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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 “黑局,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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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局,您都多大了,现在要地位有地位,要钱也有钱了,怎么就不谈个恋爱呢?”
黑局的目光从电脑上移开,平静地看着那个调侃的下属:“现在是工作时间,我正好手上有些任务给你。”
“哎呀,好吧好吧,我就不该操心的。”下属蹦蹦哒哒地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黑局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吊坠——一朵银质的玫瑰,花瓣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屏幕。
窗外正下着雨。
“何年初见檐下雨,何年雨下不见人。”
雨下得不大,但密,把远山抹成一片灰。白鸽喜欢这种天气——仿佛世界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她从酒柜里拿出威士忌和冰块,把冰块放进了酒杯,酒浇在冰块上的声音格外的响,打开电视,缓缓蜷进沙发。新闻在播着最近的跳楼事件。她没仔细听,只是让声音当背景。冰块融化的水把酒稀释了,她又倒了一点,享受着这份安逸。
茶几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边角发黄。白鸽的目光落上去,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照片上一群小学生的脸已经模糊,只有中间一个女孩子的脸被圆珠笔画了一个大叉,蓝黑色的墨迹洇开了,渗进了相纸的纹理里。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的苦味在舌根散开,带着一丝木桶的烟熏气。她已经喝了大半杯,冰化了,酒温了,味道不如刚开始那么烈。
“咚咚咚”,不紧不慢的三下。
白鸽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走向门口。木地板在脚底下发出很轻的咯吱声——这栋老房子的脾氣,她早就习惯了,知道哪一块踩上去会响,哪一块不会。
“哪位?”
“白教授吗?我是市公安局的,有个案子想请教您。方便开门吗?”声音明亮,语速不快,每个咬字都清楚。
白鸽透过猫眼看出去——是一个年轻女人,撑着伞,短发到肩膀的长度,发尾微微外翘。她收伞时甩了甩水,动作利落,露出一张没有被这天气影响的脸,散发出来的气质像刚晒完太阳一样。
白鸽拉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警官下午好。”
“白教授您好,叫我黑鹂就行。”她把伞立在门边,伞尖还在往下滴水,在玄关地砖上汇成一小摊,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白鸽侧身让她进来。黑鹂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水跺掉,正想脱鞋,白鸽拦住了她。
“不用脱,反正这地要拖。”白鸽说完,转身去了厨房。拿出一瓶矿泉水,把玻璃杯倒满。她走回来时,黑鹂还站在原地,没有坐下,白鸽把水杯递过去,黑鹂双手接过,说了一声谢谢。
“坐吧。”白鸽自己先坐回了沙发,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椅。
黑鹂这才坐下,腰背挺直,水杯放在茶几上,并没有喝。
“白教授,我们长话短说,最近那些跳楼的,您知道吧?”黑鹂开门见山。
白鸽拿起茶几上的威士忌,握在手里。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已经化了大半。“知道。”“我们想确认一下,这里面有没有心理层面的共性。”黑鹂语速偏快,但眼神不躲闪,诚恳得不像一个警察,“您研究犯罪心理,应该比我们懂。”
白鸽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被压住的旧照片。照片只露出一角。
“维特效应。”白鸽说。语气很平静又带着丝丝冷淡。
黑鹂愣了一下:“什么?”
