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弈山河》南长落雨

51、边关同袍 都太聪明的

　　北疆大营，四皇子帐中。

　　烛火摇曳，映出两张年轻的面孔。四皇子景展坐于主位，眉头微蹙，看着面前的舆图。刚刚在京城搅动风云的于冷禹已经来到了北疆，正站在他身侧，目光平静如水。

　　“边关战事正酣，殷临那边怕是撑不了几日。”四皇子开口，声音低沉，“咱们当真按兵不动？”

　　于冷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殿下觉得，我父亲下一步会怎么走？”

　　四皇子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如今东宫已死，二皇子已废，他没了靠山。我们已向他这么明显的示好，他不会看不清局势”

　　“不。”于冷禹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成的事实，“父亲那个人，一辈子高高在上，不可能投向孙昭轩那个死敌，更不可能回头来求我——在他眼里，我这个女儿早已是叛徒。更何况，我手上已经沾了大哥和大姐的血”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他还能去哪？”

　　四皇子目光一凝：“西宫？”

　　于冷禹点头：“西宫娘娘正缺人手，父亲手里有兵权，两边一拍即合。不出三日，父亲必入西宫门下。”

　　四皇子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此一来，京城里，西宫有了兵权，孙昭轩远在北疆，皇帝又病着……”

　　“正是。”于冷禹打断他，目光灼灼，“殿下，您看看如今的局势——皇帝病倒，朝堂无主；孙昭轩远离京城，鞭长莫及；父亲投向西宫，内廷空虚。这样的天时地利，西宫会错过吗？”

　　四皇子心头一跳：“你是说……”

　　于冷禹一字一句道：“我敢打赌，就在这几日。西宫要有大动作。”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动，映在两人脸上。

　　于冷禹没有在意，转身走到舆图前，指着雁门关的位置：“殿下，现在可以出兵了。”

　　四皇子一怔：“出兵？你不是说按兵不动……”

　　“彼一时此一时。”于冷禹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孙昭轩已经被调离京城，我们的目的达到了——既借北戎之手削弱了殷临的兵力，又调虎离山，让京城空虚。现在，该收场了。”

　　她转过身，看着四皇子：“殿下可亲自率军，驰援雁门。但节奏要把握好——让他们先吃些苦头，等战事胶着、殷临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再大张旗鼓地杀到。”

　　四皇子眼睛一亮：“如此一来，战功是我的，名望是我的，还能让孙家欠我一个人情？”

　　于冷禹微微一笑：“殿下英明。万事不可太绝，毕竟边关子民无辜，若见死不救，积了民怨，日后登基也坐不稳。这分寸，殿下要拿捏好。”

　　四皇子看着她，眼中满是惊叹：“冷禹，你当真是神机妙算。连孙昭轩那样的聪明人，也被你调出了京城，入了你的局。”

　　于冷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她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

　　“殿下，孙昭轩并不是中了我的计。”

　　四皇子一怔。

　　于冷禹继续道：“他看得透。他一定知道这是调虎离山，知道自己一走，京城怕是要出事，但他必须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因为他选择了先救边关，先救百姓。他和我，是不一样的人。”

　　雁门关城头，尸山血海。

　　战事稍歇，孙昭轩、殷临、秦澈三人聚在临时搭建的军帐中。孙昭轩浑身是血，眼中布满血丝，却一刻不敢松懈。

　　殷临指着舆图，声音沙哑：“北戎主力还在东侧，明日必从这处山谷发起总攻。咱们若能在此设伏，可一举击溃他们。”

　　秦澈皱眉：“设伏需要三面合围，咱们只有两股人马。东面那处缺口，谁来堵？”

　　殷临沉默。

　　孙昭轩看着舆图，久久不语。帐中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

　　良久，他忽然开口：“那处缺口，会有人来堵。”

　　殷临和秦澈同时抬头，看着他。

　　孙昭轩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既成的事实：“四皇子会来。”

