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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供销科长失联了 丁大富的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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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早春的江南水网地带总裹在一层薄雾里。龙港镇外的桑林刚吐出浅绿新芽,嫩得像能掐出水来。中奉集团的办公楼里,丁大富指间的烟卷燃得正旺,青灰色的烟雾在他眼前缭绕,透过这层朦胧,他望着窗外——龙港河的支流从厂区右侧绕了个弯,水面漂着几串水葫芦,圆叶挨挨挤挤,慢悠悠往东淌,像一群懒得挪窝的鸭子。
桌上的电话机被他猛地抄起来,拨号的手指用了劲,转盘转得“哗啦啦”响。“林乾方吗?马上到我这儿来!”说完,“啪”地挂了线,烟蒂狠狠摁在满是烟灰的搪瓷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火星子溅起来,又很快灭了。
没多会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笃笃”,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进来。”丁大富头也没抬,手指翻着桌上的生产报表,纸张边被捏得象按手印。
推门进来的林乾方三十出头,中等身材,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领口浆得笔挺。他是两年前跟着丁大富从生物医药厂过来的,那会儿这机械厂正半死不活,车间里的车床蒙着厚灰,仓库堆着退回来的轴承次品,墙角结着蜘蛛网。丁大富带着他们这群人,硬生生用了一年时间,把厂子从泥里拽了出来。后来镇里把亏损的耐火材料厂也划过来,组建了中奉集团,林乾方便成了副总,还兼着机械厂的厂长。
“师傅,您找我?”林乾方的声音带着点轻松,这声“师傅”喊了六年,从进生物医药厂学徒就这么叫,有几分敬重,又带点自家人的随意,透着不一般的亲近。
丁大富终于抬头,指节在桌上敲了敲那张退货单,“这个月怎么又退了两批?”他的嗓门不算响,却脆得像敲搪瓷缸,“问题到底出在哪?”
林乾方的手在裤缝边蹭了蹭,布料磨出轻微的声响,脸上露出些为难:“耐火材料厂那边一直是范厂长在管,我……就没多插手。”
“插手?”丁大富把报表往桌上一摔,声音陡然拔高,“你是集团分管生产的副总,这叫插手?这是你的职责!”
“话是这么说……”林乾方的声音低了些,眼皮耷拉着,心里却有点不以为然:“耐火厂是范厂长全面负责,我管多了,他脸上挂不住。”
丁大富瞅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嘴角咧开道缝,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像水面结的薄冰。“小林子,你倒是学机灵了,学会打太极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烟盒“啪”地扔过去,“你年纪轻轻的,别学这套滑头。我最不待见溜肩耍滑的。你得扛事,得尽心!这也是帮我,懂吗?”
“师傅说得是。”林乾方伸手接住烟盒,捏在手里没抽,脸上摆出副诚恳模样,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盒上的图案,显得有点不协调。
“把范厂长给我叫来。”丁大富挥挥手,指尖的烟丝又燃了一截。
林乾方给范厂长那边拨通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嗡嗡”的杂音。没几分钟,范厂长就来了。他五十左右,背有点驼,像被生活压弯的扁担,进门时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蹭着地面,“沙沙”响,像怕踩着了地上的影子似的。“丁总,您找我?”
“这两批退货,怎么回事?”丁大富把退货单推过去,单子在桌面上滑出段距离,停在范厂长面前。
范厂长的脸瞬间涨红了,像喝了两盅,眼睛眨了又眨,声音有点发颤:“是……是烧制时温度没控制好,升温太快,成品里有微裂纹。我们出厂时没查出来,买家一用超声波,就……就露馅了。”
“为什么会这样?”丁大富的眉峰拧成了疙瘩,像两块挤在一起的石头。
“厂里技术最好的杨师傅家里有事,请了假,就……就出了岔子。”范厂长的声音越来越低,头快埋到胸口了,“他徒弟沈伟建技术是不错,可终究嫩了点,火候不到家。而且最近……也常不见人影。”
“沈伟建跑哪儿去了?”
“听人说,总往澉溪村跑,据说他女朋友在那边。”
丁大富抬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澉溪村就在龙港河南岸,白墙黑瓦藏在桑园后头,烟筒里冒出的烟顺着风往这边飘,坐船过去也就一袋烟的功夫。“杨师傅家里出了什么事,你们该去问问。小沈老往澉溪村跑,影响工作也不管?”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严肃,“我多次强调质量是命!耐火厂刚有点起色,又出这档子事,今年扭亏的目标还想不想实现?”他指了指范厂长,“你拿出几条措施来,加强管理,严格把关,杜绝次品。先给乾方看看,再送我。”
“好的,丁总。”范厂长连连点头,额头上渗了层细汗,和林乾方一起退到门口。刚要迈出去,他又停住脚,转过身,脸上带着点犹豫,像有话卡在喉咙里:“丁总,还有个事……杨师傅说,最近厂里进的粘土质量不行,骨料颗粒级配也不合理,这……这可能也是次品率上升的原因。”
“这批货是谁进的?”
“一直是供销科负责的。”
“那你跟供销科说了吗?”
