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观察手册》江上渔灯

15、仙君与大妖（三） “你自由了

　　渊墨尚不及平复喘息，便见叶南枝下落之势骤急，如断线纸鸢。

　　他心神剧震，不及多想，运起残存灵力飞身而上，于半空中稳稳将她接入怀中，旋身缓缓落地。

　　怀中人却似被抽去了脊骨，头颅软软地瘫在他肩窝，胸腔剧烈起伏，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尽染了素白衣领，亦温热带颤，溅在他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渊墨不敢耽搁，迅速探入乾坤袋，取出一只封存完好的木盒。

　　盒上术法封印流转，开启后，内里仅卧一丹，以锦布妥帖包裹，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他指尖微颤，却无半分犹豫，拈出丹药，轻柔却坚定地喂入她苍白的唇间。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她以这样的姿态倒在他的怀中。

　　第一次，她只是灵力耗尽，力竭昏沉；而这一次，竟已到了需耗用这等保命灵丹的地步。

　　渊墨简直不知道她还能干出什么事情。

　　他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痛又怒，更夹杂着无边无际的恐慌。

　　他实在不懂，她为何竟将自己性命视作如此儿戏？

　　明明，她不该是这样的……

　　叶南枝气息逐渐平稳，渊墨用三指搭在她右手脉搏上，凝神探查。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时，那双指骨分明的大手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恐惧，等确认她的灵脉已经在缓慢的修复，才松了一口气。

　　算她命大。
　　这价值万金的玉髓丹，终究是护住了心脉，那腾灵丹虽凶险，却未伤及根基。
　　虽受了一番苦楚，日后需静养些时日，于修行一道，总算无碍。

　　渊墨动作极轻地将她抱至一旁，让她背靠着石壁坐下，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柔软的兽皮垫在她身后。

　　待安置妥当，他才起身，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摄魂阵消散后，跌落在地、不过巴掌大小的妖物。

　　宰梦静静地躺在地上，看着他们二人，就这样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它周身都是鲜血，若非那圆滚滚的肚子还在起伏，同死了没有什么两样。

　　渊墨看着它，眼前小妖与那开启阵法试炼的石樽长得一模一样，连大小都不差分毫。

　　黑剑直直地抵在宰梦的胸口，渊墨眼中杀意迸发，利剑一寸一寸进入它的心口。

　　宰梦看着自己的胸口不断涌出鲜血，却什么也做不了，巨大的恐惧让她僵直，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只能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渊墨。”
　　叶南枝醒了过来，轻声制止。

　　黑剑骤停。

　　利剑回鞘，渊墨将宰梦往她那边踢了踢。

　　宰梦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在离叶南枝一米远处停了下来。

　　它撑过眼冒金星，破口大骂：
　　“臭修士，你敢这样对我！”

　　渊墨走到叶南枝身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它。

　　叶南枝看着巴掌大的小妖怪，不管怎么看，都很难将它和令人闻风丧胆的宰梦大妖联系起来。

　　大妖还在激动地叫嚷：
　　“有本事你们杀了我，我堂堂大妖宁死也不能被你们这些臭修士折辱。”

　　嗓门真大，叶南枝不耐烦，正想捏个术法让它闭嘴，却被渊墨按下了手。

　　渊墨指尖一道术法掠过，宰梦嘴巴张张合合，却没有一丝声音。

　　他看着叶南枝，轻声道：“你现在不可动用灵力。”

　　哦对哦。
　　方才通畅的灵脉让她差点忘了，自己服下过腾灵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叶南枝方才并非完全失去意识，隐约中能够感觉渊墨给自己吃了什么。

　　她瞳仁黝黑，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八转玉髓丹说给就给，这位散修郎君，你还有多少惊喜我不知道。”

　　丹药品阶共分九层，每多一转功效就越厉害，而多增一转需要的材料和技术却并非翻倍即可，因此寻常市面上，五转丹药已经是寻常修士能够买到的极限，五转往上，每一颗都有价无市。

　　而八转玉髓丹，据她所知，以炼丹著名的仁悬宗虞家，一年所出五转以上玉髓丹不过百粒，其中八转不到一成。

　　渊墨没有搭理她吃了丹药不认人，翻脸就开始试探的忘恩负义，淡道：
　　“以后莫用腾灵丹。”

