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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耳尖的微红与嘴硬的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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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决赛结束后不到十分钟,赵敏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多了一条新动态。她发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平板电脑屏幕的截图,画面定格在林飒加时赛用膝盖挡射门的瞬间,模糊的像素都能看出那道穿着绿色球衣的身影横在球门线前;第二张是她自己躺在病床上,右脚踝打着充气夹板搁在枕头上,左手举着手机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苹果汁痕迹;第三张是B组全队赛后在更衣室里的合照,所有人挤在一起,有人脸上还挂着泪痕,小周被推到了最前面,眼睛红肿得像两只小桃子。配文只有一行字:“我的队友们。决赛见。”
林飒在更衣室里刷到这条动态的时候正坐在长椅上拆护膝。她浑身是汗,球衣后背湿透了一大片,草屑和泥渍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右膝外侧还有一道被足球撞击后留下的淡红色印记。她把赵敏那条动态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小周。小周看了一眼,嘴角抖了两下,刚才在场上跪着哭的那股劲儿还没过去,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赵敏发完动态之后,陆续收到了队友们的回复。郑教练破天荒地发了一条评论,语气和他平时在战术会上戳电子屏的风格一模一样——“专心养伤,决赛录像存了。”省队几个没上场的替补球员也在底下留了言,有的人发了加油的表情,有的人调侃说“赵姐你躺着都能赢球”。运动医学中心的康复师在评论区留了一条专业的建议,说距腓前韧带二度撕裂的恢复期不能只看比赛直播,要注意抬高患肢。赵敏秒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后面跟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林飒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弯腰继续拆护膝的固定带。更衣室里回荡着队友们的笑闹声,有人把冰桶里的水撩起来互相泼,有人裹着浴巾跳上长椅唱跑调的歌,小周被围在中间,正在被所有人轮流揉头发——她的首发首秀,一次助攻,十一脚成功传球,从紧张得系错鞋带到加时赛里挡出传中干呕后继续跑,这个瘦小的姑娘今天扛住了一个首发球员该扛的一切。林飒坐在角落的柜子前,把护膝的硅胶垫圈取出来用毛巾擦干净,重新调整好位置放回去,动作很慢很仔细。
门被敲了两下。不是更衣室里面的人敲的,是外面有人用指关节轻轻叩在门板上。
更衣室里的喧闹声瞬间降了半调。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她们知道这个时间点来敲更衣室门的只有两种人:教练组,或者队医。而教练组通常不会敲门,他们会直接推门进来。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浅灰色风衣的衣角先探进来,然后是洛轻烟惯常的、不带多余情绪的平淡声音:“林飒,赛后复查。现在。”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陈淼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从门缝旁边挤了半个脑袋进来——她明明应该在看台上坐着,但每次林飒的比赛结束后她总有办法溜进更衣室区域。她眯起眼睛,用一种“我什么都懂”的表情看了看洛轻烟,又看了看林飒,然后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缩回去了。小周赶紧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拿下来擦了把脸,主动往旁边挪了两个位置,给林飒让出路来。其他队友也纷纷把目光移开,假装在整理自己的护腿板和水壶,但眼角的余光都黏在门口那两道身影上。