“自杀模仿现象。当一个自杀事件被广泛报道后,会有其他人效仿。”白鸽没有展开,只是补充了一句,“具体的你需要对比死亡时间、方式和媒体报道的关联。”然后就停了,没有举例,也没进行分析。
黑鹂等着她继续说。白鸽只是端起了酒杯,抿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并没有继续表达的意思。
“那您觉得——”黑鹂正要提问,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的响了起来。
欢快的音乐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突兀。黑鹂看了白鸽一眼,白鸽没有表情,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接电话。
黑鹂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太安静了,白鸽隐约能听到几个词——“A大”“又跳了”“天台”。
白鸽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雨珠顺着玻璃往下滑,把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一团的黄。她的手指在威士忌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叩击。
黑鹂挂断电话,转过身。屋里的光线的确暗——雨把光全吸走了,白鸽坐的地方背光,脸上只剩下水杯反射的一点微光。黑鹂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白教授,刚接到消息,又有人跳楼自杀了。A大的。”
白鸽放下酒杯。动作不快,杯底磕在茶几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黑鹂注意到她指节泛白了,虽然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颜色。
“知道了。”白鸽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黑鹂等了片刻。“白教授,您要不要——”黑鹂正想请白鸽去帮忙。
“我现在去帮不上忙。”白鸽打断她,语气没有波动,没有温度,“现场勘查是你们的事。你去忙吧。”
她端起了酒杯,又抿了一口。这是一个送客的动作。
黑鹂张了张嘴。她想说“您至少可以去看看现场”,想说“您的专业判断对我们很重要”,但她看着白鸽垂下来的眼帘——那双眼睛已经不再看她了,而是落在茶几底下那张旧照片上,黑鹂最终什么也没说。
“白教授,那我先走了,打扰了。”
黑鹂转身走向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鸽还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没有目送,只是一手端着威士忌,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像一尊无情的雕塑。
门被拉开,雨声一下子涌进来,潮湿的冷空气扑上脚踝。黑鹂走进雨里,撑起了伞。走出去几步,她听见身后的门关上了,仿佛整个屋子都在隔绝着她。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白鸽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雨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和冰箱偶尔启动的嗡鸣混在一起。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吊坠——那朵银质的玫瑰,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
茶几上那张旧照片还露着一角。
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新闻客户端还没有跳楼事件的推送,但她知道很快就会有了。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玻璃面板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靠进沙发,闭上眼睛,似乎缓缓睡去。
第二天一早,黑鹂到了局里。
老周已经在工位上了,保温杯冒着热气,桌上摊着几份卷宗。他看到黑鹂进来,抬了一下下巴:“那个教授,怎么说?”
黑鹂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她说帮不上忙。”
“帮不上?”老周皱了皱眉,有点不满的说到“你不是说她研究犯罪心理的吗?”
“是。她说没有心理评估报告,给不了判断。而且手头有课题,抽不出时间。”黑鹂省略了“维特效应”那几个字。她不想让老周觉得白鸽什么都没给,也不想让老周觉得她太在意那个人说了什么。
老周哼了一声:“这些教授。架子大,真有事了也指望不上。”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吹了吹热气,“那你先自己查,把前几个案子的资料再翻翻,看看有没有漏掉的。”
黑鹂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她从档案室调出了前三起跳楼案的卷宗。三份牛皮纸袋,沉甸甸的,边角都磨毛了。档案室的老师傅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最近怎么老有人调这些?”黑鹂没回答,抱着一摞纸袋回了工位。
她把它们摞在桌上,一份一份地仔细翻。
第一起:男,大三,工程力学专业。晚上九点,从图书馆七楼跳下。有遗书,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内容是“活着太累了,对不起父母”。家属没有异议,以自杀结案。卷宗里附了现场照片——图书馆楼下拉警戒线的样子,地面上一个用粉笔圈出来的轮廓,旁边有一滩暗色的液体,在照片里发黑。
第二起:女,大二,中文系。凌晨三点,从宿舍楼六楼跳下。没有遗书。室友证词说她最近失眠严重,经常半夜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打电话,但不知道打给谁。手机通话记录调出来了,那段时间她确实频繁拨打一个号码,但那个号码是空号——后来查明白了,是一个网络电话的一次性号码,查不到归属。家属不接受自杀结论,闹了一阵,但现场没有他杀痕迹,最后还是按自杀处理。卷宗里夹着一封家属写的申诉信,纸已经皱了,字迹潦草,黑鹂没有细看。
第三起:男,大四,计算机专业。下午两点,从教学楼八楼跳下。没有遗书。当天上午还参加了班会,班导师的证词写得很简单:“该生状态正常,无异常表现。”室友证词也一样:“他这几天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打游戏,叫外卖,偶尔出去跑步。”只有一个室友加了一句:“他好像瘦了一点。”
黑鹂把三份卷宗并排摆在桌上,来回对比。共同点很少:都是A大学生,都没有明显的打斗或挣扎痕迹,死亡方式都是跳楼。但第二起和第三起没有遗书,第一起有——这让她觉得不太对。如果是一连串的自杀,为什么有人写遗书,有人不写?她拿起第一起的卷宗又看了一遍那封“遗书”——手机备忘录截图打印出来的,白纸黑字,短短一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她合上卷宗,决定去A大走走。
