，留下这些东西只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念头。
　　可这个小鬼不一样。
　　明明只是些没人要的旧纸…
　　我靠在吧台边，看着那颗乱糟糟的脑袋在书架之间移动，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个小鬼，大概还会来很多次。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准得让人烦躁。

　　同一个吧台前，那个曾经还没到桌面高的小鬼，已经长成了少年。举着我送给他的海洋生物图鉴。
　　只有他看向大海时的眼睛，一点也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