林飒把护膝往背包里一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膝。膝关节屈伸顺畅,内侧副韧带在侧向发力时有轻微酸胀感——在加时赛里用膝盖挡射门之后,那种酸感和她在青训营最后一场排位赛时变向时感受到的差不多,程度很轻,完全不影响正常行走。但洛轻烟站在门口,那双眼睛隔着镜片在她右膝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马上”,转身就往走廊走。浅灰色风衣的下摆随着转身的动作甩出一个利落而不容反驳的弧度,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林飒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洛轻烟刚才说“马上”,但她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敲门,是她在等。她没有直接推门进来,是因为更衣室是球员的私人空间;她没有在门外等着让林飒自己出来,是因为她等不及了。她在青训营时从来不会催林飒做赛后复查——比赛结束后她会安静地坐在医疗棚下,等林飒和队友们庆祝完、等更衣室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等林飒自己推开医疗室的门。但今天她来了。加时赛林飒用膝盖挡射门的那一刻,她应该就在技术席后面看到了全程。
康复中心一楼大厅已经关了灯,只有走廊尽头的诊室还亮着暖黄色的台灯光。窗外银杏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落地窗上,金黄色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洛轻烟推门进去,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洗手、整理推车、翻开病历本。她转过身,在诊室中间站定,指了指检查床。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的手指在收回时碰到了推车边缘的不锈钢托盘,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颤音。那根手指平时缠绷带时稳定得像外科医生,能在一厘米宽的弹性绷带上打出均匀到近乎完美的拉力。
“坐上去。右腿伸直。”
林飒坐上检查床,把右腿伸直搁在浅绿色无纺布床单上。比赛级护膝已经被她拆了放在更衣室里,现在右膝上只缠着一层洛轻烟在场上给她贴的弹性绷带——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边缘微微卷起。
洛轻烟弯下腰,指尖按上林飒的右膝。力道比平时任何一次检查都轻,轻到像是在碰一片刚落到水面上的银杏叶,稍微用力就会沉下去。她从髌骨上缘开始,沿着内侧副韧带的走向逐段按压,每按一处都问同一个问题——“疼不疼?”语气短促而直接,像在清点一份必须逐项核对、不能有丝毫差错的清单。林飒一遍遍地回答“不疼”,她的手指就继续往下走。内侧半月板,不疼。前交叉韧带附着点,不疼。股四头肌肌腱,不疼。
按到小腿胫骨被球撞到的位置时,她的手指终于停住了。那个位置还有一道淡红色的印记,边缘已经泛了点浅黄——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后血红蛋白分解的典型颜色变化。她用拇指轻轻压了一下淤痕边缘,能感觉到皮下有一层极薄的、正在消退的肿胀,范围比一个硬币还小。她的手指在那个小小的淤痕上停了好几秒,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胫骨骨膜挫伤。皮肤表面有轻微淤血,深层无明显血肿。”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不带多余情绪的陈述,但说完之后,她问了一句不在常规检查流程里的问题,“加时赛里,射门力量有多大?球的落点是在小腿正面还是偏内侧?”
“小腿正面偏内侧,大概每小时八十公里以上的球速吧。”林飒老老实实回答,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洛轻烟的表情。洛轻烟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淤痕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很轻。然后她直起身,从推车上拿起冰袋、冷敷喷雾和一卷新拆封的弹性绷带。
“骨膜挫伤恢复周期短,不影响运动功能,但前三天的疼痛感会比较明显。冷敷喷雾每隔四小时用一次,今晚睡前加一次冰敷。明天早上来报到时我会复查。胫骨位置的皮肤比较薄,骨膜上分布有丰富的痛觉神经末梢,所以这种伤疼起来比肌肉挫伤更尖锐。如果半夜疼醒了——可以给我打电话。”
林飒低头看着洛轻烟的指尖。那几根手指正把弹性绷带一圈一圈缠在她小腿上,每一圈的拉力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洛轻烟缠绷带的时候有个习惯——会先把绷带展开二十厘米折成双层,然后从受伤部位下方三厘米处开始螺旋向上缠绕,每圈的间距相等,最后一圈刚好停在膝关节下方两厘米处。这个手法林飒在青训营第一次做检查时就注意到了,现在换了城市、换了大楼、换了诊室,连检查床的床单都从浅蓝色换成了淡绿色,但她缠绷带的手法还是分毫不差。
她忽然想起在青训营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路过行政楼,透过门缝看见洛轻烟在办公室里练习缠绷带。不是在给球员做治疗,是自己在推车上缠了拆、拆了缠,练习的模型是一只旧了的塑料人体腿部模型。那时候她觉得洛轻烟只是一个格外认真负责的队医。现在她知道了——洛轻烟每一次缠绷带的动作,都经过了无数次的练习。那些精准到毫米的间距,那些均匀到每平方厘米的拉力,那些林飒以为只是“职业病”的细节,都是被反复打磨过的、只属于洛轻烟的温柔。
“洛医生。”
“嗯。”
“你在加时赛里看到我用膝盖挡射门的时候——你在技术席后面是不是站起来了?”
