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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潮汐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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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澜骁加入专案组的正式通知下来那天,是个周三。
公司法务张姐把函件转发到她邮箱的时候,她正蹲在码头上检查“远帆号”的锚链,手机震了三下她才腾出手来看。看到发件人是检察院,她手里的锚链钳差点掉进海里。
函件写得很正式——经专案组研究决定,特聘远航运业远洋船长戚澜骁为专案组海事技术顾问,即日起入驻专案组,协助跨境成品油走私案及后续关联案件的海事专业研判工作。落款盖着检察院的公章,红彤彤的,像她此刻烧起来的耳根。
戚澜骁把函件来回读了三遍。第一遍看大概意思,第二遍找“温疏辞”三个字——没找到,函件是专案组统一发的,没有个人署名。但她知道这封函件的源头在哪儿,在哪张办公桌上,由哪只手填的推荐表。第三遍她盯着“即日起”三个字,心跳快了两拍。
即日起。意味着从今天开始,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检察院,名正言顺地走进专案组办公室,名正言顺地——每天见到温疏辞。
码头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成一团,她蹲在锚链边上,攥着手机笑得像个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高中生。
大副老赵从舷梯上走下来,看她蹲在那儿傻笑,远远地喊了一声:“戚船,锚链生花了?”
戚澜骁回过神来,把手机塞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没有,检查完了。下午我有事,船上的活你盯着。”
“又是检察院?”老赵走近了,看她耳根还红着,挑了挑眉,“戚船,你最近跑检察院比跑码头还勤。怎么,检察院那边欠你工资?”
“闭嘴。”戚澜骁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老赵在身后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他跟了戚澜骁三年,从二副到远洋船长,见过她在十二级台风里面不改色地指挥全船,见过她在索马里海盗的尾随下冷静下令加速甩脱,从来没见过她对着手机傻笑。不用问也知道,他们这位冷面船长,大概是动了凡心。
下午两点半,戚澜骁准时出现在检察院大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长袖衬衫,袖口照例挽到手肘,外面套了件黑色薄款夹克,裤子是深灰直筒西裤——比平时的航海夹克正式了几分,又保留了海风打磨出的利落感。头发用发胶抓了两下,碎狼尾的弧度比平时更整齐些,但额前还是留了几缕碎发,遮住上扬的眉尾。
手里拎着一个厚重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她连夜整理的最新航线分析资料和巽他海峡暗礁分布数据。其实这些资料专案组都有电子版,但她还是打印了一份纸质版带过来——纸质版可以面对面讲解,可以在上面直接标注,可以多留一会儿。
保安亭的大叔已经认识她了,远远看见她就笑着招手:“戚船长,又来了?今天不用登记,专案组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你直接上五楼。”
戚澜骁脚步一顿——打过招呼了。大概率是温疏辞打的。那个人做事一贯细致,这种行政上的小事从来不漏,连保安亭都提前安排好了。
她道了声谢,穿过检察院大厅往电梯走。大厅里光线很足,地砖擦得锃亮,皮鞋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回声。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各个科室的名称,和她第一次来时的陌生感不同,现在她已经能认出哪边是刑检科,哪边是技术科。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五楼。不锈钢电梯壁映出她的脸,表情还算镇定,但握着文件袋的手指微微泛白。电梯上升的时候,她对着反光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太刻意了,又把手放下来。
叮的一声,五楼到了。
专案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门半敞着,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和低声讨论案情的交谈。戚澜骁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框。
“请进。”一个陌生的男声。
戚澜骁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的人齐刷刷抬头看她。
会议室不算大,一张长条桌占了半边空间,桌上铺满了航线图和卷宗。正对面坐着两个穿检察制服的男检察官,其中一个年纪稍长、戴着金丝眼镜,另一个年轻些,正拿着笔在卷宗上标注。靠窗的位置坐着书记员小林,马尾辫,圆脸,看见她进来立刻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而温疏辞坐在长条桌的左侧。
