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魔王献上剧本》今夜好梦

59、第 59 章 生命树

　　幽绿的萤火漂浮在半空，点亮漆黑的夜晚。散落的水泽如同银镜，倒映树影和天上的月亮。深蓝的衣摆拂过草丛，缓慢又平静地移动，然后停了下来。

　　洛希恩打量了四周一眼，半是叹息地说：“好久不见，你就这么欢迎我吗？”

　　空灵的声音骤然响起，生命树回答说：“我没有办法拦住他们，只能让黑雾扩大，让他们暂时沉睡。”

　　洛希恩继续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扶起倒在水边的明意，将他抱在怀里。明意晕过去时恰好正经过一片水池，半边身子泡在水里，衣服湿了一大半，连后脑的头发也沾上了水。

　　“你对我有意见可以直说，不用这样欺负我的学生。”洛希恩将明意抱在怀里，不悦地说。

　　“这是意外，”生命树用最简短的语言解释，“我没有针对他的意思。”

　　洛希恩看着明意，月光下明意的睫毛微微颤动，跌落时被溅起的水珠沾湿了眼角，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昏睡中经历了一场哭泣。

　　一株哭泣的小百合花，洛希恩想。

　　“他正在莱恩的过去。”生命树说。

　　洛希恩擦掉明意脸上的水渍，肌肤接触，细腻的触感从手指传过来，洛希恩饶有兴致地说：“原来是这段，没想到还有我的事。”

　　“你是故意的吗？”洛希恩没有抬头，问生命树。

　　生命树沉默不语。

　　幻境中过去的铃兰花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精灵王子莱恩因为血亲的逝去而陷入疯狂，呼唤魔王降临。魔王竟然也响应他的呼唤，降临在了这里。

　　在场的人类和精灵此刻全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现在的感受。

　　明意完全没有想到，他能在这里见到魔王。

　　说见也不太合适，因为他现在完全无法抬头。无论他再怎么劝自己放松，都无法消除心里的恐惧。别说正视魔王，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半跪在地上，盯着眼前的土地，勉力不让自己倒下去。

　　好恐怖的威压，明意忍不住心惊。

　　因为看不见前方发生的事，明意只能全神贯注地留意花海里的动静。魔王已然降临，他会怎么回复莱恩？

　　耳畔响起一声轻笑，远处的魔王说：“呼唤我有什么事，精灵的王子？”

　　明意的脑海出现了又快又短一句，“啊。”

　　他想，魔王的声音，竟然是这样的吗？

　　像华丽的丝绒，在晃眼的烛光下搭在成堆的璀璨宝石上；像优雅的提琴，在无人的庭院里伴着月光缓缓流淌；像醇厚的美酒，在晶莹的水晶杯里透出炫目的红色。

　　像血液，像鲜红的嘴唇，像一个热吻，像危险又迷人的黑夜。

　　像……哥哥。

　　明意皱眉，定了定心神，第一次将洛希恩的影子从他的心头拂去。蛊惑之声，明意心道，魔王的声音大概会勾起人心中的欲望和邪恶，不能听。

　　莱恩颤抖地说：“救救西耶娜。”

　　魔王却说：“她已经死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莱恩再次祈求：“你不是魔王吗？你不能救她吗？你救救她，我把我的全部都给你。”

　　魔王说：“可她好像不是很想回到你的身旁。”

　　莱恩没有了声音。

　　明意很快反应过来，大概明白了魔王的意思。身为人类的西耶娜应该不想再活过来，再经历一次失去爱人的绝望。对她来说，与爱人一同在这里死去，何尝不是一种幸福与安宁。

　　虽然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听魔王说话，但魔王开口时应该没有人能将自己的注意转移。明意只能暗中告诫自己，这种摄人心魄的声音是假的，是伪装出来的。

　　片刻之后，魔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对莱恩说：“虽然她死了，但这个人类还尚有一息。”

　　“你要救他吗？”魔王问。

　　莱恩没有任何犹豫，冷冰地说：“我要他给西耶娜陪葬。”

　　“但我却好奇他的反应。”魔王的声音里染上一丝兴味，“让我们叫醒他，来看看他会做什么吧。”

　　明意再次尝试，依然无法抬起头来，只能猜测前方的情形。周围又一次安静下来，魔王说要唤醒西耶娜的爱人，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西耶娜的爱人身体太过虚弱，明意没有听见他醒来的动静。魔王和莱恩也都没有再说话。

　　沉默容易让人生出连绵的思绪。

　　罗斯简直要被现在的情况给逼疯。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撞见魔王！

　　被压到地上的那一刻，罗斯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所有关于教廷，关于王都，关于勇者的传说与荣光全部消散的一干二净，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死了。”魔王说。