洛轻烟缠绷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完最后一圈,把胶带按紧。动作依旧利落,但按胶带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分。她把用过的绷带卷放回推车上,转过身去拿消炎喷雾。
“我是队医。看到球员用膝关节去挡高速飞行的足球,出于职业本能,需要评估是否需要进场。当时你的护膝侧向支撑条承受了主要冲击力,胫骨骨膜受到的是间接震荡,膝关节内侧副韧带没有受损。评估结果是不需要进场。仅此而已。”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医学报告,但说“膝关节内侧副韧带没有受损”这几个字时,她拧开冷敷喷雾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拧开盖子后没有立刻喷,而是先把瓶身摇了摇——冷敷喷雾不需要摇,是气雾剂,直接喷就行。
“真的?那为什么你今天没穿白大褂?你的白大褂挂在技术席椅背上,你跑过来的时候没来得及穿。”
洛轻烟把喷雾在林飒小腿上喷了三下,冰凉的雾气在淤痕表面凝成一层细密的白霜。喷雾瓶放回推车上,放在冰袋和绷带中间,和所有物品排列成一个整齐的、间距相等的队列。
“风衣的保暖性比白大褂好。技术席在风口位置,穿风衣是出于保暖考虑。”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她的耳朵——林飒发现了一个规律:洛轻烟的耳朵比她的嘴巴诚实得多。每当她说出“仅此而已”或“分内的事”或“你不要过度解读”的时候,她的耳尖就会开始泛粉。那是一种极淡的、由内而外慢慢蔓延开的粉色,从耳垂开始,逐渐染到耳廓边缘,像有人在宣纸上用极细的笔蘸了淡粉色的水彩,一笔一笔慢慢晕开。而她现在耳尖已经红透了。
“洛医生,你这个解释你自己信吗?”
洛轻烟转过身把冷敷喷雾放进推车抽屉里,关抽屉的动作比她平时关抽屉的速度快了半秒。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之后,伸手从桌上拿起病历本,翻开到最新一页,开始在病历本上快速写字。林飒坐在检查床上,膝盖上敷着冰袋,歪头看着她写。洛轻烟写字的时候有个习惯——先列数据,再写结论,最后写处置方案。每个部分之间用一条短线隔开,病历本的格子被她写得整整齐齐,像一份永远不会出错的医学报告。但今天她写到“球员主观报告”那一栏时,笔尖停了一下。因为今天林飒的主观报告不是“不疼”,不是“有点酸”,而是——“洛医生,你刚才说可以给你打电话,手机号是不是该给我一下?”
洛轻烟的钢笔在纸面上重重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墨点。她把病历本合上,摘下眼镜放在病历本旁边,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空白的处方笺,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铅笔写的,字迹清隽而用力。她把处方笺折好递过去,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这是运动医学中心的座机号。下班时间会自动转接到值班手机。仅用于紧急医疗咨询。”
“紧急医疗咨询。”林飒接过处方笺,看着上面铅笔写的那串数字,弯起眼睛笑了,“比如半夜膝盖疼醒了算不算紧急?”
