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梦》简攸

8、秋桑余影 秋日的

　　秋日的白昼日渐短促，清晨薄雾漫涌，将整栋教学楼晕染出一层朦胧的轮廓。连日晴光和煦，日光斜淌过窗沿，落于顾叶辰的课桌边缘，为堆叠的试卷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边。此前肠胃带来的耗损正缓缓自他身上褪去，腹腔内盘桓不去的酸胀次第消散，漫漫长夜之中辗转难安的困顿亦随之消解，只余下一缕浅淡的倦意，隐于抬腕、垂首的细微姿态里。
　　重返课堂的时日，循着晨读、演算、晚自修的节律缓缓推移。顾叶辰逐步复原往日的状态，握笔书写的腕间不复虚软，课间移步的步履亦重归沉稳，面容褪去病后的苍白，复现少年清润的气色。只是他较之往昔愈发缄默，大多时候垂眸低眉，埋首于书卷习题之间，依旧伴于江向凛与陆晟身侧。
　　破晓的风总裹挟着料峭凉意，早自习铃响之前，身侧的窗扇便会被悄然收拢大半，不让寒风径直扑向案前。两份错题簿时常并置在课桌交界，一份字迹是他自己的笔录，另一份誊写工整，补全了他缺席课程落下的全部推导。每当伏案过久，肩背向内塌缩，桌角便响起几声轻叩。
　　“别总埋着头。”江向凛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扰周遭读书的人，“一直蜷着，腰背会发酸。”
　　顾叶辰闻言，便缓缓挺直脊背，肩头轻轻舒展，只淡淡应过一声，又重新落回书页之上。
　　课间人声喧沸，来往同学的笑谈此起彼伏。一盒尚有余温的牛乳被轻轻推到桌沿，陆晟倚着课桌边缘，胳膊搭在椅背上，眉眼舒展。
　　“今早食堂多拿的，你喝。”他语气随意，目光落在顾叶辰的神色上，“这几日体育课，你不用跟着全力跑圈。要是身体觉得沉，站在场边看看也可以。”
　　顾叶辰抬眼望他，指尖触到纸盒微凉的外壁，轻轻颔首：“我知道。”
　　“不是要约束你。”陆晟笑了笑，语气坦诚，“只是刚好恢复，没必要急着和其他人一样硬撑。”
　　体育课的哨声划破校园，跑道之上尽是少年奔跑腾跃的身影。陆晟跑完一圈，便放慢脚步折返，走到看台之下，寻到独自伫立的顾叶辰，两人便沿着跑道内侧缓步而行，避开人群冲撞的区域。
　　“这几天功课会不会觉得吃力？”陆晟侧过头问道。
　　“还好，落下的内容大多已经补齐。”顾叶辰目光望向远处的桑树冠。
　　“那就好。”陆晟松了口气，“有弄不明白的地方，直接同我和向凛讲，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午后日光斜斜落进窗棂，课程行至尾声，顾叶辰落笔的力道渐渐松缓，长长的睫毛垂落，覆上一层淡淡的倦色。斜前方，江向凛的视线会自书页边缘悄悄掠来，静静分辨他此刻的状态。待到确认只是读书久了生出的疲惫，没有旧疾复发的征兆，那道目光便悄然收回。
　　下课铃一响，江向凛便转过身，隔着过道看向顾叶辰。
　　“下午的习题，有几道解析步骤比较绕，我整理了思路，你有空可以看一看。”他将一张写满推导的便笺递过来，纸页边角修剪得齐整。
　　“谢谢。”顾叶辰伸手接过，叠好收进课本夹层。
　　放学问路，三人依旧并肩偕行。秋风吹敛盛夏余下的温热，只余下清疏干爽的气息，卷着道旁香樟枯落的碎叶，漫过少年人的肩头。行道之上的树木枝叶日渐疏朗，枝桠向着暮色沉沉的天际舒展，树影在地面随晚风缓缓摇曳。
　　学校后门围墙的角落，伫立着一株年岁久远的老桑树。树干盘曲厚重，树皮刻满风雨侵蚀留下的沟壑，秋深时节，枝叶已然尽数凋零，交错纵横的枯槁枝杈斜斜伸向灰蒙的天穹，静立在围墙投下的阴影之中。往来学子步履匆匆，鲜少有人将目光停留于此。
　　唯有顾叶辰途经此处，脚步便会不自觉放缓。视线轻轻抚过皲裂粗糙的树干，抚过向四方延展的苍老枝梢。风穿过空落落的枝杈，没有叶声簌簌，只余下一阵空旷的风鸣在耳畔流转。他不会驻足伫立，仅仅是一瞬的凝望，便收回目光，再度跟上身旁同行之人的步伐。面上不起半分波澜，旁人无从捕捉那眼底转瞬掠过的凝滞，亦无从知晓，这株老树牵系着一段沉埋于岁月深处，无从对外言说的往事。
　　日子便在这般无声流转的朝夕之间缓缓向前。顾叶辰身上残存的疲弱尽数消散，刷题演算的节奏恢复往日的从容，课堂应答的声线平稳笃定。