她穿着深色检察制服,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长发低扎在脑后,额前碎发用黑色细发夹别在耳后,干净利落。正低头翻一份卷宗,笔尖在纸上划过,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
温疏辞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她放下笔,站起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却比对待其他外协人员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尾音软了半拍,像冷咖啡里化了一颗没搅开的糖。
“戚船长来了。请进。”
戴金丝眼镜的年长检察官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戚船长,久仰。我是李检,负责专案组的统筹协调。你的航线分析报告我们都看过了,非常专业,感谢你接受特聘。”
戚澜骁和他握了手,礼节性地点了点头:“李检客气了,应该的。”
小林已经麻利地从角落里搬了把椅子放到长条桌旁边,正好挨着温疏辞。戚澜骁看了一眼那把椅子的位置,心里默默给小林点了个赞。
她走过去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和温疏辞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办公室的打印纸油墨香,像冷调的木质香薰,让人觉得安定。
“今天主要讨论走私案的新线索。”温疏辞翻开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卫星图像上的几个标记点,“警方上周根据你提供的暗礁盲区坐标调取了近半年的卫星图像,果然在这几个位置发现了规律性的船舶活动轨迹。图像显示每个月月中和月底各有一艘三千吨左右的货船经过,AIS信号在进入这片海域后会中断四到六个小时,然后重新出现在公海。”
戚澜骁接过卫星图像仔细看。图像上标注得很清楚,每一个可疑轨迹点都用红色标记圈了出来,旁边附了时间戳和经纬度坐标。她快速扫了一遍,眉峰微微蹙起。
“时间间隔是十五天,和走私团伙的周期吻合。四到六个小时的信号中断窗口,足够卸货和补给。”她抬头看向温疏辞,“图像有没有拍到停靠的具体画面?”
“目前还没有。这一带小岛太多,卫星过境时间有限,拍到的都是航迹,没有停靠的静态画面。”温疏辞翻开另一份材料,“但警方在苏门答腊岛东侧一个废弃码头发现了疑似走私船遗留的油污痕迹。当地警方已经去采样了,化验结果还没出来。”
“那个码头的水深数据我有。”戚澜骁从自己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海图,铺在桌上,指尖点在上面一处标注,“这里,官方海图上标的平均水深是八米,但实际上码头外侧有一片浅滩,三千吨的成品油船满载吃水超过九米,必须减载到两千吨以下才能靠上去。也就是说,如果走私船真的在这个码头停靠过,一定会先在附近把部分货物转移到小型驳船上。”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数据都精准得不假思索。手指在海图上移动时线条利落,指节分明。
李检和金丝眼镜旁边的年轻检察官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里都是意外。他们之前也找过航运公司的人来问询,对方要么说不出关键数据,要么说回去查资料再说,能在会议上直接给出精准水深数据的,这位戚船长是头一个。
温疏辞低头在海图上做了个标注,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标注完之后把笔放在桌上,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戚澜骁的手腕。
很轻,像羽毛拂过。
戚澜骁正在展开另一张海图的手顿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粉色。她迅速低下头假装研究海图,实则心跳已经加速到了一个不太健康的频率。
温疏辞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已经转向李检继续讨论:“如果是这样,那个废弃码头一定有个对应的驳船中转点。我们可以请国际刑警那边帮忙调取附近小型港口的进出记录,筛选出近半年来有规律性活动的小型货船。”
“好,我马上安排人去对接。”李检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戚澜骁把另一张海图铺开,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稳:“还有一个线索。巽他海峡中间有几处二战时期的沉船,在海图上标注得不太清楚,但当地渔民都知道位置。走私船很可能利用沉船作为参照物进行夜间航行定位,因为沉船的位置是固定的,比浮标更可靠,而且不会出现在现代导航系统里。如果卫星图像能比对出这几艘沉船的坐标,和可疑航迹做个重叠分析,大概就能判断走私船的具体航线偏好。”
“这个思路很新。”年轻检察官——温疏辞叫他小周——忍不住接话,“之前我们一直在用正规航标做比对,没想到还可以用沉船当参照。”
“正规航标太明显了,走私船一般会避开。”戚澜骁说,“他们喜欢用‘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参照物’。二战沉船、废弃灯塔、礁石上的旧航标,这些东西在海图上不太起眼,但实际航行中很好用。”
