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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血夜 ...

  •   孤山顶上,月亮冷得像把钩子,钩得天地间只剩一层薄霜似的寒光。

      霍守长背靠柏木门左侧,眼睛似闭非闭,呼吸又稳又长。守了这三个月,他早已摸透了山顶风的规律:子时风从西边来,丑时转向北边,寅时南风灌满山谷。

      只有卯时最乱,四面八方的风一起往山谷里灌——天亮前最后一阵狂风,终南山的守山人管这叫“天在翻身”。

      右侧的周若愚,左手无意识地摸着小指的断茬。那半截手指是二十年前搏杀时丢的。当年对手暗藏杀招,全靠洞玄珠入门的“观物”本事看穿破绽,才保住了性命,只丢了半截手指。

      每次遇上要紧事,他总爱摸这道旧伤,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多少力气,能护住这扇门、护住门里的珠子。他闭着眼调息,耳朵却留意着周围十丈的动静,连草叶上露珠滚落的声响,都清清楚楚落在他耳朵里。

      十丈外的石头阴影里,藏着一个人,已经蹲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人叫殷顶天。夜露打湿了他的肩膀,他连呼吸都压得几乎听不见,胸口起伏也刻意收敛着,静得跟一块天生就长在那里的石头似的。

      一个时辰前,他顺着后山的密道爬上了山顶。那条天然裂隙是二十年前他练功时偶然发现的,直通石室后面的断崖。起初只当是条隐秘的近路,随手修缮遮蔽,磨平碎石以免引人注意。

      直到十年前师父断了他继承珠子的念想,他才真正动了念——把这条密道当成了后手。这条后路,等的从来不是师父平安出关,而是师父最虚弱的时刻——冲击第十层的时候,全身内力都凝聚在眉心那一点,别说还手,连催动珠子观物识人都做不到。那时的欧阳胜,一个只学了三年武的小孩都能伤他。

      入门这些年,师父只传了他前三层心法,刚好卡在“识人心”的门槛上。就凭这半吊子本事,他看对手招式从未失过手,与同门打交道,谁心里服不服、藏着什么算计,他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可师父总说他火候不够——怕他拿珠子去算计人,怕他压不住心底的野望。可他偏不服。能看透人心、看穿万物,本身就是天大的本事,凭什么憋着不用?

      他能隐约感觉到,石室里的“气”正往里面聚拢,像心脏收缩,将所有力气攒成一团。要么光芒突然炸开,师父成功破了第十层;要么光芒彻底沉下去,人便废了。

      今晚既是三个月闭关的结局,也是他忍耐了十年的唯一机会。这份安静不是冷静,是毒蛇扑出去前,最后那一下蓄力。

      “十年了。今夜,是该做个了断了。”

      他看着柏木门边的两位老者,像盯着一盘熬了许多年,只剩三步就定输赢的棋。其实殷顶天心里没什么恨,只有一点等烦了的不耐烦。

      指尖飘出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内劲,在眉梢一闪即逝。他知道,靠正经路子永远拿不到洞玄珠,只能自己另寻旁门。越是得不到真传法门,他就越在这条险路上钻得深。

      他是欧阳胜的大徒弟,天资比所有师弟都好。可在师父眼里,他永远只是“武功最好的徒弟”,但不是“能看懂自己、接下传承的人”。每次谈及镇门之宝——洞玄珠,师父总是轻轻摇头:“顶天,你心里太亮太急。洞玄珠得沉下心往暗处走,在幽深里才能看清所有东西。”

      他永远记得那天灯火下师父的眼神——那不是失望,失望至少还带着一点盼头,那是一种笃定,像是早就看穿了他这辈子能走到哪一步,像是早已用珠子看透了他心底那团烧不尽的野望。

      每次想到这里,他的指甲便狠狠掐进掌心。他不怨师父,只恨师父说得太准。可他偏不认命。他不需要什么幽深晦暗,他要万丈光芒,亮得终南山不分昼夜,亮得天下人都不敢抬头看他。

      到那时,“在暗处看万物”不过是一句笑话——他要把所有人的心思、所有事的破绽都看得明明白白,踩着所有人的肩膀往上走。让师父亲眼看看,就算辨不清自己的本心,照样能走到最高的地方。

      风突然紧了。黑影猛地动了。

      殷顶天动身时,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的轻功早已练到了顶境,身形一晃,像一阵风擦过石头。不是西北风那种硬刮——是南风,温柔和暖的,吹过去连石头都觉得舒适。

