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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外卖 岑泛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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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泛舒皱皱眉,抬眸望向姜取春,眼神疑惑着询问这是何物。
“我们的婚约字据啊,有字有据,条理分明,万一日后生出纠葛对簿公堂,也好有个凭据是吧。”她又露出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可以借交易断论。
他心下了然,随即沾了桌旁的朱砂印泥,一式两份俱按下手印,姜取春心满意足地收走其中一份,在烛火下晃了晃。
她思忖:这可真好,包吃包住,谅姜贵也不敢再来找她麻烦,不过嘛……她当然不会白吃白住。
边想着,她边出了府,既要东山再起那择日不如撞日,姜氏夫妇是靠餐饮发家的,泸京这般繁华,姜取春心中盘算着何不择地开家酒楼。
可这个念头在她绕着街市逛了大半圈后便沉了下去。
彼时泸京华灯初上,除却临街小摊贩声声吆喝,周街都是各式各样的茶肆糕饼铺和酒楼,鳞次栉比。
“这般光景……业态饱和了啊。”这个时候若是在石枕城,街巷商铺早已尽数掩扉打烊,爹娘也该早早归家了。
可眼前之景,哪里是要休憩的模样,分明是夜宴方开,宾客尽来。
姜取春逛下两圈,谋划酒楼一事寻不到丝缕头绪,反倒是腹中饥辘,既做不成不妨先饱餐一顿。
她踱步到一家糕点铺前,本想着将就吃点,可谁知那点心明目繁多,竟让她丝毫挪不开眼,有如云片香糕、杏仁冰酥,各式未曾所见的珍馐佳肴比比皆是。
姜取春索性落座店内,将闻所未闻的小玩意都点上一遍。铺中人来人往食客不少,忙活得店家脚不沾地,风风火火将点心给她上了一轮又一轮。
“哎你这,我都说了我一会没空来取,你现在就得赶紧蒸好了给我。”一阵争执声直从铺头前传来。
姜取春一回身便见店家对着一人点头赔罪:“对不住啊,店内客人繁多,分身乏术,现下确实还没能出锅,劳烦你府上公子再等上一等。”
来人约莫二十岁模样,一身上好的深青色布袍,面容周正,想来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家仆。
只见那二人非但没有止休,反倒越是吵得不可开交,频频将过路人的目光引来。
“我家公子说了,马上就要,少废话!”那家仆眼睛一瞪。
店家却只敢喃喃地给他讲道理:“可是,您来得迟,凡事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不是,不然我这生意如何做下去。”
姜取春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块杏仁酥,听那争执声愈演愈烈,脑中灵光一闪。
她当即咽下满口酥香,起身几步走到柜台前,向那青袍家仆笑道:“这位小哥,掌柜的忙不过来,我替你跑一趟如何?”
家仆狐疑地打量她一眼,见她衣衫虽不算华贵却干净体面,三两支钗环便将面容衬得如画般,又想起公子还催得紧,犹豫片刻道:“你?你认得路么?”
“我住处离此处不远,往返迅捷,绝不耽误你家公子应酬。”姜取春面不改色扯了个谎,她方才逛街便已摸清街巷,只是说出这话时心里总感觉没底。
“行,你送去西城柳条巷尾,牌匾挂着‘梅酸院’的便是。”末了又补一句,“我家公子是张御史之子,你若误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姜取春一听“御史”二字,不由想起朔风提过的捉婿之闻,心想这可不巧么,岑泛舒躲的正是御史家的亲事。
不过面上她只笑着应下:“柳条巷我方才路过,记性好着呢,保管误不了。您先付一半定钱,到了再结剩下的便可。”
家仆见她说话条理分明,便掏出一角碎银丢过来:“行,那你快去,到了自有人接取,若是及早送到,剩下的双倍给你。”
说罢,那家仆转身便匆匆离去。
姜取春接过银钱,等店家蒸糕点之余,又将她尚未吃完的栗子糕一扫而空。
店家巴不得有人解围,连忙将刚出炉的澄沙团子并两碟冰酪仔细包好,递到她手上。
包袱入手还烫着,姜取春掂了掂,便快步出了铺门。
她心里早有计较,走陆路虽已摸清街巷布局,可泸京夜市人潮如织,穿街过巷少说要耗上大半个时辰,点心凉了不说,冰酪化了更不好交差。
方才沿河逛时她都摸索清楚了,泸京城内河道密布,与石枕城的水网一脉相通,只是更宽更深,舟楫往来穿梭不绝,顺水行舟至多两刻钟便能抵达城西。
只是她不甚熟悉京城水路,走起来是有一定的风险所在的。
姜取春弯腰从桌下拖出自己的小杉木船,她方才进店时顺手将船搁在角落,店家还当她携了把琴,此刻见她果然掏了船出来,不由啧啧称奇。