李检越听越觉得捡到宝了,侧身对温疏辞低声说了句“你推荐的人确实靠谱”,声音不大不小。
温疏辞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没有接话。但戚澜骁注意到,她低头整理材料的时候,耳尖泛起极淡的粉色。
讨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戚澜骁全程专业在线,把每一条线索都拆解得清清楚楚。她说话的时候不喜欢坐着,站到海图前面,一手拿着记号笔一手指着航线标注,身姿挺拔,手势利落,和会议室里坐了一圈的检察官们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们是体制内的端正克制,她是海上带回来的野性飒爽。
小周私下凑到小林耳边嘀咕了句“温检这个邻居姐姐也太飒了吧”,被小林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温疏辞正低头看海图,似乎没听到。
傍晚时分,会议结束。李检和小周先走了,小林抱着卷宗去档案室归档,会议室里只剩下戚澜骁和温疏辞两个人。
窗外天色渐暗,走廊里的感应灯已经亮了。会议室里只开了桌上那盏日光灯,光线偏冷,照在海图和卷宗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温疏辞正在整理会议记录,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着。戚澜骁站在窗边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扭头看着外面暮色里的梧桐树。检察院院子里那排梧桐和小区楼下的是同一个品种,树叶已经开始变黄,在傍晚的风里簌簌地响。
“刚才说的沉船坐标,你得尽快整理成书面材料。”温疏辞头也不抬地说,“明天专案组要跟上级做阶段汇报,这个线索如果能纳入侦查方向,对申请下一阶段的调查权限有帮助。”
“已经在整理了。”戚澜骁转身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温疏辞低头写字的侧脸,“今晚就发你邮箱。”
“不急,明天中午前就行。”温疏辞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揉了揉右手手腕——一个习惯性动作,大概是握笔太久,腕关节有些酸。
戚澜骁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纤细的腕骨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想起上周在厨房里握住这只手腕时的温度,偏凉,却在她掌心里慢慢变暖。
“手腕不舒服?”戚澜骁问。
“老毛病了。写久了就酸。”温疏辞不在意地说,继续整理桌上的材料。
戚澜骁走过来,绕过桌子,站在温疏辞身后半步。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她后颈上细小的绒毛,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右手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压了回去。
“职业病要重视,不能拖。”戚澜骁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不容反驳的船长语气,“我船上有理疗仪,下回带过来给你试试。”
“你船上的东西就别往这儿搬了。”温疏辞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尾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这里又不是你的船。”
“你上次也这么说。”戚澜骁笑了笑,弯腰把她面前散落的卷宗收拢整齐,动作自然地叠成一摞放在桌角,“但你的灯是我修的,水管是我通的,围裙带子是我系的。”
温疏辞翻材料的动作顿了一拍,很快恢复如常。她把卷宗码齐,放进文件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你现在是专案组成员了,以后的互动会更多。”
戚澜骁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温疏辞已经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和文件袋,往门口走了两步。经过戚澜骁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侧头看了她一眼。黑眸里带着点认真的光,不闪不避。
“我是说,既然是同事了,就不用每次来都带东西。专案组的活本来就多,别把时间都花在绕路送海鲜上。”她顿了一下,“来之前发个消息就行。”
戚澜骁站在原地,看着温疏辞走出会议室的背影,脑子里的信息量有点超载。
不用每次都带东西——意思是她可以经常来。
来之前发个消息就行——意思是她可以直接联系她,不需要绕弯子找理由。
既然是同事了——意思是她们的关系又多了一层。不再只是老邻居、旧识、补习师生,现在是同事,是可以一起加班一起讨论案情一起在会议室里并肩作战的同事。
戚澜骁拎起自己的文件袋快步追了出去。走廊里,温疏辞正往电梯方向走,检察制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追到温疏辞身边,并排走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点。
“那今天下班有事吗?”