　　周三午后的语文自习，整栋教学楼浸在一片沉谧之中，四下唯有笔尖划过大张纸页的细碎声响。日光穿透玻璃窗斜切而入，在课桌上割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斑。
　　走廊传来步履轻快的声响，高跟鞋叩击地砖，节奏柔和利落。门扇被她轻轻推开，目光自教室之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向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顾叶辰，麻烦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她的声调清亮柔和，没有刻意抬高，声音在安静的教室之中清晰传开。顾叶辰捏着黑色水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笔尖悬在习题的空白步骤上停了片刻。他放下笔，伸手抚平练习册卷翘的页角，从容站起身。
　　前排的江向凛听见动静，微微侧过头，目光在顾叶辰的脸上短暂停留，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疑惑，随即又收回视线，落回自己手边的素材本。一旁的陆晟只是抬眼瞟了一下，又自顾埋着头演算选择题，并未多想。
　　顾叶辰的椅子和地砖擦出一声微弱的声响。他顺着过道走出座位，脊背挺直，神色平静。走到门口，班主任微微侧过身，给他让出通行的位置，两人并肩走向办公楼。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铺在走廊地砖上，把两道身影拉得纤长。窗台摆放的绿植，叶片边缘被阳光镀上一层薄金，安安静静舒展着。办公室大半工位都是空的，只有两位老师低头整理教案，笔尖沙沙作响。通风窗敞开着，秋风漫进来，吹散屋内油墨沉闷的气息。
　　班主任将随身的文件夹搁在桌面，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的座椅：“坐吧，不用拘谨。”
　　顾叶辰拉过椅子端正坐好，双手放在膝头，安静等候。班主任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赛事报名表，指尖捋平纸上细小的折痕。
　　“之前市里的青少年文学创作初赛，班里统一统计报名，给你填上了名字，这件事你大概听说过吧。”
　　顾叶辰抬眼看向那张报名表，轻轻点头：“大概听说过。那几天我在家休养，没有细问详情。”
　　“就是考虑到你当时身体不舒服，我才没有第一时间找你沟通。”她手肘轻抵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少年脸上，“这阵子观察你的状态，精神、听课状态都恢复得很好，就想和你好好聊一聊。”
　　她指尖轻点报名表侧边印着的赛事须知：“这次初赛不设题材束缚，也不强行限定文体。比赛看重少年人真切的感受，不用堆砌繁复华丽的辞藻，写你亲身所见、心里真实的感受就足够。”
　　“我看过你不少习作，文字沉静，体察细腻，非常契合这场赛事的导向。”她笑一笑，“我不会给你定拿奖的目标，就当是一次难得的锻炼。你愿意参与的话，课余慢慢打磨稿件就可以；要是课业繁重，不想耗费心力，直接跟我说，撤销报名也完全没问题，一切看你的想法。”
　　秋风掀动纸张边角，又轻轻落下。顾叶辰安静坐了一会儿，睫毛轻轻眨动。
　　他抬起头，声音清浅平稳，回答得干脆利落：“老师，我愿意参加。”
　　“很好。”班主任眉眼漾开笑意，“稿件不用急着赶出来，利用课余碎片时间打磨就好，千万不要占用正课与晚自习的学习时间。”
　　“嗯。”顾叶辰应声。
　　而后她简单交代稿件格式、递交截止时间，顺带问了问他现阶段课业的适应情况，确认身体已经全然复原，便抬手示意他可以返回教室。
　　顾叶辰微微欠身道谢，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的阳光落在肩头，驱散空气里淡淡的凉意。他脚步平缓，走回教学楼，面上不起波澜，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已经有了想要落笔书写的旧事。
