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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面 ...


  •   面馆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远。

      合时宜和于赴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压短,拉长又压短。经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于赴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叶子还是绿的,边缘卷了一点,背面有一道虫啃过的痕迹。他把叶子翻了个面看了看,然后递给合时宜。

      合时宜接过来,举到路灯底下看。虫啃的痕迹弯弯曲曲的,像一道被洇开的笔画。他把叶子夹进卫衣口袋里,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走过第二条路口的时候,合时宜忽然停下来站在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门口。透过玻璃橱窗,他看见货架上一排排整齐的零食、饮料、速食面。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红围裙的店员,正在低头刷手机。一切都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从他自己记忆里截取的一段市区街景。

      "我以前来过这里。"合时宜说。

      于赴走到他旁边,也透过玻璃看着便利店里面。"你记得?"

      "不记得。"合时宜的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压着冰凉的表面,"但我知道这家店。里面的布局,收银台的位置,门口那个摆饮料的架子——我看见它们,觉得我应该来过。"

      于赴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合时宜身侧,肩膀贴着肩膀,一起看着便利店里面的白光。看了大约十几秒,合时宜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转身继续走。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第二次。路牌上写着"梧桐路"三个字,白底蓝字。合时宜看着那个路牌,目光从"梧"字移到"桐"字,又移到"路"字。他重复看了三遍,然后开口了。

      "梧桐路。"

      于赴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合时宜抬起手,指了指路牌右侧那栋楼。六层的老式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一楼有一排储物间,铁皮门大多锈了。他的手指对准了三楼左手边第二扇窗户。窗户关着,灯没亮,但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缝隙。

      "我住在那里。"合时宜说。

      他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哪里来的,但说出来的时候笃定得像背过一百遍。他回头看于赴,于赴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从合时宜脸上移到那扇窗户上,停了两秒。

      "钥匙在身上?"于赴问。

      合时宜低头摸了一下卫衣口袋。手指伸进去探了一圈,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掏出来,是一把钥匙,铜的,拴着一枚塑料挂牌,牌子上用马克笔写着"302"。

      三个人——他自己、于赴、那把钥匙——站在路灯底下,对着三楼那扇暗着的窗户看了一会儿。于赴先动了,他往单元门的方向走了一步,回头看了合时宜一眼。

      "上去看看。"

      合时宜把钥匙攥在掌心里跟上去。单元门没锁,门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请随手关门"几个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了。于赴拉开门,侧身让合时宜先进去。

      楼梯间比外面暗。声控灯不亮,只有楼道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远处路灯的微光。合时宜靠着扶手往上走,脚步很轻。他的手指摸着墙壁上的旧漆皮,一级一级往上。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墙上有一块黑褐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一个被压扁的墨点。他看着那块污渍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三楼。走廊的灯是亮的,日光灯管的颜色泛青,把整条走廊照得白惨惨的。走廊两边各三扇门,302在右手边第二扇。门是深棕色的木门,贴着褪色的福字,福字最下面那一格已经卷起了边。

      合时宜站在这扇门前。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咔嗒一声弹开了。他推门进去,没有开灯,站在玄关处等眼睛适应黑暗。于赴跟进来,反手把门带上,门锁又咔嗒一声落了。

      合时宜伸手摸到了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去,客厅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吊灯,罩子蒙了一层薄灰。沙发是深蓝色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空玻璃杯,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电视柜上摆着几本书,书脊朝外,最左边那本的封面上写着《基础汉语》四个字。

      合时宜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开来,扉页上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很熟——他的笔迹。

      "给自己。2019年9月。"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然后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客厅。沙发靠垫摆得歪歪扭扭的,茶几一角有被热水杯烫出来的白色圆印,窗户的锁扣坏了一半,窗帘的挂钩掉了两个。一切都是生活过的痕迹,平凡、随意、真实。

      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陷进海绵垫里面,后背靠着沙发背。于赴在茶几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坐下来了,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小条光带,正好落在合时宜膝盖上。

      "你怎么知道这是你家。"于赴说。

      合时宜把脸侧过去靠着沙发背,看着于赴。"看到就知道了。看到那本书,看到那把钥匙,看到阳台——"

      他没说完。他的目光落向了阳台的方向。客厅旁边那扇推拉门通向阳台,门玻璃上贴着一排窗花,褪色了但形状还在。他站起来走过去推开推拉门,走到阳台上。

      阳台很窄,只能站一个人。栏杆是铁的,漆皮掉了一半。他扶着栏杆往下看,底下就是那条梧桐路。路灯把路面照成暖黄色,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骑过去,轮子碾过一片落叶发出脆响。

      合时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从前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远处不知名花树的气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闻过的"真实"气味其实很少——副本里只有石灰粉、铁锈、消毒水、血。但这份夜风里有湿土、枯叶、不远处那家面馆残存的油香、楼下桂花树的花苞味。好多层叠在一起,他一时辨不完。