　　罗斯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伴着魔王华丽的低语，他差点在晕过去的情况下再次晕过去。

　　他难道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罗斯抓狂地想。

　　明意心里微微沉了下去，看来西耶娜的爱人在得知西耶娜的死亡后也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魔王略有些遗憾地说：“看来你们都不太清楚，她选择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份爱情。”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铃兰花摇晃起来，如同奏响无声的哀铃。良久后，莱恩平静地询问：“什么是爱情？”

　　“谁知道呢，”魔王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也许就是现在，你知道你和你的哥哥再也没有可能的这种心情。”

　　“哈。”莱恩发出了一声气音，像是带着泪。

　　过了一会，他站了起来，语气和刚才截然不同：“请让我将西耶娜和他送回家乡合葬，再去永夜宫侍奉您。”

　　魔王听起来倒是兴致缺缺：“随你。”

　　明意却突然产生了疑惑，魔王的声音真的是假的吗。如果他的声音，本来就这样好听呢？

　　魔王大概要离开了，明意心想。

　　“旁观”这场降临的所有人和精灵脑袋里都冒出了这个想法。罗斯几乎想要向光明神祈祷，却又怕被魔王听到心声，控制自己不要乱想。这个地方奇怪的很，魔王更是恐怖。哪怕这是幻境，魔王的出现还是造成了一种真实的恐惧。

　　我真的能消灭这样的存在吗，罗斯忍不住开始怀疑。

　　精灵的心情则要复杂很多，伊莱和梅森都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暗精灵莱恩，竟然是王上的兄弟。最近这几百年诞生的精灵都没有听说精灵王还有一个弟弟，莱恩的痕迹似乎被有意地抹去了。但是细想一下，王上也从没有否认过，他有一个弟弟。

　　虽然想法各异，但他们都觉得，这段过去应该快结束了。

　　然后魔王突然转过头，没有任何预兆地将视线投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罗斯大脑在一瞬间拉响警报，要死的念头在他心里不断重复，全身的汗毛立起，脊柱仿佛被抽了出去，身体软得想要倒下去。。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骑士已经躺在了地上。

　　梅森的情况也差不多，伊莱尚好一些，不过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

　　只有明意，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手撑在膝盖上，虽然低着头，但还没有表现得太过狼狈。

　　这个姿势，简直像是骑士在向他的统治者行礼。

　　明意能感觉到，魔王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场注视只持续了几秒，魔王发出一声轻笑。接着视线消失，魔王也开始消失。

　　不知为何，明意的心里泛起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难过。从魔王讲述爱情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悲伤就开始笼罩着他。然后刚才，魔王的笑声让明意陷入了彻底的迷茫和困惑。

　　他努力抬起头，想看一眼魔王此刻的样子。拼尽全力，却只看见了一个遥远的背影，和魔王那冰凉又华丽的银色长发。

　　眼前的景象再次模糊，明意带着满心的难过，再次昏了过去。

　　洛希恩用魔法烘干了明意的身体。

　　生命树说：“他是预言中的勇者。”

　　洛希恩说：“你才看出来吗？不应该吧。”

　　生命树说：“他倾慕你，所以才会踏入莱恩的记忆。”

　　洛希恩说：“确实有点不太常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前例。”

　　生命树继续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杀了你。”

　　洛希恩叹了口气：“谢谢你的提醒，但我一直都记得。”

　　生命顿了一下，语气终于变得疑惑起来：“洛希恩，你会爱上注定要杀死你的人吗？”

　　洛希恩看着明意，微笑着说：“谁知道呢？”

　　“等会我的学生醒过来，你可以问问他。”

　　生命树说：“我和他没有什么可以交流的。”

　　洛希恩将明意放在一旁的草丛中，站起来说：“那我们来交流一下吧。”

　　“你似乎很疲惫。”洛希恩望着眼前的生命树，青葱繁茂的枝叶看不出任何衰败的迹象，这棵大树的生命力确是时时刻刻都在流失。“以前我很讨厌站在你前面，今天感觉倒是好了不少。”

　　生命树的四周洋溢着太过充沛的生命力，洛希恩这种黑暗生物天然讨厌这种地方。

　　“因为黑暗的力量更加强盛了。”生命树说，“这十年发生了什么，你已经强大到一种让我惊讶的程度。”

　　“原来我以前在你眼里不够强吗？”洛希恩问。

　　生命树：“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鲜花开到最浓烈的那一刻后，迎接它的就是枯萎。神不可能允许你继续强大下去。”

　　“所以勇者出现了，”洛希恩说，“他不就是来杀我的吗？”

