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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高一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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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军训第一天,日头正盛。
“立正!”
张宇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
几分钟前,教官跟校长低语了几句,转身就扎进队伍里选人当临时班长兼体委。大家都屏息低着头,生怕被点中——枪打出头鸟,这话在军训里最是应验。最后教官停在了张宇面前,那男生个子高,皮肤晒得黝黑,站在队伍里像半截黑塔,腰杆绷得笔直,嘴角还偷偷憋着点笑。教官二话不说把人拽了出来,差事就这么定了。
我悄悄松了口气。凭我这一米七的个子和白得发蔫的皮肤,怎么也轮不到我。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连风都是烫的。塑胶跑道蒸起扭曲的热浪,蝉鸣一浪盖过一浪,搅得人耳膜发胀。队伍里有人偷偷换重心,有人趁教官背身飞快抹一把汗,窸窸窣窣的动静混在口令里,像课桌抽屉里滚动的弹珠,零零碎碎没个停。
沈砚站在我斜前方。
迷彩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合身,肩线挺得笔直,从后颈到腰脊绷成一条利落的直线,没有半分松懈。全班四十多个人站军姿,有人晃膝盖,有人塌肩膀,只有他像钉在地上的一杆白杨,自始至终没动过分毫。
汗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砸在军绿色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后颈的碎发全湿了,软乎乎贴在冷白的皮肤上,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淌,他却像没知觉一样,连脖子都没歪过一下。
风偶尔刮过来,吹起他额前一点碎发,我能瞥见他半侧的脸。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鼻梁笔挺,唇线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紧绷。汗水滑过下颌角,在喉结处顿了顿,他极轻地滚了一下喉结,像咽下一口灼人的热气,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作。身侧垂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而干净,手背上浮着几根淡青色的血管。汗顺着指骨往下滑,聚在指尖摇摇欲坠,他也没抬手擦一下,任由那滴汗最终掉在塑胶跑道上,很快被烈日蒸得没了踪影。
教官背着手从排头踱到排尾,靴底踩着塑胶跑道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他的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肩线、膝盖、下巴收进去的角度,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瞬,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方那个同学的帽檐。
心跳了七下。
然后我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很闷,像一袋面粉从架子上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周围有人惊呼,有人倒抽气,队伍的整齐在一瞬间碎成了慌忙的碎步。我抬起头,看见沈砚刚才站的那个位置空了,迷彩帽滚出去老远,帽檐朝下扣在地面上。他整个人侧躺在塑胶跑道上,脸白得像纸,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划过颧骨,滴进跑道颗粒的缝隙里。
教官冲过来蹲下去,一把捞起他后背,另一只手拍他脸:"同学?同学!"
他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两下,没睁开。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被风声盖过去了。
"中暑了,"教官转头喊,"来几个人,扶他去医务室!"
队伍里立刻蹿出三四个男生,七手八脚地架胳膊抬腿。有人把他的帽子捡起来递过去,有人把自己的水壶拧开往他嘴唇上滴了两滴。他被半架半拖着往操场边挪,脑袋往后仰着,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咽了半口水,睫毛抖了抖,终于掀开一条缝。
那条缝里漏出来的目光是涣散的,瞳孔在正午强光下缩成针尖大的黑点,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然后重新合上了。
教官跟着他们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原地休息十分钟",队伍轰地散了。树荫底下瞬间挤满了人,有人蹲着灌水,有人瘫坐在地上扯领口,有人在讨论刚才晕倒的是谁。
张宇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扯着领口扇风:"我靠,他没事吧?"