　　推开教室后门，自习依旧安安静静。顾叶辰轻手轻脚回到座位，摆正习题册，重新拿起笔，仿佛方才那一趟办公室谈话从未发生。
　　才坐下没多久，身侧的陆晟便悄悄偏过头，压低气息用气音发问：“老师叫你过去干什么？”少年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好奇，声音只够两人听见。
　　顾叶辰笔下不停，视线落在习题上，同样压着音量回答：“之前报名的文学创作比赛，找我确认要不要参加。”
　　陆晟眼睛一亮，惊喜险些溢出来，又连忙把声音压下去：“就是那场市级的创作赛事？真不错，你的文笔本来就出众，老师自然会想到你。”
　　说完，他收敛神色，重新低下头刷题，这件事却已经记在了心里。
　　余下的自习，依旧是满室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窗外秋风摇晃树梢，远处树丛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细碎地点缀着漫长的自习时光。
　　下课铃骤然响起，打破教室的沉寂。同学们伸腰说笑，桌椅挪动的轻响混着说话声漫开。
　　陆晟放下笔，立刻侧身走到江向凛的桌边，借着课间喧闹的掩护，压低声音，带着一点隐秘的笑意：“跟你说个事。”
　　江向凛刚合上错题本，指尖搭在封皮上，侧过头：“什么事？”
　　“刚才班主任找叶辰，就是确认作文比赛的事，他已经答应参加初赛了。”陆晟微微俯身，小声说道。
　　江向凛的眼眸轻轻一动，目光越过陆晟，落到斜后方。顾叶辰正低头归拢散落的试卷，侧脸清隽，神情淡然。
　　“原来是这件事。”江向凛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浮起一点笑意，“之前班级统计名单就报了他，以他的文字功底，确实很合适。”
　　“没错。”陆晟眉眼舒展，“他平日周记和考场作文都写得动人，经常被当作范文传阅，这一回应该会有不错的表现。”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没有高声谈论。短暂的课间很快结束，预备铃声响起，教室重归安静。
　　一下午的课程有条不紊，夕阳一点点向西沉落，橘金色的余晖漫进教室，铺在桌面、书本，还有少年的发顶肩头。
　　自习课进行到中段，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埋首整理笔记、刷练习题。江向凛停下手中的笔，微微侧过身，视线落向斜后方。落日的柔光铺在顾叶辰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垂着眼翻看语文素材本，神情专注平和。
　　确认周围没有人留意这边，江向凛才放轻音量：“听说你要参加作文比赛。”
　　顾叶辰翻页的手指极轻地顿了一瞬，抬眼迎上江向凛的目光。落日把对方的眼眸衬得澄澈透亮。
　　“嗯，之前登记报名，今天老师找我确认这件事。”顾叶辰语调平淡。
　　“很难得。”江向凛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你的文字干净细腻，很擅长捕捉内心的情绪，不用给自己太多压力，顺着心意写就够。”
　　顾叶辰望着那一点温和笑意，目光短暂停留，便垂眸落回书页，低声应了一声：“嗯。”
　　没有多余的言语，不提笔下将要记述什么，不泄露心底埋藏的往事。
　　教室里沙沙的书写声层层叠叠，落日的光影缓缓流淌。秋风穿窗而入，掀动窗帘边角，带着微凉的空气扫过少年的发梢，拂过摞得高高的书本。
　　远处围墙角落的老桑树，静静伫立在暮色之中。光秃秃交错的枝杈向着渐渐暗沉的天空伸展，沉默收纳着一段旧岁月。
　　顾叶辰的视线越过窗棂，穿过层层树影，遥遥落向那棵老桑树的方向。风掠过枯槁的枝桠，无声无息。
　　那些深埋心底的念想，那些被时光封存的回忆，全部敛藏于心。即将落于纸上的字句，还藏在沉默里，唯有那棵老桑树，悄悄承载这份隐晦的伏笔，等待往后被文字一一揭开。
　　教室里三人依旧相处和睦，说笑闲谈，一如往常。旁人只看见三个投缘的少年，无人知晓，少年平静温顺的表象之下，一场关于旧日回忆的书写，已经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