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青芜，渡你归仙》阿七三

20、第18章 诛心 淑

　　淑贵妃走后，日子便不太一样了。墙还是那堵墙，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只是我好像变了，变得好像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从那以后，粥便喝得少了，有的时候端起来逼着自己抿上一口，可就是无法吞咽下去。不是不想吃，实在是吃不下去。送饭的老太监每日照旧把碗塞进门缝，从不说话，从不看我。他吃不吃，他大概也是不在乎的。这冷宫里死过多少人，他比我清楚。

　　过不了几日，我便病了。起初只是咳嗽，喉咙里像含着一把沙，每咳一下都扯得胸腔生疼。慢慢的，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像烙铁，烧得迷糊的时候，我又回想起了很多东西。父亲，母亲，弟弟，绿珠，还有他。不知熬过了多久，烧终于是有些退了。我强撑着坐了起来，背就这么靠着墙，浑身使不出半分力气。勉强的把送来的粥端过来，慢慢一口一口的喝了。粥已经有些馊了，但我还是喝完了。我以为，也许我能熬过去，或许吧。直到过了很久。

　　门又开了。

　　这一回进来的并不是淑贵妃，是穿了一身崭新鹅黄色宫装的程书瑶。料子是和以前不同的上好云锦，发髻上还簪着两支赤金花簪，那样子看着像是要去赴什么盛大的宴席。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一个人手里端着一只朱漆托盘，盘上搁着几碟点心和吃食，满满当当的，另一个人手里，则是拿着一床看着很厚实的锦被，看上去像新做的。

　　她站在门口，有些笑意盈盈，眉眼都快弯到了一起，看着心情是极好的。

　　“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然后侧过身，示意内侍们把东西端进来。两个内侍低头走了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便飞快地退了出去。桌上那碗还馊着的粥还没来得及撤走，和那精致的吃食放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程书瑶走上前，将那床锦被送到我的面前，满意地点点头。“这可是上好的锦缎，内务府刚刚才送来的，里头絮可都是新棉花，又软又暖和。”说着怕我不信，还伸手摸了摸。“你在这冷宫里盖了这么久的破被走，一早便该换一床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靠在墙上虚弱的看着她。

　　她见这般，倒也不在意，自己拈了一块糕点吃下，又慢悠悠的开口道：“你知道这些东西是谁赏的吗？是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如今有了身孕，陛下可高兴极了，赏了好些东西去景仁宫。贵妃娘娘宅心仁厚，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后宫上上下下都该沾点喜气不是？这不，连你都跟着享了福，特意嘱咐臣妾来给你送些新被褥，新衣裳，这可不是菩萨心肠？”

　　她边说，边看着我的反应。可让她失望的是，我依旧平静的像一滩死水。她又将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看到我凹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蓬乱的头发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她笑了。

　　“要我说呢，你也别怨贵妃娘娘。娘娘如今是有身孕的人，再往后可就是太子的生母了，日后想来便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她能想起你来，也算是你的福气。你啊，就在这儿安安心心的待着，贵妃娘娘说了，保你此生有吃有穿。”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有的人，这生下来便是享福的命。有的人嘛，一辈子也就是个笑话。最后奉劝你一句，有些东西啊，该想的，多想想自己配不配得上，不该想的，可就千万别想。不然怕是……”话没说完，便已经出了门。然后她的脚步混着那两个内侍低声说话的声音便慢慢消失了。

　　桌上那香甜的饭菜混合着屋里那发霉的潮气，有股子说不出的怪异味道。那崭新的锦被在破旧的床板上，显得格外刺眼。我还是靠着墙，看着那些东西，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淑贵妃怀孕了，她有了他的孩子。那个毒死了我父亲，逼死了我母亲，一步步将我推进伸冤的女人，如今却怀着他的孩子，受着满宫上下所有人的恭贺。多么可笑。她甚至拿着这些施舍让我对她感恩戴德。

　　我把锦囊从怀里摸出来，轻轻的贴在了胸口。想起她临别时的话语，临终的时候，让我好好的。可我连却连替他们讨回清白的本事都没有。

　　可我已经无法好好的了，也好不了了。我试过了，跪了，也等了，信了，此刻也认了。

　　我把能做的都做了，把能输的也都输了，把能害死的人全害死了，若不是我执意进宫，也许一切便不会这样。我太累了，已经彻底撑不下去，我不想再撑了。

　　稻草扎着后背，我已是懒得翻身，送来的饭菜从门缝里递进来，我也懒得去端。虽然自淑贵妃有了身孕开始，饭食都比从前好了些许，至少不再是那稀的能看见碗底的粥。

　　迷糊之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冷宫，是御书房。烛火依旧烧得很旺，他还是那样，坐在御案的后面批折子，而我蹲在茶炉边，铜壶里的水咕嘟嘟的冒着泡，茶香混合着炭火的暖意在空气中悄悄弥散。他批到一半，忽的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道：“茶。”我便一如既往的端着茶盏走了过去，轻轻替他放在御案上。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放下，只是就这么端着茶盏，转过头去看向窗外。此刻我们之间，仿佛只隔着一盏茶。只听他轻轻说了一声，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声

　　“雪大了，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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