"不知道。"
"那人站得可真直,"他灌了一口水,咕咚咽下去,"我打赌他中间连一下都没晃过。站那么直干嘛,又没奖金。"
我没接话。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向操场对面,那几个男生把沈砚架到了跑道拐角的大樟树下。他靠在树干上坐着,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眼睛闭着,脸色还是白,但嘴唇好像回来了一点颜色,从纸白变成了淡粉。手腕翻过来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旁人都站得远远的,毕竟还是不多管闲事为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水壶。塑料瓶壁被太阳晒得发软,里面的水从早上灌进去到现在一口没喝,温温的。那是个老水壶,在家里摆了挺久,标签都掉了一半,没人用。
周围没人动。好像都觉得他既然醒了,就不需要再管了。树底下那几个男生散了两个,剩一个蹲在旁边玩手机。
我站在原地,实在看不下去他孤零零靠在树下,水壶里的水再晒下去就要发烫,众人围看也无人上前搭把手,实在别扭。
我抬脚走了过去。
树荫底下比跑道凉快不少,风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带着樟树叶子微微发苦的气息。他眼皮掀了一下,看见有人过来,又合上了,没打算搭理谁。
我把水壶放在他旁边的地上。
“给你放这儿了。”
他睫毛动了动。隔了两三秒,才重新掀开眼皮。眼神比刚才聚焦了些,从涣散的状态里慢慢收拢,扫了一眼地上的水壶,又顺着往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暂,像确认一下来人是谁,然后就收了回去。
“嗯。”他说。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碎砂。
我直起身,转身要走。
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沈砚指尖微凉,力道很轻,没怎么用力,只是轻轻扣住。我脚边一顿,可能是军训出汗有些多,对方的手指碰上,先是凉,须臾,才有些暖意,良久便只剩盛夏的燥热。他抬眼,混沌的目光勉强收拢,撑起一点清醒,语气依旧平淡:“你叫什么名字?
“嗯,哦,林知夏”
樟树叶子被风翻动,哗啦哗啦响。
他靠在树干上,阳光从叶缝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睫毛半垂着,嘴角还沾着一星水光,被光照得亮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微微侧过头,脸往树皮的方向偏了偏,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我没看太清,因为他的睫毛已经重新盖下来了,呼吸渐渐平缓下去,胸膛的起伏从急促变得深而长。
我回到队伍里。张宇凑过来压低嗓子:"去,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给他送水?"
我顿了顿。"……他晕了。"
“哦”
我没搭理他,站回自己的位置。手心还留着瓶身短暂的微凉触感。像一小片薄冰贴在手心,化了,但印子还在。
教官吹哨了。
下午的训练换到跑道边的阴凉地,教官教齐步走摆臂。沈砚在医务室待了半个多钟头又回来了,重新站在队伍里,除了脸色比早晨白一点,其他看不出任何异常。他依然站得笔直,依然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我站在他斜后方一排,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那片迷彩服的肩线依然挺括,只是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洇开了一小片更深的水渍,大概是医务室的人让他多喝了些水,又出了汗。
晚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操场大灯亮起来,蛾子绕着灯罩打转。解散之后人群往宿舍区涌,我被挤在人堆里往前走,肩膀被人从后面碰了一下。
“回头。”
沈砚站在我身后一步的位置,手里拎着那瓶水——我下午递给他的那瓶。瓶身被他冲洗过了,外面挂着一层没擦干的水膜,标签撕得极其干净,边角没有一丝残留的胶渍,光滑如镜。
"还你。"他递过来。
我接住,瓶身光滑冰凉,带着自来水冲洗过的清爽。
"不用特意还的"
他没应声,只丢下几个字,转身就融进了人流里:"洗过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透明瓶壁在路灯下泛着光。
“挺讲究。”我想。然后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大概是他在水龙头下新接的。
张宇从旁边挤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瓶子,张嘴想说什么。
“走了。”我提前说,把水瓶塞进书包侧兜,抬脚往宿舍楼走。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上铺的木床板翻身就吱呀响,隔壁床在聊初中哪个同学考到了哪所高中,对面铺的人在偷偷用手机看小说,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小块晃动的蓝。
我盯着墙壁上一条细长的裂缝看了半天。膝盖弯了一整天,伸直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小腿肚绷得发硬,明天大概会疼得更厉害。
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一声“熄灯了”,电闸啪地一拉,天花板那块晃动的蓝灭了。黑暗猛地落下来,像一床厚棉被盖在脸上,闷得人喘不上气。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水瓶的透明壁面上,碎成一小片晃动的亮。
我闭上眼。蝉鸣还在窗外灌着,一声长一声短,热烘烘的。
枕头有点潮,可能是下午出的汗没干透。我把脸往边上偏了偏,找了个稍微干爽点的位置。
过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