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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秋分与归处 戚 ...


  •   戚澜骁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她半干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发梢蹭在脖子上有点痒,她伸手拨开,手指碰到锁骨上方的皮肤——凉的,但不太冷。刚才温疏辞的手按在她头顶擦头发的时候,掌心是热的,隔着毛巾都能感觉到那股温度顺着头皮往下走,一直暖到后颈。

      她在海上跑了十二年,淋过的雨能装满远帆号的压载水舱,没有一次有人帮她擦过头发。大副老赵最多扔条毛巾过来,说“戚船你头发滴水把海图弄花了”。温疏辞擦头发的手法确实不行——力道忽大忽小,擦到耳朵的时候差点把她脑袋按进脖子里,但她闭着眼睛任她擦,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那是温疏辞的手。

      戚澜骁踩着一地湿漉漉的梧桐落叶往回走。路灯把地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镜子。她路过小区门口保安亭的时候,保安大叔端着搪瓷杯探出头来,看见她浑身湿透的样子,啧啧两声:“戚船长,又这么晚回来?台风天还往外跑,年轻人身体好也不能这么造啊。”

      “没事,习惯了。”戚澜骁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加快脚步往自己那栋楼走。

      回到家先冲了个热水澡。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在办公室里,温疏辞伸手按住她手指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在纸面上碰在一起,停了大概三秒。谁都没动。温疏辞的指尖偏凉,但按在她手指上的力道很稳,不像之前递螺丝刀时那样一触即分。她在花洒下把那只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好像在确认那三秒钟真的发生过。

      洗完澡出来,她裹着浴巾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一看,是温疏辞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姜茶喝了吗。”

      戚澜骁愣了一拍才想起来——她刚才跟温疏辞说自己回家会熬姜茶。但事实是砂锅还在三零二厨房的灶台上放着,她家连片老姜都没有。她咬了咬嘴唇,打字回复:“喝了。你呢?”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心虚得差点把手机捏碎。过了大概半分钟,温疏辞的回复到了。

      “喝了就好。早点睡。”

      戚澜骁松了口气,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继续擦头发。擦了两下又拿起手机,看着那两行对话发呆。之前她每次发消息,结尾总是“晚安”。今天温疏辞发的不是晚安,是“喝了就好。早点睡”。她在心里把这六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喝了就好,是确认她平安到家、照顾好自己了;早点睡,是明天还要见面。

      戚澜骁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空调外机上的积水偶尔滴落,在铁皮棚上敲出零星几声脆响。远处江面又传来汽笛声,闷闷的,像潮汐的呼吸。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温疏辞拿着毛巾朝她走过来时生气的样子,温疏辞翻开笔记本说“有人看看也挺好的”时低垂的睫毛,温疏辞在单元楼下伸手拂掉她肩上梧桐叶时指尖的温度。

      然后她想起了那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线圈有些变形,边角磨得发白。温疏辞说那是她刚进检察院那年开始用的,不记案子,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记的是——“台风天,她在码头。”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人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写在了一本旧笔记本里,记了好多年,从来没打算让人看到。今天她主动把本子推过来,说“有人看看也挺好的”。在温疏辞的语言系统里,这句话大概等同于“我把我的心给你看”。

      戚澜骁深吸一口气,翻身平躺,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的天花板上没有吸顶灯,只有一盏旧台灯搁在床头柜上,灯罩歪了,投在墙上的光圈有点歪。她明天要去帮温疏辞把阳台上那盆绿萝换个大点的花盆,上次看见根系都从盆底钻出来了。还要检查一下书房的窗帘轨道,拉起来有点卡。还有厨房水槽下面的水管接口,上次修过,得复查一下有没有再漏水。

      她想着这些事,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戚澜骁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她翻身按掉闹钟,发现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温疏辞早上六点半发来的。

      “今天降温。穿厚一点。”

      戚澜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至少十秒。六点半。温疏辞平时工作日也差不多这个点起床,但今天是周末。周末六点半发消息提醒她穿厚一点,意味着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她忍不住脑补了一个画面——温疏辞穿着那件浅灰色家居服靠在床头,头发睡得有点乱,还没戴眼镜,眯着眼睛看手机屏幕,给她打完这行字才起床去洗漱。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笑了好一会儿。