　　生命树沉默片刻：“我看不出他有杀死你的可能。”

　　洛希恩笑了：“你在自相矛盾吗？”

　　“他还没有杀死你，我的衰败却已经开始了。森林的形势日益严峻，我对精灵的庇护已经开始力不从心。”

　　这些洛希恩都看出来了，他直接问：“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生命树说：“我想让你将一半的力量分享给我。”

　　洛希恩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黑暗的力量你也要吗，不怕吃下去会长出蛀虫。”

　　“我可以慢慢地吸收和净化它。只要能够生存，对一棵树来，浑浊的溪流也是无关紧要的。”生命树解释说。

　　洛希恩的语气染上笑意：“好吧，看来我们在某些方面还挺相似。不过我为什么要将力量分给你，我们的关系好像还没有那么亲密。”

　　生命树提出报酬：“我可以试着唤回弗兰基·费希尔的灵魂。”

　　洛希恩明知故问：“你说谁。”

　　“被你的学生杀死的那名骑士。”

　　洛希恩说：“他的死活我并不关心。”

　　生命树压低声音：“可他是你故人的血脉。”

　　洛希恩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冷漠无情：“故人全都死光了，谁还管他们孩子的孩子。”

　　“你不如直接给我你的果实，我还可以考虑考虑。”

　　生命树有些疑惑：“我还以为你不屑于我的果实。”

　　洛希恩说：“我确实不太感兴趣。”但是躺在地上的那株小百合，明意可能喜欢。

　　“只需要这个？”生命树发出确定。

　　洛希恩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会，突然说：“我把我所有的力量都送给你，怎么样？”

　　“你说什么？”生命树问。

　　洛希恩摊开左手，重复一遍：“我说，我可以把我所有的力量都送给你。”

　　生命树迟疑片刻：“我可能无法吸收这么多的黑暗力量。”

　　“无所谓，你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生命树这下是真的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洛希恩笑道：“你不觉得一直维持这种强大的状态也很无聊吗？就当我做了这么久的魔王，心血来潮想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

　　生命树的叶片哗哗作响：“有时候我无法不理解森林外的生物都在想什么。”

　　洛希恩：“你可以直说你觉得我很奇怪。”

　　生命树承认：“我确实读不懂你，从见你的第一面到现在。”

　　摇晃的叶子很快停了下来，接着无数绿色的微光从它的叶片上抽出，汇集到半空中，逐渐凝聚成一颗果实的模样。

　　生命树不会自然结果，它的果实只是它生命力的汇聚。

　　洛希恩伸手，拿过这颗像是苹果的红色果实。然后再次蹲下，将明意抱在怀里，用左手捏开明意的嘴巴，右手握住生命树的果实。果实的汁液被挤压出来，滴进明意嘴里，被明意无意识地吞咽下去。还有一些顺着明意的下巴流到了他的脖子，淌进衣服里。

　　“吃”完生命树的果实后，洛希恩摸了摸明意的后颈，刚才发烫的地方温度现在已经降了下去。

　　生命树周围的池水有净化的作用，明意刚才掉进水里，之前后颈上被施加的那句咒语被池水洗净，失去了效力。

　　“这是什么？”洛希恩问生命树。

　　他已经探查过，这块发烫的地方长出了某种东西，但似乎对明意无害。生命树对生命的感知更加微妙和精准，洛希恩才会问他一句。

　　生命树检查了一下，很快说：“我没在人类的后颈上见过这种结构，但这像是他体内自然生长出来的，我察觉不到任何的危险。也许和某些兽类有关。”

　　“你是说，以诺的父母有可能是兽族。”

　　察觉到洛希恩的语气变得危险，生命树改口说：“他是异世而来的勇者，也许就是会有些奇特之处。”

　　洛希恩呵了一声。既然没有危险，那也没必要现在就探究这个东西的来历。异世的特征最有可能，如果不是，等明意醒了，他可以直接问明意。

　　不属于他的过去已经结束，也该让明意醒过来了。

　　生命树果实的残余随着洛希恩的施力而消失，只剩一粒红到发黑的种子悬在洛希恩的掌心。

　　明意的身体在吸收生命树果实的汁液后不会再受任何疾病的侵害，生命也随之延长。这粒种子同样可以在危及关头，救明意一命。

　　洛希恩心念一动，幻化出一条银色的链条，将如同红宝石般的种子和链条结合，穿成了一条项链。

　　就当是在森林里买的特产好了，等离开的时候送给明意。

　　做完这些后，洛希恩将明意轻轻放在草地上，重新站起来，用冰冷的语气说：“莱恩，回来解决你惹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