“骨膜挫伤引起的夜间疼痛属于正常术后反应,不属于紧急情况。”洛轻烟重新戴上眼镜,翻开病历本,笔尖落在“处置方案”那一栏,“但如果你自己无法判断疼痛的来源——可以打。”
林飒把那串数字存进手机里,联系人姓名打了“洛医生”,然后又在括号里加了三个字——“紧急医疗咨询”。她把处方笺折好放进口袋里,和训练许可单、试训通知函放在一起。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洛轻烟在病历本上写字的侧脸。台灯光落在洛轻烟脸上,把她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她写字的时候下唇会无意识地轻轻抿一下,这是她从青训营时期就有的习惯动作。
“洛医生,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病历本上给我写备注是什么时候吗?在青训营,考核赛第一场之后。你在我的档案上划掉了‘综合排名倒数第三’,在旁边写了‘爆发力出众,射门精度高,赛场阅读能力突出,需重点关注膝关节负荷’。后来又加了‘自律性强,康复配合度高’。”林飒把当时洛轻烟写的每一句批注都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像是在背诵一份她已经反复看了无数遍的文件,“再后来你在排位赛期间写了那份风险评估报告,再再后来你写了三行康复建议,然后是七条规矩,然后是许可单上每天的签字。你写的每一页纸我都有印象。从青训营到省队,从四个月前到今天,你的字一直在变——不是字迹变了,是内容变了。一开始是客观观察,后来加了专项关注,再后来是风险评估和康复方案,然后是长期管理计划,再再后来是那个橙色哨子和今天的手机号。你一直在往前走。但每次我主动往前走一步——比如今天在场上吹哨子,或者现在跟你要手机号——你就往后退半步。你退半步的时候总是说同一句话:‘你不要过度解读。’”
洛轻烟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再往下写。她没有抬头,但手指在病历本边缘轻轻摩挲着,指尖沿着纸页的边缘来回划动。
“我没有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戳中了某个很深的地方之后本能的抗辩,“是你走得太快了。”
“快?”林飒弯起眼睛笑了,晃了晃悬在床边的左腿,把洛轻烟刚缠好绷带的小腿抬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去,“洛医生,我重生过来第一天就在想——这辈子什么时候能跟你要手机号。在青训营的时候想过很多次,没敢开口。今天加时赛里我用膝盖挡球的时候就在想,洛医生估计在技术席看到了,她肯定又要担心。所以我必须把球挡出去,不能让她再看到我被担架抬下场。在场上吹哨子就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在看。每一次进球我都回头找技术席,不是随便看一眼,是确认你在。你在,我就安心。”
洛轻烟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林飒。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泪。那层薄薄的水光在镜片后面停留了片刻就被她眨了回去。她把钢笔搁在病历本旁边,动作很轻很稳,搁笔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像一颗石子落入水中。
“四个月前,你在考核赛场上踢进第一个穿云箭之后,对着医疗棚比了个‘耶’。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个球员有点特别——不是球技,是她在绝境里还能笑得那么张扬。后来你在排位赛里被撞飞,我站在场边写了二十页评估报告。教练说没有造成实际伤害不能处分,我把报告存档了,然后回来重新写了一份更厚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被轻轻拿出来、擦干净、再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再到你瞒着我偷偷加练被我发现,你追到走廊里,红着眼眶跟我保证‘疼就说疼’。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把你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写在病历本上——不是因为医疗需要。是因为我想记住。记住有一个球员告诉我,她会疼就说疼,不会再瞒我。我当时跟自己说,这个球员的职业生涯,我要跟到底。不是为了医学观察,不是出于职业责任,是因为她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如果她再受伤,我的心脏会先比她疼的人。”
林飒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把冰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推车上,从检查床上下来,站在洛轻烟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洛轻烟镜片上反射的台灯光晕。她穿着沾满草屑和泥渍的球衣,右小腿还缠着刚缠好的弹性绷带,刚刚结束一场一百二十分钟的恶战,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洛轻烟穿着浅灰色薄衫,指尖还带着冷敷喷雾的清冷薄荷味,睫毛微微发颤,眼眶泛红但站得笔直。她们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和一层已经薄到几乎透明的、心知肚明的默契。
“洛医生,你说这是我走得太快。那如果我放慢一点——比如就停在这一步,等你——你会走过来吗?”