      起床后戚澜骁对着衣柜犹豫的时间比平时短了很多。上次纠结是因为不知道穿什么能让温疏辞觉得好看又不刻意。现在不一样了——温疏辞已经见过她穿黑色夹克、深灰针织衫、白T恤、冲锋衣、湿透的衬衫,她穿什么温疏辞都觉得好看。但她还是挑了件厚一点的深蓝色毛衣,因为温疏辞说了今天降温。她不想让她担心。

      九点整,戚澜骁站在三零二门口。没有敲门,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舌弹开,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那双深蓝色棉拖鞋摆在老位置,鞋尖朝外。空气里飘着姜茶的味道——辛辣里裹着红糖的甜香,从厨房里飘出来灌了满室。灶台上小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温疏辞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印了白色海鸥的浅蓝色围裙,手里拿着汤勺在锅里轻轻搅动。她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搭深棕色长裤,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卷。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鼻梁的弧度被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戚澜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画面,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想每天早上都看到这个画面。不是周末来蹭饭,是每天早上醒来走出卧室,就能看到这个人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熬姜茶。

      “换鞋。站在门口发什么呆。”温疏辞头也不回地说。她没回头,但光听开锁的声音就知道是她。这扇门只有两个人会自己开——一个是她,一个是戚澜骁。

      戚澜骁换好拖鞋走进厨房,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温疏辞搅姜茶。灶台上除了砂锅,还摆着好几样东西——两碗已经盛好的小米粥、一碟酱黄瓜、一碟炒鸡蛋、两个刚出锅的葱油饼。她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温疏辞今天起得比六点半更早。葱油饼不是现成的,是手擀的,面案上还撒着薄薄一层干面粉,擀面杖靠在面案边上还没来得及收。她想起昨晚温疏辞说“明天来我这里喝,我给你熬”,当时她以为只是一锅姜茶。

      “你几点起来的?”戚澜骁问。

      “六点。”温疏辞把姜茶倒进白瓷杯里递给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砂锅熬姜茶要小火慢炖,火大了姜味出不来。葱油饼是第一次做,上次看你做过,试着学了一下,不太好看,你将就吃。”

      戚澜骁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姜茶很浓,辣味冲到鼻腔里又化成红糖的暖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又看了看那碟葱油饼——卖相确实不算特别好,有一张边缘有点焦,有一张擀得不够圆,但每一个饼上面都均匀地铺着葱花和芝麻,一看就不是随便做的。她想起自己上次在厨房里做葱油饼的时候,温疏辞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以为她只是随便看看。

      “你上次看了一遍就学会了?”戚澜骁拿起筷子夹了一张葱油饼咬了一口。外酥里软,葱香扑鼻,盐放得刚好。

      “看了两遍。第一次你做的油多了,第二次你调整过油量。我试了三次,第一次面太硬,第二次火太大糊了,第三次才勉强能看。”温疏辞给她盛粥,动作很自然,好像已经做过一百遍,“笔记上记了步骤。”

      戚澜骁嚼葱油饼的动作停了一下。笔记。这个人做葱油饼还要记笔记——不对,温疏辞做任何事都要记笔记。她办案子记笔记,开协调会记笔记,看卫星图像记笔记,现在连学做葱油饼都要记笔记。她甚至能想象出那页笔记长什么样——字迹工整,步骤分条列出,每一步旁边都画了小勾表示已核实。和她的案件卷宗一个格式。

      “你的笔记我能看看吗?”戚澜骁问。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温疏辞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粥碗。

      戚澜骁没有追问。她已经学会了等待,因为每一次等待之后温疏辞都会给她一个超出预期的答案。她低头喝粥,小米粥熬得很糯,蛋花打得均匀细密,酱黄瓜是温阿姨的手艺——大概是温母亲手腌好送过来的。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响,阳光在餐桌上慢慢移动。戚澜骁夹了好几块葱油饼,每一块都吃得很认真,连焦了的那张也吃了,说“焦的香”。温疏辞看着她吃,端起姜茶抿了一口,眼角有一点极淡的弯度。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戚澜骁抢着洗了碗,温疏辞在旁边用干布擦碗碟放进碗柜。水龙头哗哗地响,两个人的手臂在有限的空间里偶尔碰在一起,动作越来越默契,不需要说话也知道下一步对方要做什么。

      收拾完厨房,温疏辞往书房走,经过戚澜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来书房。”