“还没,供销科彭科长出差了,所以……”范厂长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
丁大富盯着范厂长,眼神像探照灯:“那不是还有副科长汪宏亮在吗?”
“那我跟汪宏亮说一下。”范厂长点头道,声音里带着点如释重负。
丁大富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下来,像要下雨:“你是不是因为汪宏亮是潘书记的外孙,就不敢说?你是厂长,职责范围内的事,不用顾虑这些。该管就管,不要手软!质量是企业的命!有事我担着,你大胆管。”
“好的,我这就去找汪副科长!”范厂长如蒙大赦,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皮鞋底在地面擦出“沙沙”声,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羽毛落在地上。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声传进来,“啾啾”两声,又停了,混着远处车间隐约的机器声,“哐当——哐当——”,有节奏地敲着。丁大富望着桌上的退货单,心里窝着股无名火。这耐火材料厂他本不愿接,一来不熟悉业务,二来市场竞争太激烈,单龙港镇就有好几家厂子在做,无奈潘书记一边给他戴高帽,说他是镇里的救火员、抢险队,是能让企业起死回生的能手,一边又拿镇党委的名义压他,他才硬着头皮接了,还立下两年扭亏为盈的军令状。肩上的压力像块石头,可底下这帮人似乎并不上心。刚接手的企业,人员盘根错节,他只能先依靠原班人马,慢慢调整补充,眼下最缺的是能马上上手的人才,可人才又从哪里来呢?表面上看都在为公司忙活,可各人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谁又说得清?
丁大富站在窗前,望着龙港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光,平平静静,像块没被打扰的镜子,可底下又藏着多少暗流?他重重叹了口气,拿起搪瓷缸,猛灌了一口凉茶,茶水的苦味漫过舌尖,却带着股清爽劲,像冰水浇头,让人瞬间清醒。
午后,阳光把大地晒得暖洋洋的,中奉集团三层大楼顶上那几个鎏金大字“中奉集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丁大富坐在办公室,刚拿起电话要拨号,突然,范厂长带着供销科的副科长汪宏亮急冲冲地闯进来,范厂长的背似乎更驼了,汪宏亮的衬衫领口歪着,两人脸上都带着慌色。
“丁总,有个事……”范厂长的声音发颤,“供销科长彭家泉去江西鹰潭一个多礼拜了,现在联系不上了。会不会……出事了?”
丁大富心里一惊,手里的电话“啪”地落在桌上:“怎么回事?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试过了吗?”
“都试过了,跟那边客户联系过,说五天前彭科长去过他们厂,但离开后就没再联系过。”汪宏亮回答道,手指绞着衬衫扣子,眼神有点躲闪。
“那有没有可能他去其他厂家开拓新客户了呢?”丁大富追问,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我们也考虑过,但他的大哥大我们打了多次都打不通,所以才……才紧张起来,找您汇报。”范厂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
“跟他家属联系过吗?也许他家属有他消息。”丁大富又问道。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彭家泉的爱人沈婉雅走了进来,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显然没睡好。“我家家泉我好几天联系不上,是怎么回事?厂里有他消息吗?”她的声音带着颤音,手里紧紧攥着块手帕,帕子都快被捏烂了。
丁大富见沈婉雅来了,脸上的急色收敛了些,语气温和下来:“你来了,我们正在商量这事。你先别急,不会有事的。”
沈婉雅眼圈一红,声音拔高了些:“我能不急吗?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地失联了,我怎么办?你们要想办法去找啊!”
丁大富见她是真急了,连忙说:“这就想办法去找。但你别慌,彭家泉是老供销了,走南闯北的,经验足,不会有事。他很可能去其他厂家跑业务了。这样,汪宏亮,你们去查一下,鹰潭除了贵溪那家,还有哪些铜冶炼企业?挨个打电话问问,彭家泉有没有去过。”
汪宏亮应诺一声,转身就走。
丁大富又对范厂长说:“范厂长,你派人去电信局问问,这几天彭家泉那个手提电话跟哪些人联系过?如果能查出来,再逐个打电话问问,也许能查到踪迹。”
“哎,好!”范厂长答应一声,拉着汪宏亮匆匆离开了,门被带得“砰”一声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丁大富和沈婉雅,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丁大富起身,拿起暖水瓶:“你坐一会儿,我给你泡杯茶。”
沈婉雅摇摇头,声音低哑:“不用了,我也没心思喝。丁总,你多费点心吧,把我家家泉找回来。”
“我一定尽力。”丁大富看着她,眼神里有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深藏的歉疚,也有不易察觉的怜爱,“你对我还不放心吗?”
他想起两人当年的过往——那时他还是个愣头青,她是生产队的文艺女生,他从她家旁走过,总能从窗户里看见她在电灯下,拿本书看,他总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从窗外凝视片刻,直到被她发觉,他才尴尬地做个鬼脸离开。
沈婉雅没再说什么,只低声说了句“我等着你们的消息”,便转身告辞了。她的脚步有点踉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才慢慢消失。
看着沈婉雅焦灼离去的背影,丁大富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这彭家泉到底去哪儿了呢?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龙港河的水依旧静静流淌,可他心里却像被那层薄雾罩住了,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