　　这就是明目张胆地拒绝回答了。

　　叶南枝正准备呛声回去，却看见他的身形摇晃了几下，然后向后倒去。

　　她眼疾手快地护住渊墨的脑袋，手背砸到了坚硬的地面，疼得她嘶嘶两声。

　　方才他凭一己之力护住两人早已力竭，现在终于是撑不住了。

　　这样的场景让叶南枝恍惚回到了第一日来这里，她和渊墨也是这个倒完那个倒。

　　如此也好，省下了许多麻烦。

　　叶南枝将他放到垫子上，转头看向了一边努力吸引注意力的宰梦。

　　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后，宰梦只能激动地无声咒骂，看得她噗嗤一笑。

　　这一笑更是让宰梦眼睛都气出了血丝，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眼前二人，可她全身都动弹不得，唯一能动的嘴巴偏偏还发不出任何声音，看起来毫无威慑力甚至有些滑稽。

　　叶南枝微微向前探身，低下眉眼，看着宰梦道：
　　“我很好奇，你可有去过那处石室。”

　　“唔唔唔唔唔。”
　　哦对，禁言术还在呢。

　　解开术法前，叶南枝指尖点点宰梦湿漉漉的小鼻子，威胁道：
　　“你最好少说废话，不然我不介意再在你身上开些口子。”

　　宰梦愤愤地眨巴了两下眼睛表示知道了。

　　叶南枝解开了禁言术。

　　宰梦方才听到了他们说的话，知道她现在不能使用灵力，可她解开了禁言术，这不就是用了灵力了。
　　它幸灾乐祸地看着叶南枝，等着她受到腾灵丹的反噬，却发现眼前之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叶南枝十分通妖性地道：
　　“在想，我为什么没有被腾灵丹反噬？”

　　对啊，她为什么没有被腾灵丹反噬啊，宰梦百思不得其解，毛茸茸的脸上满是期待，希望叶南枝能够为它解惑。

　　叶南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恶趣味一下就上来了，故意道：“就不告诉你。”

　　宰梦张嘴就想破口大骂，但看着她微微眯起来颇有杀气的眼睛，最终还是忍下了。

　　叶南枝伸手戳了戳她的肚子：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真是侮辱死妖了。宰梦的心里在滴血。

　　但她很明白人在屋檐下的道理，愤愤开口回答：
　　“奔雷将我困在此处后，便去那个石室等死，我恨他入骨，怎么会再踏入有他的地方一步。”

　　奔雷宁愿一起死在这里，也不愿意放她出去，她恨死他了，恨死他了。

　　叶南枝点点头，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当初是为何想要离开奔雷，又为何大开杀戒。”

　　宰梦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这不是你们人说的吗，妖就是妖，生性弑杀，我大开杀戒不是正如了你们的意？”

　　对于人而言，妖就是天生的敌人，所以它们吃了人要用来修炼的仙草灵花要被杀，它们什么也不做只要出现在人的面前也要被杀，要是它们为了自保不小心伤了人，那更是要集结一众修士将他们剥皮抽筋才算除恶扬善的仙门之名。
　　因为妖是嗜血的，恶毒的，在人的眼里，杀他们和杀鸡杀牛没有任何区别，杀牛吃肉只能满足口腹之欲，而杀妖却能满足道德上的虚荣心。

　　倘若人能用妖身上一星半点血肉修炼，只怕这世上将一只妖都不剩。

　　叶南枝听着宰梦字字泣血的控诉，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天枢阁历代尊主都希望能够和妖族和解，但人和妖的隔阂持续万年，叶家尊主也只能和妖王达成一致，以不流水为边界，将灵域一分为二，人和妖分而治之。
　　但灵妖的诞生并非全靠血脉传承，像梦妖这样聚灵而生的妖时不时就会出现在人族统领的沉水境，也因此，沉水境里人和妖的纷争从未停止。

　　宰梦恨恨地瞪着眼睛，叶南枝不语，将它小小的身体一把捞起，朝着石室走去。

　　宰梦很想挣扎但使不上任何力气，只能用嘴疯狂补偿委屈的身体：
　　“你放我下来！你干什么！我不要进去！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叶南枝充耳不闻。