“没什么事。”温疏辞按下电梯键,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顺路一起走?”戚澜骁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装出一副只是恰好同路的样子。
温疏辞看了她一眼,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走吧。”
出了检察院大门,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江边的水汽和街道上小摊飘来的烤红薯味。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的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路灯刚亮起来没多久,橘黄色的光和天边残留的灰蓝色暮色混在一起,落在人行道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琥珀。
戚澜骁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摸着那个黄铜罗盘。铜面已经被焐得温热,边缘的包浆在指尖下光滑温润。她走在外侧,习惯性地把内侧让给温疏辞——这是航海人的老规矩,靠码头的时候,船永远挡在外侧,把安全的位置留给自己要保护的人。
温疏辞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过了半条街,经过那棵戚澜骁第一次重逢时认错的梧桐树时,温疏辞忽然停下脚步。
“这棵是补种的。”她指了指路边的树,“上次跟你说过。”
“我记得。”戚澜骁站在她身边,抬头看着树冠,“原来那棵被台风吹断了,六年前的事。”
温疏辞侧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记住了?”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戚澜骁说,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她没有看温疏辞,目光还落在梧桐树上,耳尖却悄悄红了。
温疏辞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她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点追忆的味道:“当年你姐来我家,说你看着莽撞其实心细,说你嘴硬,在外面吃了亏从来不说。让我多盯着你。看来她说得没错。”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戚澜骁有些意外。
“刚才开会的时候,”温疏辞看着前方的路,步子不快不慢,“你说沉船坐标的时候,语速很快,手一直在海图上比划,没有翻任何资料。那些数据你都记在脑子里了。你做事情,比你以为的还要认真。”
戚澜骁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人行道的地砖有些不平,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她踩着一块松动的砖,脚底咯噔一下,像她此刻的心跳。
“因为我怕出错。”她的声音有点低,混在梧桐树叶沙沙的响声里,差点被盖过去,“在你面前,我不想出错。”
温疏辞的步伐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走在戚澜骁右侧。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人行道上叠在一起,像一个安静的秘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大叔正端着搪瓷杯在门口喝茶,看见两人并肩走过来,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温检,戚船长,今天一起回来的啊?”
“嗯,刚好顺路。”温疏辞说。
戚澜骁在旁边差点笑出声——顺路这个词,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专利。
两人走进小区大门,经过那排老梧桐的时候,温疏辞忽然放慢了脚步。树影落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在眉眼间流转,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戚澜骁。”她叫了她的全名。
不是“澜骁”,不是“戚船长”。是“戚澜骁”,郑重其事的。
戚澜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梧桐树在她们头顶沙沙作响,路灯的光穿过枝叶碎在温疏辞脸上,像被打碎的琥珀。
“专案组的工作强度很大,有时候会加班到很晚,有时候会出差,有时候会遇到棘手的案子让人喘不过气。”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戚澜骁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是认真的,是在说出这些话之前已经在心里排演过很多遍的,“既然来了,就好好干。不要因为其他事情分心。”
戚澜骁等着她说“但是”——但是我们要保持距离,但是你不要多想,但是我们只能是同事。
但是温疏辞没有说“但是”。
她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抬起头,看着戚澜骁的眼睛。黑眸里映着远处路灯的光,像深水下的暗火,明明暗暗的,看不清全貌,却让人移不开眼。
“其他的事,等案子结束再说。”她说完这句话,没等戚澜骁回应,就转身往自己那栋楼走。
戚澜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等案子结束再说。不是“不行”,不是“不可能”,不是“我们不合适”。是“等案子结束再说”。这意味着她不是没有想过“其他的事”。她想过,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温疏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逆着路灯的光,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声音很清晰。
“对了,你那个沉船坐标的资料,今晚发我邮箱。我回家再审一遍。”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公事公办,好像刚才那句“等案子结束再说”只是戚澜骁的幻觉。
但戚澜骁知道不是。她的心跳又加速了,比问询重逢那天还快。她用力点头,嘴角压都压不住:“好,我回去就发。”
温疏辞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渐消失在转角。
戚澜骁没走。她站在梧桐树下,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抬头看着三楼。今天她没有站五个小时——只站了大概十分钟。因为她还要回去整理沉船坐标的资料,因为温疏辞在等她的邮件。这一次她不是在楼下徒劳地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而是真的有事要做,真的有承诺要兑现。
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露出一条缝。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戚澜骁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走过小区门口的保安亭时,保安大叔端着搪瓷杯冲她挤了挤眼:“戚船长,又送温检回来啊?”