洛轻烟没有回答。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往前迈了一小步。很小的一步,大概只有十厘米,甚至更少,从脚尖抵着林飒的脚尖变成了鞋尖轻轻碰到林飒的鞋尖。她的浅灰色平底鞋和林飒沾着草屑的球鞋碰在一起,一灰一黑,一大一小。
“这一步算吗?”
林飒低头看了一眼脚尖——洛轻烟的浅灰色平底鞋和她的球鞋之间已经没有距离了,鞋尖轻轻挨着鞋尖,像是两个犹豫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同时迈出第一步,结果撞在了中间。
“算。但你不是退了半步吗?怎么又走回来了?”
洛轻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林飒胸口的哨子。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动作——指尖轻轻一点,很快就收回来。但这次她没有说任何专业术语,也没有说“不舒服的时候吹它”或“这是医学修辞不要过度解读”。她碰完之后,把手指收回去,抬手指了指林飒的鼻尖,耳尖红透了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复查结束。医嘱回去好好休息。今天跑了快一万两千米,赛后又没做放松拉伸就去更衣室跟队友庆祝,股四头肌乳酸堆积量应该已经很高了。明天早上来报到时我会检查。”她转身整理推车上的药品,动作利落而高效,把用过的冰袋扔进垃圾桶,把没用过的棉签放回抽屉,背对着林飒补了一句,“今天在场上,你每一个进球我都看到了。第一个穿云箭的弧线比上一场更稳,支撑腿的发力角度比上个月精确了两度。第二个穿云箭在加时赛里——球速没降,弧线没变。你那条膝盖,没有让我失望。”
“那我呢?”林飒靠在推车旁边,歪头看着洛轻烟的侧脸,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没有让你失望吗?”
洛轻烟整理药品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最后一瓶消炎喷雾放回抽屉里,关好抽屉,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飒。她的眼眶已经不红了,但耳尖的颜色还没完全褪,映在白大褂领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软。
“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不是作为球员,是作为林飒。”
林飒弯起眼睛笑了,笑得灿烂又张扬,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她把放在推车上的冰袋重新拿起来按在自己膝盖上,对洛轻烟晃了晃手里那张折好的处方笺,推开诊室门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很轻很认真。
“洛医生,那串数字我已经背下来了。如果我半夜真的疼醒了——不是因为骨膜挫伤,是因为别的——我也给你打。”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右小腿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那截被提前剪好的胶带。胶带的长度刚好,和每次一样,绕她小腿一圈半,不多不少。
诊室里,洛轻烟在病历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又画了一颗星星。这次没有擦掉。她把病历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那份二十页的风险评估报告——从青训营带过来的,纸页的边角已经有些卷了,封面上“恶意犯规”四个字被她当初用手指捏出了凹痕,到现在还能摸到。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清隽而用力:“她今天在加时赛里用膝盖挡射门。护膝侧向支撑条承受了主要冲击力,胫骨骨膜轻微挫伤。她没事。我也没事。——洛轻烟。”最后一个字写完,她把报告放回信封里,推到抽屉最深处,和那个橙色哨子放在一起。
窗外银杏叶在夜风中簌簌飘落,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楼下的小路,被路灯照得像一条柔软的、发光的河流。训练场的探照灯准时熄灭了,医务楼的窗户一扇扇暗下去,只有康复中心诊室里这一盏台灯还亮着。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到一道笔直的背影映在墙上,手里握着一支铅笔,长久地坐着。
林飒没有直接回宿舍。她在康复中心楼下的银杏树旁边坐了一会儿,等陈淼从看台区那边过来。夜风带着秋天的凉意吹过,银杏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她肩头。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膝——护膝已经拆了,小腿上缠着洛轻烟刚缠的绷带,弹性绷带的边缘在夜风里轻轻翘起一小截。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张茜那页分析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备注:“张茜在败者组连续帽子戏法,状态火热。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这很好。那就比谁进得多。”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看着“洛医生(紧急医疗咨询)”那几个字,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联系人头像是一片银杏叶——今天早上在诊室窗台上拍的,金黄色的,边缘没有一丝破损。
陈淼从宿舍楼那边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两瓶可乐和一个塑料袋。她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食堂今晚加餐,大师傅特意给晚归的运动员留的,猪肉白菜馅,林飒最爱吃的那种。“飒姐,你腿真没事?”陈淼把可乐递给她,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额头上还挂着从看台跑过来时冒出的汗珠,“我刚才在看台上看到你加时赛用膝盖挡球的时候差点吓死,那个球我看着都疼。洛医生怎么说的?”