　　殷临一怔：“四皇子？他按兵不动这么久，怎么可能……”

　　“他会的。而且会自己亲征”孙昭轩打断他，抬起头，目光深邃，“他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被调离京城，殷临的兵力被削弱，现在，该他出场收尾了。”

　　秦澈皱眉：“你是说，他一直在等？”

　　孙昭轩点头：“于冷禹知道我会来救边关。但她不敢做一件事——她不能让我死在这里，更不能让边关失守。”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因为她要的不是我的命，是一个对她有利的结局。我死在这里，殷临死在这里，边关失守，民怨沸腾，对她有什么好处？她要的是我活着，回去跟西宫斗，两败俱伤，她再渔翁得利。”

　　殷临听得目瞪口呆：“那……那咱们岂不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孙昭轩摇摇头，目光落在舆图上，声音很轻却很稳：

　　“不是被她牵着走，是我们没得选。我不能为了防一个阴谋，换这么多人的性命”

　　秦澈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那你现在怎么办？”

　　孙昭轩抬起头，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北戎的营火星星点点，像无数只眼睛在暗中窥视。

　　“打完这一仗，立刻回京。”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越快越好。京城……怕是等不了太久。”

　　殷临叹口气道：“明日，按原计划行事。东面的缺口，等着四皇子来堵。他若不来，咱们死战到底；他若来了，这一仗，就是咱们赢了。”

　　帐外，夜风呼啸。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北戎在集结。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雁门关外，杀声震天。

　　第六日黄昏，北戎发起总攻。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殷临站在城头，浑身浴血，手中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他却像不知疲倦一样，一次又一次挥向涌上来的敌人。

　　“顶住！都给我顶住！”他的声音沙哑，却仍奋力高呼。

　　城下，秦澈率骑兵从侧翼杀出，与北戎前锋正面交锋。他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挑落一个又一个敌兵。身后的大雍将士紧随其后，杀声震天。

　　战况胶着。

　　孙昭轩站在高处，俯瞰整个战场。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个关键节点。殷临正面死守，秦澈侧翼包抄，北戎的主力却迟迟没有出动——他们还在等，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报——东侧山谷发现敌军主力！”斥候飞马来报。

　　孙昭轩目光一凝。东侧山谷，正是他之前设想的埋伏点。但那里地形狭窄，若能把敌军引进去，便是绝佳的瓮中捉鳖。

　　可谁能引？谁又能堵？

　　他脑海中飞速运转。四皇子的大军至今未到，他必须赌一把。

　　“传令殷临，”他沉声道，“正面放一个口子，让敌军以为咱们撑不住了。然后且战且退，往东侧山谷方向撤。”

　　副将一怔：“将军，那是死路……”

　　“我知道。”孙昭轩打断他，目光坚定，“可若有人从东面堵住，那就是敌军的死路。”

　　副将不敢再问，领命而去。

　　战局瞬间变化。

　　殷临正面忽然出现缺口，北戎大军如获至宝，蜂拥而入。殷临率部且战且退，一步步往东侧山谷撤去。敌军紧追不舍，越来越深入。

　　秦澈见状，心领神会，率骑兵从侧翼穿插，将后续敌军截断，形成分割之势。

　　但敌军主力仍在，殷临的压力越来越大。

　　“将军！敌军太多了！咱们快顶不住了！”副将嘶声喊道。

　　殷临咬紧牙关，一刀砍翻冲到面前的敌兵，嘶吼道：“顶不住也要顶！大哥自有安排！”

　　话音未落，一支流矢飞来，正中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却半步不退。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震天的号角声。

　　东面山谷的入口处，一面大旗迎风招展——是四皇子的旗号！

　　殷临眼中燃起希望，嘶声高呼：“援军到了！”

　　四皇子率大军从东面杀入，正好堵住了山谷的唯一出口。北戎大军被三面合围，成了瓮中之鳖。

　　他身后的于冷禹勒马站在高处，俯瞰整个战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殿下，东侧。”她忽然开口。