　　在即将走进石室的前一秒，宰梦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叶南枝用最温和的语气，在宰梦的小耳朵旁轻声道：
　　“在右边，有一扇窗户，那扇窗户很普通，但窗外的景色很特别。”

　　宰梦的小耳朵动了动。

　　叶南枝轻笑，到底是心只有一窍的妖：
　　“特别在，窗外之景日夜颠倒。”

　　宰梦的耳朵动得更加频繁。

　　叶南枝继续道：
　　“传闻大妖梦妖白日妖力最弱，所以在白日中往往会陷入沉睡养精蓄锐，而夜间最为清醒。”

　　她看着宰梦一瞬间血色尽失的小鼻子，道：
　　“如此，你还不懂吗？”

　　宰梦呼吸一滞，仿若被雷劈中，显然，她已经明白了叶南枝是什么意思。

　　她猛地睁开眼睛，向右看去，果然，此时的窗外，正是阳光灿烂。

　　它目光呆滞，从右向左一寸寸地，扫过这个自己从未踏足，却是奔雷在最后日子里生活的地方。

　　刚被囚禁在这里时，宰梦日日嚎叫咒骂。

　　奔雷并不放在心上，反而每到夜里都会从石室里出来和它说话。

　　一会儿说外面的万千世界，青山绿水，一会儿说奇闻异事，奇珍异宝。

　　宰梦全然听不进去，从来不曾回应他，只觉得奔雷这是在挑衅自己再也看不见外面的阳光。

　　直到有一日，那石室中再也没有人走出来。

　　叶南枝看着心理防线彻底被击碎的宰梦。

　　其实她没有必要做这些，宰梦已被制服，她完全不用这样做，只会暴露给渊墨自己使用了灵力，却没有被反噬的事实。

　　但……叶南枝顺着宰梦的目光看向石室，她好像看见了那个惊才艳艳的奔雷仙君，他是在什么心情中，设下如此强大的阵法，转换日夜，只为了再清醒地和宰梦渡过人生中最后一段时日。

　　一代天才就这样心甘情愿地陨落在了这里。

　　叶南枝告诉宰梦：
　　“他还在那石室中，留下了一封书信，信上只有几个字。”

　　“你自由了，小妖怪。”

　　宰梦彻底崩溃，肉乎乎的小脸皱成一团，像是承受了什么极大的痛苦，她连眼泪都不再能流出来，就这样看着这间石室里面的一切。

　　刚发现这封书信的时候，叶南枝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可现在她看着宰梦的模样，已经明白了大概。

　　不出意外，可怜的小妖再次放声大哭起来。

　　她嚎啕道：“坏人，坏人，奔雷，你是我见过最坏的人了。”

　　他真的是坏人。

　　却也是占据了它大半绚烂妖生的人。

　　那年初遇，梦妖是一捏就死的小妖，脆弱的很，但是它碰上了一个强大又心软的修士，带着它一路游山玩水。
　　后来那修士越来越强大，变成了阵法大能，惹得许多人觊觎。

　　小妖怪不想让他受到伤害，便以身入阵，创造出了这摄魂阵，此后再无人能伤这个修士，但代价便是，小妖怪再也不能陪着修士游山玩水了。

　　如今修士已死，它重获自由，但是为什么，它一点也不感到开心呢？

　　宰梦的泪珠一串一串地沿着眼角滚落。

　　奔雷已死，它满腔的恨意无处安放，即使重获自由，又能去哪里呢？

　　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人叫它小妖怪，带它历遍万水千山——也不会再有人知道，它当年偷偷离开阵法戕害人类最终招来杀身之祸，其实也是为了他罢了。

　　她想要和他度过更长的时光，却亲手将他推向了更快的死亡。

　　对奔雷的恨意是一把双刃剑，每一次刺伤奔雷的时候，都会将沾满自恨的另一刃更深地插向自己。

　　宰梦呜呜不停，叶南枝见它哭得伤心，本不欲打扰它，只想等她哭够了，再问剩下的问题。
　　能够哭出来，是一种幸事。

　　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外面的渊墨呼吸粗重了几分，已经有了快要醒过来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