      戚澜骁跟在她身后走进书房。温疏辞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放在桌上。不是昨晚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是另一本。这本更小一些,大概巴掌大,软皮封面,深蓝色,边角也磨得发白了。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这本是专门记你的。”温疏辞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手指轻轻按在笔记本封面上,指尖在折痕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从你十六岁开始。有些是你来补习时我记的,有些是你走了之后记的,有些是最近记的。不太多,但也不算少。”

      她顿了顿。

      “你想看就翻吧。”

      戚澜骁接过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手有点不稳,心跳很快,但动作很轻很轻,像捧着一片随时会碎掉的薄冰。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秀工整——“今天隔壁搬来一家人,有个女孩,看着很聪明,她妈妈说她偏科偏得厉害,想找个补习老师。我答应了。温疏辞。”

      日期是十二年前的秋天。精确到日。戚澜骁看着那个日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记得那天,她和爸妈刚搬进老小区,她搬着箱子在楼梯上碰到温疏辞。温疏辞穿着浅蓝色家居服蹲在门口给绿萝浇水,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她以为那次见面对温疏辞来说只是一个普通邻居的初遇。但温疏辞当天就把它记了下来。不是“隔壁搬来了新邻居”,不是“有个高中生看着挺调皮”,是“她妈妈说她偏科偏得厉害”——在见完第一面之后,温疏辞已经去了解过她的情况了。

      戚澜骁没有翻页。她不敢翻得太快,怕错过任何一个字。每一页她都看得很仔细,连页脚的折痕都要用手指轻轻抚平才往下翻。

      有些页记的是补习的事——“今天讲动能定理。澜骁在草稿纸上画了三艘帆船,一艘比一艘大。让她把题做完再画,她说‘画完船就做题’。结果画了四艘还没开始做题。无奈。但船画得确实不错。”

      有些页记的是后来她离开之后的事——“今天在新闻上看到远帆号首航的报道,船长是她。她把头发剪短了,黑了,瘦了。站在驾驶台上像模像样的。温阿姨打电话来问她好不好,我说挺好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新闻上只说了船,没说人。”

      有些页记得很简短——“今天下雨。”“今天开庭输了。”“今天在食堂吃到一道清蒸鱼,想起她以前说食堂的鱼没我做的好吃。其实我那时候做的也不好吃。”

      戚澜骁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写的是——“她说她回来了。在问询室门口,穿着黑色夹克,头发还是短,但和电视上不太一样。比电视上好看。我没敢认。不是因为认不出来。是因为认出来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日期是她来检察院协查走私案的第一天。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潦草一点,大概是写的时候手有些不稳。戚澜骁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然后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站着,肩膀微微发抖。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感觉眼眶里的热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温老师。”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温疏辞站在她旁边靠在书架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戚澜骁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另一只手臂上掐出了浅浅的指甲印——她在紧张,在等她的反应,和当年在物理竞赛前等在考场外面一模一样的表情。

      “所以你说来就来,做饭也是,修灯也是,楼下站着也是——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头热。”戚澜骁抬起头看着她,眼底还红着,嘴角却弯了起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偷看你。知道我画帆船是因为你。知道我说‘顺路’从来不是顺路。知道我站在楼下不是因为要看猫。知道我给温阿姨送海鲜不是因为我尊老爱幼。”戚澜骁一步步走到温疏辞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睫毛的弧度、嘴唇上被牙齿轻轻咬过的痕迹,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她的呼吸很轻很克制,但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你全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一直假装不知道。”

      温疏辞靠着书架,微微仰头看着她。书架上的法律典籍在她背后排得整整齐齐,烫金的书名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躲开,黑眸里倒映着戚澜骁的脸,倒映着她眼底没来得及擦掉的泪光。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

      温疏辞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梧桐树沙沙响,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温疏辞的侧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她的目光微微移开,落在书架上那本数学精编上——那本书还是放在“保留”那摞里,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褪得只剩个影子。

      “因为那时候你才十六岁。”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每一页都翻得很小心,“十六岁的女孩子对老师有好感是很正常的事。我以为是青春期的错觉,等你长大了、走得远了、见到更多人,自然就会淡了。所以我假装不知道。这样你离开的时候不会有负担,我留在原地也不会有遗憾。”