出了店门往河边去,泸京的河道比石枕的要宽阔数倍,水流也急。蹲在岸边端详半晌,水面泛着粼粼波光,粗看不出端倪,可水下的暗流与深浅,非下水不可知。
前世她做野外科普有一条铁律,遇陌生水域必要测过流速与底质方可行船。
姜取春翻出腰后别着的短竹竿,原身跟姜父学造船时打磨的顺手工具,用来测水深极好用。
须臾,她探竿入水,细辨竹竿传来的触感,再抬头看河面漂浮的落叶行速,心里飞快推算。
“水面流速大约每秒一丈,但靠近北岸的洄流区流速减半……”她喃喃自语着,目光扫过河道两岸的驳岸与码头,“河底淤泥层厚,近南岸有暗礁裸露。”
多年野外训练让她本能地在脑中绘制出一幅水文地图,记忆与经验从身体深处一并拽了出来。
她沿着河岸走了半盏茶功夫,确认了一处离那张府最近的入水口,随即解开绳索,将船推入河中。
杉木船入水的瞬间微微晃荡,姜取春稳住身形蹲坐船心,双桨入水轻轻一划。船身顺着水流北上,速度比她预想的还快上一两分。
月光下河面波光漾漾,两岸灯火倒映如碎金,迎面水风带着沁凉的潮意拂过面颊,她竟恍惚想起原身幼时带着岑泛舒野外划艇的光景。
然而不及她追思半晌,船行至一座低矮石桥时,水流骤然紊乱。月光下能瞧见桥洞两侧的水面翻滚着细碎的白色泡沫,那是水下有大型障碍物的征兆。
姜取春心头一凛,用力将左桨斜插入水,右桨反推,杉木船堪堪擦着桥墩侧畔的暗石滑了过去,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刮擦声,震得她脚心发麻。
“好险。”她低骂一声,若是方才反应慢上半拍,怕就要连人带船要撞散架。
过了石桥,河道骤然收窄,两岸垂柳拂水,船速又提了几分。前方一处急弯,弯心处水面平得诡异,与周围湍急的水流格格不入。
姜取春当即认出这是回流区,弯道外侧水势陡急,内侧却被主流推出一片回旋的静水,看上去平静无波,可一旦误入,船就会被圈在里面打转出不来。
她不敢托大,将身体重心微偏,左桨贴船侧入水做压桨动作,同时以右桨作方向舵,将船头精准切入主流外侧的水线。
船身猛一倾斜,水花溅上她的衣摆,随即在急流的推动下如箭般绕过弯道。
弯道过后,视野豁然开朗,柳条巷码头已近在眼前。姜取春将船靠岸,系好绳索,怀里揣着油纸包快步沿石阶而上。
西城这一带都是些别院,梅酸院门前的家仆见了她手中纸包,赶忙付了脚力钱,接过糕点朝里头道:“公子,您的糕点到了。”
姜取春站在门前还没来得及走,便听闻内堂里传出几声娇滴滴啼哭,里头坐着的一位年约三旬的清瘦男人像是搂着什么人。
她无意窥探别人的私事,快步走出了柳条巷,身后传来一声低沉之声:“慢着。”
男人拆开油纸看了一眼,糕点的酥皮完好,冰酪半点没化,显然送得极为及时。他眼瞧着姜取春倒回来:“你是哪家的丫头?手脚倒利落。”
“初来泸京讨生活的,今日碰巧头回走水路送些糕点。”姜取春低眉垂眼,如实回答,“这城里的河道岔多弯急,水下暗礁也多,要不是前几年跟人学过些辨水势的门道,今儿这一趟真够呛。”
张公子身旁的女子停住哭声,娇着嗓子道:“公子,你那几个冰窖不是正缺人手……”
“住嘴。”那张公子脸色一沉,眼神警告她,那女子兴许是灵机一动要讨好他,没想到弄巧成拙惹得他动怒。
“无事,你先退下吧。”他神色在一瞬便转回常态。待到姜取春退出院子,门仆将一张纸笺塞入她手中。
回程比来时更快,顺流而下,她甚至不必费太多力气划桨,只消稳着船身借水势前行,便在月光下将这半段河道又默记了一遍。
船靠上府邸后门的埠头时,她胳膊一阵酸胀,陌生水域还是废了她不少气力。
此时岑泛舒的房内灯还亮着,不知是否还在看书。她转身回屋,却并未立刻歇下,而是摊开一张纸,蘸着残墨将方才走过的河段一一勾画出来。
画上潦草,却准确标注了每一处水流方向。画完搁笔,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半晌,淡淡笑了笑。
方才她在街上逛了足足半个时辰,见到的酒楼茶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确实饱和得插不进脚。
可恰恰如此,那些铺子有个共同的毛病。食客尚坐在堂内等点心出锅,小厮又已排着队在门口等取货,赶上忙时,一碟子糕饼从出笼到送进某位贵人的府邸,少说耗上大半个时辰。
天热时冰酪都化了水,天冷时热汤又凉了底,店家被催得焦头烂额,伙计食客都颇为怨声载道。
而她走的水路,方才已然实测过了,从城东到城西只消两刻钟。
她这艘杉木小船轻便灵巧,只要摸清全城水势,便能在这座城里做一个谁也替代不了的水上外卖。
糕点汤羹、生鲜果品、乃至书信物件,只要主顾肯出脚力钱,她就可以趁出锅赶送到府上。
姜取春吹干墨迹,将水图折好收进怀中,吹灯歇下时,她怀中抱着软糯的被褥,心里盘算着,一条水路跑熟了,沿线的酒楼茶肆可以一家一家谈下来。
不出半月,这泸京城的河道上便会有她姜取春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