“骨膜挫伤。皮外伤,休息两天就好。”林飒喝了口可乐,冰凉的碳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把球场上残留的紧张感一点一点冲散了,“她给了我手机号。”
陈淼的可乐差点从嘴里喷出来。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林飒,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突然拎出水面的鱼。她把可乐咽下去,双手抓住林飒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飒姐!你终于——你们终于——你知不知道我在更衣室外面看到洛医生来敲门的时候都快憋疯了,我差点就想冲进去帮你们把门反锁了。等一下,你刚才说骨膜挫伤——骨膜挫伤换一个手机号?你加时赛里用膝盖挡射门是不是故意的?不行你跟我详细说说,每一个细节都要说。”
“不是故意的。球来了必须挡。手机号是顺便的。”林飒把可乐罐放在石凳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小腿上的绷带,嘴角弯起的弧度在路灯下格外清晰,“也不是顺便的。是她主动给的。”
陈淼从背包里掏出那面星星旗塞进林飒手里,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旗子的一角沾了可乐渍,荧光笔画的星星边缘有点晕开了,但依然歪歪扭扭地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抖动。“你的旗子你自己收好。保安今天差点给我没收了,我说这是B组队旗他才网开一面。对了飒姐,那个张茜今天在败者组又进了两个球。我在看台上听到省队教练组有人议论,说她现在的状态比在青训营时还好。决赛如果A组也晋级了,你和她很有可能会对上。”
林飒把星星旗折好放进背包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膝。绷带下的骨膜挫伤处在夜风里隐隐发酸,但膝关节活动顺畅,内侧副韧带在侧向发力时已经没有酸痛感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康复中心还亮着灯的窗户,那道笔直的背影还映在百叶窗上,手里握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那就对上吧。在青训营的时候她是我最不想面对的对手——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她的手段不在球场上。现在她的手段都不管用了,她能用的只剩下进球。那就比进球。她在败者组每进一个球,我就在决赛进两个。她用帽子戏法证明自己值得那个名额,我用冠军证明那个名额为什么是我的。”
陈淼站起来,把空了半瓶的可乐罐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冲林飒竖起大拇指。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银杏叶在脚边打着旋儿,远处食堂的灯光已经熄了,只有宿舍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行。那我的星星旗先帮你收着,等你赢了决赛,我再给你做一面更大的。比保安大叔的脑袋还大。”
林飒笑了,拍了拍陈淼的肩膀,转身往宿舍楼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掏出手机对着康复中心还亮着灯的窗户拍了一张。照片里百叶窗的缝隙间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坐在桌前。她打开通讯录,犹豫了一秒,给“洛医生(紧急医疗咨询)”发了一条消息——骨科术后夜间疼痛标准评估量表里,骨膜挫伤用视觉模拟评分法打几分算紧急情况?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对话框顶部那行“正在输入…”闪了三次,每次两三秒,然后停了,然后又闪,反复了三四次。林飒能想象出洛轻烟坐在诊室里看手机的样子——先看一遍消息,在脑子里快速调出疼痛评分标准,打几个字,删掉重打,再删,最后索性放弃用专业术语回答。
“三分以上。但如果你是因为别的原因睡不着——也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