      “可是我十二年都没淡。”戚澜骁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每个字都像是用十二年的时间压出来的,“十六岁没淡,二十岁没淡,二十六岁站在你面前还是没淡。你白装了十二年。”

      最后一句的语气带了点委屈,又带了点心疼。像是在埋怨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又像是在感激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温疏辞听到最后一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短很轻的一声笑,像是被气笑的,又像是被戳中心事后无奈的妥协。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戚澜骁的额头。力道很轻,像在推一个不听话的学生,又像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是你太固执。换了别人早就放弃了。”

      “你也没放弃我。”戚澜骁任她点着自己的额头,目光却一秒都没有离开她的眼睛,浅棕色的眸子里盛着从窗外漏进来的阳光,亮得惊人,“你笔记本记了十二年,每一页都是我。你存了我的草稿纸,存了我的照片,存了我的航线报告,存了我发给你的邮件。你把这些东西都留着,放在书柜里,放在抽屉里,放在心里。你明明也等了我十二年。”

      温疏辞的手指停在戚澜骁额头上,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只手握过无数份卷宗,签过无数份起诉书,在庭上举过无数次证物,从来不会抖。但现在它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等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戚澜骁要屏住呼吸才听得清,“是因为除了你,我没有别的人可以等了。”

      书房安静了好几秒。只有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沙沙响,远处江面上又传来一声闷闷的汽笛。阳光在书桌上慢慢移动,从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滑到戚澜骁按在桌沿的手背上。

      戚澜骁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不是疼,是酸。温疏辞这句话不是在告白,是在陈述一个她用了十二年才肯承认的事实——她的世界很小。检察院、家、老小区,三点一线,日复一日。在遇见戚澜骁之前是这样,在戚澜骁离开之后也是这样。十二年间她见过很多人,同事、当事人、律师、法官,但走进过她书房的人,只有戚澜骁。她不是选择了等,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一个可以等的人了。

      “温疏辞。”戚澜骁叫了她的全名。没有叫“温老师”,没有叫“温检”,叫了她的名字。叫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温疏辞也愣了一下。然后她弯了弯嘴角,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味道,像在纵容一个终于敢直呼她名字的小孩:“从温老师到温检,到温疏辞。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你惯的。”戚澜骁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温疏辞的肩膀上。动作很轻,没有抱,只是抵着,像一只在海上飞了太久的鸟终于找到了一根可以歇脚的桅杆。

      温疏辞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戚澜骁的头发还有点潮,是昨晚淋雨之后没完全吹干,发尾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她的发丝蹭在温疏辞的指缝间,软软的痒痒的。

      过了好一会儿戚澜骁才抬起头,往后退了半步。眼眶已经不红了,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了平时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又笃定的笑。

      “所以你的笔记我能看吗?”

      “你刚才不是已经看完了。”温疏辞把深蓝色笔记本从桌上拿起来放进书架上一个专门的格子里,和那本数学精编放在一起。她放书的时候没回头,但戚澜骁听见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葱油饼的笔记也能看?”

      “那个不行。那是厨艺机密。”

      “温老师也会说机密了。”戚澜骁靠在书桌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笑着看她。温疏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整理书架。戚澜骁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把书一本本码齐,看着她的手指在每一本书脊上轻轻抚过。她忽然理解了温疏辞说的那句话——“除了你,我没有别的人可以等了。”不是悲观,不是自怜,是陈述。是温疏辞在告诉她:你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众多选项中的一个。你是唯一的一个。

      午饭是两人一起做的。戚澜骁掌勺温疏辞打下手,一个炒菜一个递调料,在厨房里你来我往的默契。吃完午饭戚澜骁把阳台上那盆根系爆满的绿萝换了新花盆,新盆比旧盆大了两圈,添了新土浇透了水,绿萝的藤蔓垂下来比以前更长。温疏辞坐在藤椅上看着,说“你连花盆都会换”,戚澜骁说“在船上种过薄荷,比绿萝难伺候”。温疏辞说“你还有什么不会的”,戚澜骁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会不回来”。温疏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但嘴角弯了起来。

      下午戚澜骁又修了书房的窗帘轨道——轨道上一颗螺丝松了,窗帘拉到一半就会卡住。她蹲在窗台上拧螺丝,嘴里叼着螺丝刀,温疏辞站在下面给她递工具。上次修灯管是温疏辞递螺丝刀,戚澜骁低头接的时候汗水砸在她手背上。今天不一样——温疏辞递完扳手之后没有立刻退开,而是抬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看什么?”戚澜骁咬着螺丝刀含含糊糊地问。