“顺路。”戚澜骁一本正经地说,然后自己先笑了。
回到家,戚澜骁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把沉船坐标的资料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她在航海日志里记录过巽他海峡所有已知沉船的位置,但那些记录是给自己看的,比较潦草,需要重新整理成规范的技术报告。她调出海图,一个一个坐标核对,把每艘沉船的历史背景、沉没时间、当前水深、可见度都标注清楚,又画了一张叠加了可疑航迹的对比图。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把文档保存好,发到温疏辞的邮箱。
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桌角还放着铁盒子,昨天翻完之后没来得及收起来,最上面那张Q版温疏辞的草稿纸还露着一角。戚澜骁伸手把它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和旁边那行字——“温老师是全天下最好看的老师。等我长大了,我要娶她。”
她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当年工整了很多,但心意一模一样。
然后她把草稿纸放回铁盒子,盖好盖子,放回衣柜底层。
躺到床上之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这个点温疏辞应该还在看材料,审完今天会议记录,再看沉船坐标资料,可能还要写审查意见。这人一旦进入工作状态,不分昼夜,跟她台风天守驾驶台一个德行。
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资料发了。别熬夜太晚。”
过了大概五分钟,温疏辞的回复到了:“收到了。在看。你怎么还不睡?”
戚澜骁想了想打字发过去:“等你审完给反馈。”
这次回复很快,只有六个字:“明天上班再议。睡。”
第二天早上,戚澜骁提着两杯热美式和两个牛角包出现在专案组办公室门口。
小林第一个看见她,眼睛亮了:“戚船长!早!”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早餐上,表情从惊喜变成了一种看破不说破的促狭。
“路上顺手买的。”戚澜骁面不改色地把一杯美式和牛角包放在温疏辞桌上,另一杯递给小林,“给你也带了。”
“我也有份?”小林受宠若惊地接过咖啡,然后极其识趣地抱起一摞卷宗站起来,对刚进门的小周使了个眼色,“小周,技术科那边说有个数据要核对一下,你跟我去一趟。”
小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小林拽出了办公室,手里塞了杯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速溶咖啡,一脸懵地跟在她身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又只剩戚澜骁和温疏辞两个人。
温疏辞看着桌上那杯热美式和牛皮纸袋里的牛角包,抬头看戚澜骁。
戚澜骁已经坐到自己昨天的位置上打开海图开始标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耳朵却竖着等她的反应。
“你昨天说不用带东西,”戚澜骁头也不抬地说,“但没说不能带早餐。”
温疏辞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她拿起那杯热美式,喝了一口。咖啡的苦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不是随便在路边买的,是算好了她从家到检察院的时间,卡着点买的。
“你知道我喝美式?”温疏辞拆开牛角包的纸袋,问了一句。
“以前补习的时候你桌上总放着咖啡杯,杯底有咖啡渍,深色的,不加奶。而且你从来不在咖啡里加糖。”戚澜骁继续在海图上标注,手里的记号笔稳得很,“这个习惯应该没变。”
温疏辞撕下一小块牛角包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牛角包还很酥,咬下去能听见细微的脆响。她吃完一小块,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翻开昨天戚澜骁发来的沉船坐标资料,推到桌子中间。
“昨晚我审完了。”她恢复了工作状态,语气一如既往的专业平稳,只是嘴角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牛角包碎屑,让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几分,“整体思路没有问题,但有一艘沉船的位置需要重新确认——你在报告里标注的是北纬5度43分,但国际沉船数据库里记录的是北纬5度48分,差了五海里。五海里在海上不算大,但对卫星图像比对来说偏差就太大了。”
戚澜骁放下记号笔,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是意外温疏辞发现了这个错误,是意外她居然去查了国际沉船数据库。那个数据库不是公开资源,需要申请权限,而且数据量大得惊人,光是巽他海峡相关的沉船记录就有几百条。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没接关于坐标的话,先问了这个问题。
“不要转移话题。”温疏辞用笔帽那头敲了一下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教训一个不专心听课的学生,“坐标为什么有误差?”