　　四皇子一怔：“东侧？那里是……”

　　“孙昭轩故意留的破绽。”于冷禹的声音平静如水，“他想让咱们堵住东面，完成最后一击。”

　　四皇子目光一凝：“你确定？”

　　于冷禹点头。

　　四皇子不再犹豫，率军直扑东侧。

　　正如于冷禹所料，东侧山谷的入口处，敌军正拼命突围。四皇子大军杀到，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三军合围，杀声震天。北戎溃不成军，丢盔弃甲而逃。

　　夕阳西下时，战场终于安静下来。尸山血海之中，大雍将士们欢呼雀跃，声震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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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雁门关内篝火通明。

　　殷临靠在墙边，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他举起酒囊，大口灌下，然后递给身边的秦澈。

　　秦澈接过，同样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嘴，看向殷临：“今日一战，痛快！”

　　殷临咧嘴一笑，牵动伤口，龇牙咧嘴：“痛快是痛快，差点把命搭进去。”

　　秦澈难得地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那笑声爽朗坦荡，回荡在夜空中。

　　不远处，四皇子端坐于篝火旁，面色平静。于冷禹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远处——孙昭轩正独自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着夜空出神。

　　“殿下不去与他们同饮？”于冷禹轻声问。

　　四皇子摇摇头：“让他们喝吧。本王在，他们放不开。”

　　于冷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四皇子忽然道：“冷禹，你说孙昭轩这会儿在想什么？”

　　于冷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轻声道：“在想京城。”

　　四皇子一怔。

　　于冷禹继续道：“他赢了这一仗，却输了时间。”

　　殷临提着酒囊，摇摇晃晃走到孙昭轩身边，一屁股坐下。

　　“大哥，想什么呢？”他把酒囊递过去。

　　孙昭轩接过，喝了一口，望着夜空：“在想今晚的月亮，比昨夜的亮。”

　　殷临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他挠了挠头：“大哥，你逗我呢？今儿个阴天，哪有月亮？”

　　孙昭轩笑了笑，没有说话。

　　殷临忽然压低声音：“大哥，你真要连夜走？”

　　孙昭轩点头。

　　殷临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朝远处喊道：“秦将军！过来喝酒！”

　　秦澈走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三人围坐，酒囊在手中传递。

　　殷临举起酒囊，高声道：“今日一战，咱们三军合力，打得北戎屁滚尿流！痛快！来，喝！”

　　三人同时举囊，一饮而尽。

　　篝火映在脸上，映出三张年轻的面孔——疲惫，释然，骄傲。

　　殷临忽然道：“大哥，什么时候回京城？”

　　孙昭轩望着夜空，轻声道：“马上就走。”

　　脚步声响起。于冷禹走了过来，在三人面前站定。

　　殷临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握紧了刀柄。秦澈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孙昭轩却站起身，看着她，面色平静。

　　“三小姐，有何见教？”

　　于冷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水乡侯好手段。今日一战，你算准了一切。”

　　孙昭轩看着她：“你也算准了。否则四皇子不会来得这么及时。”

　　篝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两张同样冷静的脸。

　　殷临和秦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于冷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苦涩：“你能猜得到我所想，我也能猜到你所想。换个角度，我们倒也是另一种知音了。”

　　孙昭轩看着她，沉默片刻，笑了。

　　“都太聪明的人，往往做不成朋友。”他轻声道。

　　于冷禹挑了挑眉：“哦？”

　　孙昭轩看着她，目光深邃如井：“你知道你比你二姐少了什么吗？”

　　于冷禹的笑容微微一凝。

　　“温度”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她的心里有火，有光，而你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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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酒罢。

　　孙昭轩怕四皇子起疑，悄悄退去，只带了几十个亲兵，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血染的土地，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马蹄声渐渐远去。

　　京城的方向，沉沉的夜色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

　　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完全知道，

　　此刻的京城，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