      “看你会不会掉下来。”温疏辞面不改色地说。

      “掉下来你接着。”

      “接不住。你比我高。”

      “那就一起摔。”戚澜骁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试试。”

      温疏辞拉了一下窗帘,轨道顺滑无声。她点了点头说:“还行。”

      “还行?上次你说修灯管是‘客观评价’,今天变‘还行’了?”戚澜骁笑着把工具收回工具箱。

      “还行就是还行。”温疏辞转身往厨房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晚上想吃什么。”

      “你不是说下次做红烧排骨?我等着尝你做的。”

      温疏辞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早上买好的排骨。戚澜骁站在她旁边,帮她剥蒜切葱。两个人并肩站在操作台前,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叠在白色的瓷砖墙面上。窗外梧桐树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过窗前。远处江面上的客轮拉响了汽笛。厨房里慢慢响起锅铲的声响和排骨下锅的滋啦声,还有两个人偶尔的轻声交谈和间或交织的笑。

      戚澜骁把剥好的蒜放在砧板上,侧头看着温疏辞往锅里下冰糖炒糖色。她的手很稳,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成琥珀色,排骨倒进去翻炒上色,动作虽然不算娴熟但每一步都很认真。戚澜骁忽然想起那本深蓝色笔记本里的一句话——“她离开之后我很少做饭。一个人的饭做了也没人吃。”现在她站在同一个厨房里系着围裙做红烧排骨,不是因为一个人做饭没人吃,是因为有人吃。

      温疏辞大概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说:“看什么,帮我拿老抽。”

      戚澜骁从调料架上拿下老抽递给她,两个人的手指在瓶身上轻轻碰了一下。温疏辞接过去,往锅里倒了一点,把瓶子放在灶台边上。她的小拇指在瓶身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继续翻炒。

      晚上两人坐在阳台上喝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梧桐树影融进了暮色里。楼下那只橘猫又趴在围墙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大概是在等晚饭。

      戚澜骁端着茶杯靠在藤椅上。红烧排骨很好吃,她吃了两碗饭,温疏辞看她吃得香又给她添了半碗。现在胃里暖暖的,整个人陷在藤椅里不想动。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过一辈子——周末早上来三零二,一起做饭,一起修东西,一起坐在阳台上喝茶。不是轰轰烈烈的浪漫,是每天都能看到同一个人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是每次抬头都能对上同一个人安静的目光。

      温疏辞忽然开口:“你家那边是不是快到期了。”

      戚澜骁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她家的房子是租的,一年的租约,确实快到期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续租,因为最近大部分时间都在三零二,回去就是睡个觉。但她没想到温疏辞会主动提这件事。

      “下个月。”她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

      温疏辞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藤椅扶手上画着圈。停了片刻,然后转过来看着戚澜骁。天边最后一抹暗金色的光落在她眼里,像深水下的暗火,明明暗暗的,看不清全貌却让人移不开眼。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的法律意见,但戚澜骁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专案组虽然解散了,但院里最近在筹备一个新的海洋公益诉讼专项。你的海事专业背景很合适,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继续做常驻顾问。不用再跑远洋航线了,留在近海船队。这样——就不用来回跑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又抬起来。

      “我的意思是,你每次从码头过来,开车四十分钟,台风天还要冒雨赶路。如果住在老小区,就几步路。如果你愿意的话。”

      戚澜骁听完她这一连串像在宣读文件一样的话,没有马上回答。她端着茶杯靠在藤椅上,看着温疏辞那张努力保持专业冷静的脸,看着她耳尖上那一点还没褪干净的粉色,看着她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画圈。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温疏辞,你是不是在说——你想让我住过来。”

      阳台上安静了一整秒。温疏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抿了一下放下。站起来,拿起茶杯往厨房走。

      “茶凉了,我去续杯。”

      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半拍,没有回头。

      “我就是那个意思。”

      戚澜骁靠在藤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着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响。楼下那只橘猫叫了一声,远处江面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黄铜罗盘,低头看了看。罗盘的指针依旧稳稳地指着北方——但她最想靠岸的地方,从来不是北方。

      三零二的灯亮着。她的归港,就在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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