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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进展 白鸽离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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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鸽离开后的那天下午,黑鹂开始整理报告。她用了一整个下午把网站结构、问卷逻辑、王杰论文草稿中的网址、心理咨询中心那台电脑里的书签记录这几条线索串联起来。
报告第二天下午交到老周桌上的。老周翻了一遍,看了很久。他看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先摘了眼镜,捏了一会儿鼻梁。
“王杰?那个已经离职的咨询师?”
“他在博士论文草稿里提到过一个网站,和我们现在查的树洞是同一个。”黑鹂说,“心理咨询中心他的工位上,那台电脑的书签栏里存着那个网址。”
老周没有立刻回话,又翻开报告看了几处被他折过角的地方。最后他把报告放在桌上:“传唤通知发出去,让他过来配合调查。”
通知发出去之后的第三天下午,王杰出现在局里。
黑鹂在走廊里看见他走进来,比照片上瘦一些,穿着深蓝色夹克,背着一个旧电脑包,像是刚从江州坐车赶回来。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塌,但步伐不慢,没有四处张望。坐下来之后他把包放在脚边,抬头看了一眼询问室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随后移开了视线。整个过程静悄悄的。
老周先进了询问室。黑鹂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的情况,随后她往走下楼,昨天她已经联系白鸽说今天王杰过来。
白鸽在一楼大厅的接待区坐着。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的位置,风衣搭在膝盖上。她像是已经坐了一会儿了,也像是刚到。黑鹂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黑鹂一眼,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站起来做好了准备。
她们一起上楼的时候,白鸽跟在黑鹂后面,隔了几步。黑鹂推开观察室的门侧了一下身,白鸽走了进去。观察室窄长,能容纳三个人并排站立。白鸽在玻璃前站定,没有撑台面,双手垂在身侧。黑鹂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把白鸽带到观察室后,黑鹂也没久留,她推开了询问室的门,走了进去,在老周旁边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放在桌面上。王杰看到又进来一个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黑鹂没有自我介绍,只是把带来的两份文件放在桌上,一份推到老周面前,一份留在自己手边。老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王杰,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王杰说。他的声音比预想中低一些,但很稳,“应该是关于那个网站的事。”
“哪个网站?”
“树洞。就是我在博士期间做的一个匿名倾诉平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试图否认。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被问到这件事,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这个网站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网站?”
王杰抬起眼睛,看着老周。“我就是想做一个让大家能安全说话的地方。”语气很平,“现代人压力大,很多话说不出口,有个匿名的地方说说话,可能会好一些。我是学心理学的,知道倾诉对人有帮助。”
“这个网站需要做心理问卷才能注册,为什么?”
“为了筛选高危人群。”王杰说,“问卷是标准化的评估工具,如果有人填出来显示心理状态不太好,系统会引导他们去看一些自助的内容。我没有做别的。”
他在说“我没有做别的”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出现了一点极微弱的断裂。很短暂,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周翻到私信记录那一页:“那几个自杀的A大学生,你跟他们有过私信联系?”
“有过。”王杰说,“他们在普通版发帖的时候,我以管理员的身份回复过。后来他们来咨询室找我,我就在私信里问了他们几句后续情况。”
“这几条——‘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我在咨询中心等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说可以来咨询室找我,做正常的心理咨询预约。”
“那为什么不在咨询记录里写清楚?”
王杰沉默了片刻。“咨询记录我只记录来访者的主诉和评估结果。私下联系的事情……我确实没有写进去。”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这个是我的失误。但确实只是正常的咨询预约。”
黑鹂翻开文件里的一页,是王杰和死者之一的一段私信记录。她把它推到王杰面前:“‘你觉得活着还有意义吗’——这句话也是正常的咨询预约?”
王杰看着那行字,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他问我。”
“你回了什么?”
“我说‘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聊聊这个问题’。这是心理咨询的正常回应,我没有告诉他答案,我让他自己来谈。”
黑鹂没有再追问,把纸收回,放在自己面前。询问室里安静了几秒。灯管的电流声在沉默中变得清晰,黑鹂听到自己翻笔记本的纸页声,然后是桌面上一支笔滚了一下的声音。窗外什么也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走廊的响动,安静得只剩下询问室本身的声音。那种安静让王杰的沉默变得更具体了。他低头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边缘慢慢地从一端移到另一端,像是在数着什么他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东西。
扩音器里突然传来了白鸽的声音。
“问卷设计的时候,第十八题的分值权重,你为什么改了?”
