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青芜，渡你归仙》阿七三

15、第13章 丧亲 床

　　床榻上，母亲半躺着靠枕，面色蜡黄，眼窝也已深深凹陷下去。那个慈祥，温柔的夫人，我的母亲，这才多久不见啊，她竟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在用着全身的力气。从我进门的那一刻，她便一直望着我。

　　我走到床前跪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再像上次一样温暖，这一次冰凉冰凉的，另一只手还握着一封折子，握得很紧很紧……

　　“阿芜……孩子。”她的声音此刻轻的像是一片羽毛，但我却听得字字清晰，“你回来了，娘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回来了，娘，我回来了……”我握着她的手，手掌微微拢了拢，声音已是有些发颤，尽量稳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哭出来。我不能哭，我不能在最后的时间里让她看到我哭……

　　她的手指动了动，似是想把手里的折子往我手里推。我低头看了一眼，折子上写的是求陛下恩准入狱探视父亲的请愿书，她写这折子的时候，父亲还没死……

　　“阿芜……娘知道，你爹他绝不是贪墨之人。他这一辈子清正廉明，刚正不阿……可娘没用，没能替他伸冤，甚至连他走的时候都没能在他身边陪他最后一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封折子，娘递了好多次，好多好多次……可没有人理我，慎之~”

　　“娘！”我攥紧她的手，这一次很紧，紧的像是怕一松开她便会消失，宽慰道：“您放心，女儿会一定会把折子递上去的。父亲不会枉死，苏家也定不会白白受那冤屈！”

　　她的嘴角动了动，眼睛眨了眨，像是想点头，可却是没了力气。“阿芜”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最后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你要好好的…你们，都要好好的……”她艰难的抬起手，轻轻的放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窗外的秋雨，像是冬天的冰雪。慢慢的，她的手从我的手背上滑落，垂在床沿，折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跪在床前，低头看着母亲安详的脸。她走的时候似乎没有那么痛苦，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大概是想起了父亲吧。我突然想起我入宫的那天，她牵着我的手一路送到了大门，轿子等了很久她还是不肯松手。想起那天轿帘放下以后，站在石阶上那个不肯挪动的身影，吹起的衣摆在风中飘着。想起了那天临别时她把那只绣着花的杏色锦囊塞进我手中，轻声对我说道：“去吧，爹和娘在这儿等你。若是受了委屈，便回来。”

　　我还想起那天门后躲藏着的父亲的身影，他没有出来，只是躲在门后，偷偷看着轿子越走越远。想起那个一生廉洁要强的男人，在听到我要入宫后，变得佝偻的肩背，变得苍老的父亲。

　　而如今，说在这儿等我的母亲，躺在了我的面前。躲在那半扇门后面的父亲，死在了牢里。不懂亲情的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没有家了，也再也回不去了……

　　胸腔里那股沉闷的酸涩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不是那种强有力，一下就被人撕碎的痛。是那种像是凌迟，身体一点点被剥离的痛。

　　我把母亲的手轻轻放回到她的身侧，轻轻扯过一旁的被子替她盖好，然后很轻很缓的俯下身，小心翼翼的把额头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我在母亲床前跪了很久，久到两条腿早已没了知觉。嬷嬷在身后提醒着，时辰不早了，天就快亮了，该回去了。我没有动，直到三个弟弟上来扯着我的衣角说道：“姐，你回去吧，这里有我们。娘说过，要你好好的。”我才艰难的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口。快要出门的时候，我不舍的回头看了眼。母亲安静的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回宫的路走起来好像比来时更长更颠簸了。天色已是开始泛灰，天际也隐约透出一微亮。马车在暗巷里疾驰，我在车厢里握着那封折子。

　　回到清音阁时，屋里已是一片狼藉。衣箱被翻开，衣裳散落一地。绿珠跪在角落里，脸上肿起一道红印，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一个身着鹅黄色宫装的女子站在屋子中央，正饶有兴致的看着我推门进来的方向。

　　“哟，苏才人可算是回来了啊。”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细，听起来不太舒服，像被针扎了一样，“我在这儿已经等了大半夜了，还以为你跑了，不敢回来了呢。”

　　我知道她，程书瑶，和我一般，也是个才人。

　　“不知程才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我问到。

　　程书瑶踱步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她生得倒是还算清秀，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尖酸刻薄的神色，让人看着讨厌。她绕着我走了一圈，然后停在我的面前，死死盯着我的眼睛道：“有人向我禀报，说是看见苏才人今夜偷偷溜出了宫。苏才人，禁足期间擅自离宫，这可是抗旨的大罪啊。”我没有接话。“不说话嘛也没有关系。”她轻笑一声，吩咐身后的宫女道：“来人啊，替苏才人把这外衣脱了。总得留个物证才好送到陛下面前嘛，这么大的泥点子看你如何狡辩。”

　　两个宫女上前拉住我的胳膊，将我身上那件斗篷硬生生扯了下来拿到程书瑶面前。程书瑶低头看了看衣摆上沾着的泥点和露水，有些嫌弃，却又满意的点了点头。“啧啧啧，私出宫禁，抗旨不遵。苏才人，你说陛下要是知道了，还会不会待你像以前那样？”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笑的都快眯起来了。只见她挥了挥手，示意宫女把衣裳收好，转身便往外走，走的时候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同是才人，我入宫比你早，凭什么你便能得到陛下的青睐，而我却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苏青芜啊苏青芜，凭什么？你也配？”

　　我没有争辩什么，只是走过去扶起了绿珠，然后整理着这一地狼藉。眼神里已是没了什么焦距，绿珠此时突然问我：“小姐，你恨他吗？”

　　恨？我楞了一下，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我只是有点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