      于赴也推门出来了。阳台站不下两个人,他就靠在推拉门框上,双手插兜看着合时宜的背影。阳台上的风吹动合时宜卫衣的帽子,帽檐一下一下地擦过后颈。

      合时宜没有回头。他看着下面的梧桐路,开口了。

      "我进副本之前,住在这里。那本《基础汉语》是我买的,桌上有灰,玻璃杯里的水渍干了,说明我离开的时候可能很急——连杯子都没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进的副本,系统怎么选的,我的记忆在哪一层断开的。但我知道我住在这里。"

      他停了一下,把手搭在栏杆上,铁漆的粗糙质感贴着指腹。"我连我为什么叫合时宜都记不起来了。但我记得302。记得钥匙放在卫衣口袋里。记得那本书买的时候是九月份。"

      于赴在后面没有接话。他能感觉到于赴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不重,像一片叶子搁在那儿。

      "于赴,"合时宜说,"你住在哪里。"

      于赴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他站的门口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不记得了。"

      合时宜转头看他。于赴靠在门框上,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黄。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合时宜注意到他的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握住了一个空的东西。

      "你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合时宜问。

      于赴摇头。"名字记得。副本记得。你记得。别的不记得。"

      合时宜走回推拉门口,站在于赴面前。阳台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距离被压缩得很近。他能看见于赴领口下面那截锁骨,那道旧疤已经不见了,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关系。"合时宜说。

      于赴低着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于赴的眼窝里落了一小片阴影,把他的眼睛衬得更深了。他没有说话,但合时宜看见他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憋回去什么话。

      合时宜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回客厅,把推拉门拉上,窗帘拉好。客厅的暖黄色吊灯还亮着,把整间屋子罩在一种安稳的暖光里。他走到厨房看了看,冰箱里有几盒过期的牛奶,一袋没拆封的挂面,半瓶老抽。厨台上有一把菜刀,刀面干干净净,锈都没有。

      他关上冰箱门走回客厅。于赴已经从阳台回来了,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的坐姿比在副本里松弛很多,两条腿伸开,外套拉链已经拉到了底。

      合时宜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地板是凉的,他盘着腿,后背靠着茶几的边缘。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梧桐叶举在面前看了看。虫啃的痕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弯弯曲曲的,像一段被省略了的字。

      他想起来,在真言镇的时候他曾经蹲在巷子里看阿真画蝴蝶。那些蝴蝶也是弯弯曲曲的,翅膀上的纹路像迷宫一样绕来绕去。他当时没有想过那幅画的含义,只是记下来,写进本子里。

      现在本子不在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梧桐叶,叶梗抵着掌纹。他能感觉到叶片的触感,软的,微凉的,边缘有一点卷。他看了自己的手很久,久到于赴从沙发上微微坐直了身体。

      "你在看什么。"于赴说。

      "看我的手。确定它是真的。"

      于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合时宜面前蹲下去,伸出手,握住合时宜那只拿着叶子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指腹粗糙,有一层均匀的薄茧。他握得不紧,但也没有很快松开。

      "真的。"于赴说。

      合时宜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蹲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底下,脸和脸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只手掌长。于赴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褐色的,瞳孔中央有一点亮光,反射着吊灯的轮廓。

      合时宜看着他,忽然想说很多话。想问他记不记得真言镇墙后面那棵白花树,记不记得昨日回响里他喊了他多少遍名字,记不记得镜面迷宫里那只摊开的手掌接住了他的笔记本。但他一样都没说。他只是把梧桐叶换到另一只手里,用空着的那只手反过来按了一下于赴的手背。

      "你也是真的。"合时宜说。

      于赴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了。他站起来走回沙发上坐下,拿过刚才顺手放在茶几上的一本书翻了两页。合时宜也重新在地板上坐好了,把梧桐叶放在膝盖上摊平。

      客厅里的灯暖洋洋地亮着。外面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一切正常的、琐碎的、真实的声音围在他们四周,把他们裹在一个很小的、不会消失的空间里。

      合时宜靠着茶几闭上了眼睛。他听见于赴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的声音细细的。然后他听见于赴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也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坐在同一条灯光底下,安静了很久。

      后来合时宜先睡着了。他斜靠在茶几上,额头抵着自己交叠的手臂。于赴站起来把他半扶半拽地挪到沙发上,从卧室里扯出来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薄毯有樟脑球的气味,很淡,和副本里所有气味都不一样。

      于赴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合时宜睡着的脸。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睫毛上,在眼睑下面投了两道很小的弧影。他的呼吸很慢,很匀,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于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合时宜搭在沙发边缘的袖子轻轻拉了一下,拉到他够得着的地方,然后把那件薄毯往上提了提,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

      他坐回椅子上,把吊灯关掉了。客厅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暖光。

      于赴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没有握紧,只是搭着。窗外的风声时不时地响一阵,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裹在薄毯里的轮廓。呼吸还在继续,平稳的,绵长的。

      于赴收回视线,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梧桐路安静着。路灯把路面照成一片温暾的暖黄色,一片落叶从树上掉下来,在半空转了两圈,落在人行道边上。

      这一页翻过去了。后面的故事还没有写。

      但至少今晚,他们是躺在一个有天花板、有窗帘、有薄毯的房间里。窗外是真实的夜风,没有副本在等着他们。

      那就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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