      丑时了,北风刮得正紧,碎石子打在岩壁上哗哗作响。周若愚耳朵向来灵敏,可风声太大,只觉出一丝同门的气息袭来——不对——还没反应过来,霍守长后心已经挨了一掌。

      这一掌来得又阴又沉。力道顺着经脉往身子里渗透,像水洇进干泥里一般。这是殷顶天自行钻研出的气脉阴劲,底子是鸿霄门的正宗功夫,可路数全冲着相反的方向去。

      一经入体便搅得气血倒流,比寻常掌伤难治数倍。掌风中带着腥气,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沉了下来。这一招叫幽冥爪。

      殷顶天逆练了十年心法,用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试出来的绝杀——每一次运功都练到气血翻涌,离走火入魔只差一步。是从疼痛中磨出来的杀招。正经路子走不通,那就走险路。他从来只选最快的法子。

      可霍守长没有倒下。四十年守山的本能,让他在掌力及体的一瞬间,硬生生将内力往伤处一逼——不是硬挡,是顺着那股阴劲的方向卸力。

      腰间猛地一沉,顺着掌势将力道引向脚下青石板,石板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纹,三成劲力渗了进去。剩下三成打进经脉,够他疼得满头冷汗,但不至于废了他。这是当年师父教他的保命功夫。

      周若愚猛地起身,他没有拔刀——五指并拢如鹤喙,一记鹤啄直取殷顶天后颈大椎穴。这是他与人对敌几十年自己磨出来的一手,不求花哨,只求快准。

      殷顶天若不收招回护,即便抓穿了霍守长的肩膀,自己的经脉也要被这一击截断三息。但三息之间,足够两个四十年默契的老搭档反扑。

      殷顶天没有回头。他只将身法一拧,鬼影步贴地滑开半尺,周若愚的指尖擦着他的衣领划过,指风削断了他鬓角一缕碎发。

      第一回合,就此拉开。

      霍守长趁这一间隙,反手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未稳,他已横剑扫出半弧,寒光贴地而起,斩向殷顶天下盘。这一剑不求伤敌,只求逼退——给周若愚争取喘息列阵的工夫。殷顶天果然退了半步,脚尖用力,身子拔起三尺,如一片枯叶悬在半空。

      周若愚就在等他腾空。刀已出鞘,自下而上,一刀斜撩,走的正是殷顶天落脚的路线。这一刀算得极准——他在山下与人搏杀大半辈子,从不信什么花哨招式,只信时机。时机到了,一刀就够了。

      殷顶天在半空中没有慌。他左手往下一按,五指成爪,竟以肉掌硬接刀刃。掌爪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不像铁器碰撞,倒像一拳砸在冰面,未穿,但冰面已出现数道裂痕。

      周若愚的刀势被他这一爪生生按停,刀身剧颤,震得他虎口发麻。而殷顶天的指尖已顺着刀身滑下,五道阴劲顺着刀柄传过来,阴冷之气使周若愚整条右臂一阵刺骨的酸麻。

      他撤刀急退,晚了半步。殷顶天的第二爪已到胸前。

      周若愚横刀一封,刀身挡住爪锋,可那股阴劲透刀而过,直灌胸口。他闷哼一声,脚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踏出一个浅浅的脚印。后背撞上石墙才稳住身形,一口血涌到嗓子眼,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霍守长趁殷顶天招式用老,一剑刺向他左肋。这一剑不快,但剑尖上凝着一层极薄的内力,是鸿霄门正宗的心法,纯正阳刚。

      殷顶天不敢硬接——鸿霄正宗的刚劲恰好克他这一身阴寒路数。他侧身避过剑锋,反手一爪抓向霍守长持剑的手腕。
      霍守长等的就是这个。

      他不闪不避,反而将手腕迎了上去。殷顶天的爪尖扣住他腕脉的一刹那,霍守长左掌已自下而上拍出——鸿霄掌·镇山。这一掌蓄势已久,掌力沉浑如山,是鸿霄门入门掌法中磨了四十年才练出来的火候。

      殷顶天瞳孔一缩,左手松腕撤爪,右手仓促架挡。两掌相接,嘭的一声闷响,殷顶天被震退了半步,霍守长整条左臂却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胛。

      他心头一凛:这小子的内力,比他想象的还要邪。两轮交手不过十息。三个人的喘息声,在夜风里清晰可闻。

      霍守长的后心还在渗血,握剑的右手微微发颤。周若愚的刀横在身前,刀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殷顶天的阴劲留下的痕迹。殷顶天站在几步之外,衣袍翻动间,指尖还在往下滴血。