雨还在下,但比前一天小了很多,只剩雾一样的细丝,打在脸上凉凉的,不疼。黑鹂没有开车,坐了地铁到A大站,从南门进去。南门两侧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被雨洗得发亮,地上落了一层湿漉漉的枯叶,踩上去没有声音。
校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撑着伞的学生匆匆走过,低着头,谁都不看谁。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和树叶混合的气味,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她先去找了第一起死者的辅导员。辅导员姓王,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很慢,每句话之前都要想一下,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
“刘阳那个孩子啊,”王老师叹了口气,把桌上的一摞文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成绩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他来找过我几次,说论文压力大,我让他去心理咨询中心,他说去过了,但好像没什么用。”
“他说‘没好像什么用’?”黑鹂问。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按在纸上。
“原话不记得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王老师摇了摇头,眼镜片反了一下光,“现在的学生,心理问题太多了,我们当老师的也不是专业的,真是……有心无力。哎。”他说“有心无力”的时候,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
黑鹂又问了一些细节:刘阳平时和谁走得近?有没有谈恋爱?有没有跟人起过冲突?等等相关问题,王老师一一摇头,说不太清楚。他翻了翻手机通讯录,给了一个室友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黑鹂记了下来,道谢离开。
第二起死者的宿舍楼在校园的另一头。黑鹂穿过一条两边种着银杏的小路,银杏叶还没黄,绿得发暗。宿舍楼是一栋老式的六层红砖楼,楼道里有一股洗衣液和泡面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二起死者叫陈思雨,大二中文系。她的宿舍在六楼,黑鹂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酸。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说话。她敲了敲门,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探出头来。
“你好,我是市公安局的,想了解一下陈思雨的情况。”
女生的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打开了门。宿舍里一共四个人,另外两个坐在床上,一个戴着耳机,一个在看书。戴耳机的那个看到黑鹂,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我们是她室友。”短头发的女生说,“您想问什么?”
“她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失眠。”短发女生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她已经被问过很多遍了,“她失眠很长时间了,每天晚上躺到两三点都睡不着。我们让她去看医生,她说有去了,拿了药,但吃了还是睡不着。”
“除了失眠呢?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情绪突然很低落?”
三个女生互相看了看。戴耳机的那个犹豫了一下说:“她有时候会一个人笑,就是对着手机笑,我们问她在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但那种笑……怎么说呢,不太对劲。”她比划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她找不到词了。
“苦笑?”黑鹂问。
“对,有点那个意思。”
黑鹂记了下来。她又问她们知不知道陈思雨在跟谁聊天、上什么网站、有没有特别的爱好。三个女生都说不知道。短发女生说了一句:“她不太跟我们说这些。她人挺好的,就是……不太交心,我们就基本不知道。”
黑鹂没有再追问。她从宿舍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人端着洗脸盆经过,看了她一眼,匆匆走开。
第三起死者的教学楼在校园最深处,紧挨着操场。雨已经停了,但操场的跑道还是湿的,深红色,像泡过水的砖。教学楼是一栋灰白色的新楼,玻璃幕墙被雨洗得很干净,倒映着灰色的天。
第三起死者叫周远,大四计算机专业。他的专业课老师姓李,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很快,不耐烦,时不时看一眼手表。
“周远?成绩中上,不算拔尖。毕业论文写得还可以。出事那天上午他还来找我问过答辩的事,没什么异常。”李老师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
“他平时和同学关系怎么样?”
“一般吧。不算合群,但也没听说跟谁有矛盾。”李老师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门口,“还有别的问题吗?我一会儿有课。”
黑鹂摇了摇头,道谢离开。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长廊里,把笔记本翻了翻。已经记了好几页,密密麻麻的,但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几乎没有。辅导员说的“压力大”,室友说的“失眠”“一个人笑”,老师说的 “没什么异常”——这些东西放在任何一个大学生身上都说得通。没有暴力倾向,没有精神病史,没有遗书(除了第一起),没有目击者看到有人推他们。
怎么看都是自杀。
但是,四个月,四个A大学生跳楼。如果真是普通的自杀,这个频率是不是太高了?
她合上笔记本,又翻开,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压力?模仿?巧合?”
马上她划掉了“巧合”。
回到局里已经快六点。她坐在工位上,把今天的走访记录一条一条整理成文档。死者的辅导员、室友、老师——每个人的话她都打了出来,加粗了关键信息:“压力大”“失眠”“一个人笑”“没什么异常”。整理完已经是晚上七点半。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灯管嗡嗡地响。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满脑子都是白鸽坐在黑暗里的样子——那双垂下来的眼帘,那只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的手,那个被雨声填满的房间。
还有那句“维特效应”。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