黑鹂微微动了一下。她不知道白鸽为什么会突然询问,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是不是很重要,只能把这个问题记录在笔记本上。
王杰的背微微直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墙角的扩音器,像是在辨认这句话从哪里来。
“我做了微调。”
“调了什么?”
“……正向陈述题的计分方式。”
“怎么调的?”
“我改了反向计分题的比例。因为是匿名平台,正向计分更容易反映真实状态。”
“你改的依据是什么?”
王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住了。“……试了几版。”
“试了几版?数据呢?”
“记不清了。在家里电脑上。”
扩音器沉默了片刻。然后白鸽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单独测量的。她问了一句话,黑鹂在听到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白鸽问的是:“你既然试过几版,那第十八题的原始权重你记得是多少吗?你不用说出数字,就说它比你最终版的那一版高还是低。”
王杰很久没有回答。他低头坐在那里,手指停在桌面边缘,没有移开。安静的间隙里灯管的电流声变得清晰可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不记得了。”
“原始权重你写在哪里了?”
“电脑里。”
“哪台电脑?”
“……学校的。后来清掉了。”
“你清掉之前,有没有备份?”
王杰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坐在那里,视线落在桌面上一个固定的点上,像在找一段他以为已经删干净了的记录。
白鸽没有再追问。扩音器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和之前不同,杰的沉默没有结束,它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像是他不再试着解释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等那句话自己落地。黑鹂坐在询问室的椅子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轻了一些。她看到王杰的手指不再动了,他低头坐在那里,那个动作没有改变,像是他需要被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已经被问完了。
询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王杰始终没有改口,他是创建者,他做过心理咨询,他私信过那些学生,但他没有教唆任何人自杀。他说的每一句都成立,拼在一起像一套完整的叙述,严丝合缝得让人找不到可以插入的位置。黑鹂本子上的关键词写了两页:”私信记录“、”咨询预约“、”信息删除“、”权限控制“。但她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些关键词,而是那些关键词之间没有完全合上的缝隙。
询问结束后,老周合上记录本站起来。”王杰,目前的情况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暂时麻烦你留下来配合。“
王杰没有争辩,也没有问”为什么“。站起来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桌沿,然后跟着同事走出了询问室。深蓝色夹克的肩线微微塌着,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黑鹂收拾了桌上的文件。她把笔记本合上,走出询问室的时候经过观察室的门,停了一下。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她透过那道缝看见白鸽还站在玻璃前,侧对着门口的方向,手垂在身侧,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
黑鹂推开门走了进去。白鸽听到门响,没有回头。
黑鹂走过去,停在她旁边。”你刚才问第十八题的时候,他停顿了。“
白鸽的目光落在窗外。”他在找一个不会让事情往深处走的说法。“她说,”前面那些问题他都准备好答案了。第十八题他没有准备好。
“也可能他真的记不清了。”
白鸽侧过头来看了黑鹂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黑鹂注意到白鸽在看她的时候,目光不是从上方落下来的,而是平视,像是两个人都站在同一层台阶上。
“他不会忘。”白鸽说完这三个字,就把目光收回窗外了。她的语气和刚才在问第十八题时几乎一样,但黑鹂觉得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重了一点。
黑鹂没有追问。她也看向窗外,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云层低低压着楼顶,但雨没有下来。“你今天为什么来?”黑鹂问。
白鸽沉默了很久。久到黑鹂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我在看一件事能不能被确认。”她说。
黑鹂没有追问。她站在窗台边,看着白鸽的侧脸,看着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垂下去,落在地面上某个不确定的角落。她直起身,把风衣的扣子系上了,往门口走。经过黑鹂身边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看她。黑鹂站在窗台前没有动。过了几秒,她听见楼梯间的门开了又关了,脚步顺着楼梯往下,一声比一声远,然后听不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第十八题旁边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他没说错。但他说得太慢了。“她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她说他不会忘。她怎么知道的?“
她合上笔记本。窗外终于有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声音很轻。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观察室,带上了门。
走廊尽头老周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她走过去敲了敲门框,老周抬起头来。黑鹂说:”王杰的电脑和手机,我想明天查一下。“
老周点了点头:”去办吧。“
黑鹂转身走回自己工位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有一盏在闪,亮一下暗一下,像是快要坏了。她在闪动的光里走了几步,停下来,伸手把那盏灯管按了一下,它没有再闪,但也没有变得更亮。她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已经走了大半,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第二天的申请,窗外雨声慢慢大了起来,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