      那是他方才硬接刀刃时,掌心被划开的一道口子。但他在冷笑。

      殷顶天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伤口,轻轻甩了甩手,血珠落在石板上,溅开一小片暗红。“两位师叔,这把年纪....”他声音不大,夜风里却听得清清楚楚,“可惜——”

      他动了。这一次,他不再试探。

      鬼影步全力展开,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霍守长挥剑格挡,碰到的不是兵刃,是一只已经穿透剑幕、直取他咽喉的手爪。他被迫仰头避让,喉咙前的皮肤被爪风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与此同时,周若愚从侧面一刀递出,刀尖已刺到殷顶天腰际——可殷顶天的身法快得不像人,腰腹一拧,刀尖擦着衣袍划过去,连皮肉都没碰到。

      反手一爪,正正拍在周若愚胸口。五指弯成利爪,爪劲穿透衣物,直往经脉里钻。周若愚后背衣衫被内力震裂,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石室边上。这一回落地的声响比方才沉重得多——霍守长回头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周若愚的刀脱了手,落在三步之外,刀身上的白霜还没化尽。后脊梁磕在石墙上的那一瞬间,欧阳胜之前的叮嘱猛地撞进脑海:“今晚是冲第十层最关键的时候。”

      他记得掌门说过,殷顶天这小子,现在眼底的光越发的诡异,像有了心魔。十天前,欧阳胜练到关键处,内息已能与珠子呼应,趁着换气的间隙,将他叫了进去。

      掌门递给他一颗珠子,只说了一句:“若愚,这洞玄珠有灵性。”他刚触到那颗洞玄珠,指间便有一股暖意漫上来,不是烫,是碰上温水的那种温热。筋骨舒坦了,心也跟着静了。他将珠子放回了石案的粗麻布上。

      掌门又说:“若我参不透这第十层,有什么意外发生,你要好好护住本门的这颗灵珠。若我真走不出这石室了,你切记找个真正的传人,将洞玄珠交给他。鸿霄门便还有后路。”

      视线渐渐模糊……

      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仍在支撑。手指关节都已捏白,指甲往掌心里掐,终究还是撑不住了。两人先后倒在青石台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冷冷地钉在石板上。山风钻进石缝里,呼呼作响,将石台上那点淡淡的血腥味卷走了。

      殷顶天站了一会儿,伸手搭了搭两人的脉。经脉已被阴劲搅乱,再也别想站起来了。他转身推开石室的柏木门。屋里的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只剩微弱的一点。欧阳胜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孤零零的,显得格外苍老。

      殷顶天跨过门槛,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师父——您老人家还好吧。”

      这句话,他憋了整整十年。二十年前还在躬身听训的大弟子,如今站在师父面前,袖中藏着刀,心里压着按捺不住的野心。

      但他的手依然很稳,这副表情、这句问候,他曾在山泉边对着倒影练习过无数次——面上看着恭顺,底下全是狠辣的主意。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悄悄攥着袖中的短刀。

      他算得很准。闭关三个月冲击关口的人,此刻全身内力全聚在丹田,心神锁死在道关上,半点外力都经受不住。

      欧阳胜从入定中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你那两位师叔现在如何?”

      殷顶天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师父脸上看不出半分怒气,可殷顶天自己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欧阳胜从他眼中读懂了一切。点了点头:“活着就好。”随即下巴又抬了抬:“这些,现在都是你的,拿去吧。”

      殷顶天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目光先落在那卷薄薄的竹简上——《洞玄真解》。伸手一把抄入怀中。又扫了一眼桌上的珠子:泪滴形状,暗紫色。这是他十年做梦都想拿到手的洞玄珠。只是今晚珠子上那层仿佛“活过来”的光芒有些暗淡。他没有犹豫,抓起来便揣进怀里。

      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师父没有反抗,冲关失败经脉也已受损,两位长老也废了。可还有四位师弟,还有其他同门。先脱身才是要紧的。珠子和典籍都已到手,有的是时间慢慢琢磨。

      转身要走时,眼角扫到了欧阳胜的脸。师父睁着眼,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甚至可以带一点悲悯或了然的疲惫,但眼中却无半点愤怒的意思。

      殷顶天心头忽地一沉。准备好的刀还没有用上,若是师父发怒……算了。可这份平静——像是早已看穿了结局一般。

      他硬将那点疑虑压了下去,像把石头沉入深潭一般。总有一天会浮上来,但绝不是今晚。

      没有再多看一眼,纵身掠出柏木门,身影很快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山风刮得更猛了,石室里的油灯晃了晃,火苗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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