戚澜骁低头看了看被敲过的手背,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棉花糖撞了一下,软软的,甜甜的。她清了清嗓子正经回答道:“因为我标的是实际位置。国际沉船数据库用的是历史记录,当年记录的时候测量技术没现在精确。我跑巽他海峡的时候用船上的声呐扫过这几艘沉船,实际位置确实和历史坐标有偏差,大概就是五海里左右。报告里我用的是声呐实测坐标。”
温疏辞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字,边写边说:“把声呐扫描的原始数据附在报告后面,作为坐标修正的依据。这样下次跟上级汇报的时候可以解释清楚数据差异的来源。”
“好。”戚澜骁点头。
“实测坐标更可信。”温疏辞写完最后一个字,抬眼看了她一眼,“你做了很多报告里没有写的东西。”
“写了怕你觉得我炫耀。”戚澜骁低头继续在海图上标注,小声说了句。
温疏辞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遮住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接下来几天,两人的相处模式逐渐固定下来。每天早上戚澜骁会带着两杯热美式和两份早餐出现在专案组办公室,理由是“路上顺手买的”和“自己也要吃”。小林和小周偶尔也能蹭到一份,小林已经熟练掌握了“看到戚船长来了就找借口溜走”的生存智慧。
上午讨论案情,温疏辞负责法律层面的研判和证据链的梳理,戚澜骁负责海事技术的分析和航线数据的核验。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温疏辞刚说到“需要确认这个港口的潮汐窗口”,戚澜骁已经调出了近三年的潮汐数据;戚澜骁刚提出“走私船可能改用了更隐蔽的航线”,温疏辞已经准备好了附近海域近期的卫星图像。
中午温疏辞在食堂吃,戚澜骁就端着餐盘坐在她对面,一边吃一边聊案子。话题偶尔会从案子滑到别处——聊检察院食堂的红烧肉不如当年温阿姨做的好吃,聊小周昨天加班到凌晨在办公室睡着了被李检拍了照片发群里,聊隔壁科室新来的实习生把卷宗打翻了撒了一走廊。温疏辞笑起来的时候会低下头用筷子拨碗里的米饭,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但眼底的光骗不了人。
下午继续工作到傍晚,两人一起下班,一起走那段梧桐树人行道回家。戚澜骁每次都会走在温疏辞外侧,把内侧安全的位置留给她,就像在海上把船挡在码头外侧的风浪里。温疏辞每次都会注意到,但从不点破,只是在路灯亮起的时候会微微放慢脚步,让那段路变得更长一些。
到了楼下,戚澜骁会说“你上去吧,我看你灯亮了就走”。温疏辞一开始不习惯有人在楼下看着,后来渐渐接受了,甚至会在上楼之后故意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一眼——当然这个动作她永远不会承认。而戚澜骁每次看到窗帘动了一下,心跳就会漏半拍,然后在梧桐树下站上好一阵才离开。
周五下班的时候,两人照常一起走回老小区。走到单元楼下,戚澜骁正准备说那句已经说了好几天的“你上去吧,我看你灯亮了就走”,温疏辞却先开了口。
“明早不用带咖啡了。”
戚澜骁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的早餐攻势终于被拒绝了。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表情,温疏辞已经继续说下去:“明天周末,不上班。来家里喝吧。”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泡的茶比外面的咖啡好喝。”
戚澜骁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温疏辞转身上楼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她的早餐攻势没有被拒绝,而是被升级了。从“在办公室一起喝咖啡”升级成了“周末来我家里喝茶”。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绝对不是退步。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温疏辞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从楼梯间传下来。
“明天降温,别穿那么少。”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上,三楼开门声,关门声。
戚澜骁在梧桐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三楼的灯亮起来,窗帘动了一下,她才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影在她肩上晃啊晃。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个黄铜罗盘,铜面温热,指针稳稳地指着北方。
也指着三零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