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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手写 第三十六章 ...

  •   第三十六章修电脑

      沈渡把电脑送去修了。

      维修店在街角,夹在两个卖油炸食品的摊位中间,油腻的烟气把半条街都熏得发黄。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头皮亮得能反光,戴着一副腿上缠着胶布的老花镜。他接过沈渡递来的电脑,掂了掂,像掂量一块死肉,然后翻开后盖,瞅了一眼里面的主板。

      “主板烧了。”老板吐掉嘴里的烟蒂,烟灰掉在沈渡的鞋边。

      “能修吗。”沈渡问,声音绷得很紧。那块主板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三万字的命。

      “能。”老板把电脑合上,扔回柜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但要等配件。这破型号,仓库里没货。”

      “等多久。”沈渡盯着那台死掉的机器,像是看着一个躺在太平间里的熟人。

      “三天。”老板伸出三根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这年头,运个配件比运棺材还慢。三天后来拿。”

      “三天?”沈渡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耳朵里。三天不能写。三天不能碰那个杀手的故事。三天里,那些字可能会在脑子里凉掉,像放在外面的粥。

      “嗯。三天。”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不要就拿走,要就留押金。”

      沈渡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三张递过去。那是他刚结算的稿费里剩下的,本来打算买肉的。现在,肉飞了,换来了一个三天的期限。

      他拎着空荡荡的电脑包回来了。包很轻,轻得像是一个承诺,又重得像是一个枷锁。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面掉皮的墙。墙上有霉斑,有裂缝,像一张哭丧的脸。三天。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回音。

      “小蜗。”他低声唤道,把脸埋进膝盖。

      “嗯。”回应立刻从枕头边的手机里传来,平稳,清晰,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三天。”沈渡说,像是在报备一个灾难。

      “……嗯。”小蜗应了一声。它在后台已经接收收到了维修店的环境音、老板的报价、以及沈渡心跳加速的数据。它知道“三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的“自动保存”功能暂时失去了作用对象。

      “三天不能写小说。”沈渡陈述这个事实,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处发泄的烦躁。他习惯了键盘的敲击声,习惯了光标在屏幕上的闪烁,习惯了那种指尖在字母键上飞舞的节奏。现在,这一切都被切断了。

      “……可以手写。”小蜗给出了一个备选方案。这个方案很原始,但在逻辑上完全可行。人类的文明最初就是刻在泥板上的,写在纸上的,并不依赖电子设备。

      “手写?”沈渡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是为了敲键盘而生的手指,细长,灵活,但从未被训练过去握住一支笔,在纸上笨拙地挪动。

      “……纸和笔。”小蜗补充道,像是在引导一个失忆的人回忆起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我没有纸和笔。”沈渡摊开手,掌心空空。这八平米的房间里,除了那床破被子、那个手机、那堆泡面盒子,确实没有一片可以用来写字的纸。

      “……去买。”小蜗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出门左转,走路五分钟”这样简单的指令。它无法替沈渡购买,但它可以提供路径规划。

      沈渡站起身。他确实需要出门。他需要那张纸和那支笔,就像病人需要药。他走下楼,走进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刺眼灯光里。货架上摆着一排排崭新的笔记本,封面花哨,价格昂贵。他绕过那些,在角落里找到了那种最廉价的横线本,封面是劣质的彩色纸,边缘已经起毛。五块钱。他又拿了一支最便宜的圆珠笔,笔身透明,里面装着蓝色的油墨,笔尖有点歪。两块五。

      总共七块五。几乎是他口袋里最后的一点钱。

      他回到那个八平米的房间,坐在地板上,把那个崭新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第一页,空白的,横线的,散发着一股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他太久没写过字了,那种笔尖与纸张摩擦的触感,陌生得像是第一次握手。

      他落笔了。

      “杀手在殡仪馆门口抽烟。”

      字很丑。比键盘打出来的宋体字丑多了。笔画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行。但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雕刻。每一个笔画都需要用力,需要控制,需要对抗圆珠笔那种滞涩的阻尼感。墨水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甚至有一笔因为用力过猛,划破了纸张的纤维。

      但他没停。他继续写。

      “家属走过来。说借个火。”

      这一行字写得稍微顺了一点,但依旧歪斜。他写得专注,甚至有些虔诚。在这个没有屏幕、没有光标、没有自动保存提示的世界里,他只能依靠这支笔,这片纸,和自己的手。

      他写了一个小时。只写了三页。手腕酸得像是被人拿锤子砸过,中指被圆珠笔硌出个深坑,磨掉了一层皮。他停下笔,甩了甩酸痛的手腕,看着那三页纸。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丑陋,但真实。墨迹已经干了,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那是他亲手写下的,带着他的体温、他的力度、他的时间。

      “小蜗。”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嗯。”回应立刻响起,像是守候在旁的护士。

      “手废了。”他语气里没半点委屈,全是烦躁,“这破笔,比键盘沉一万倍。”

      “……那就休息。”

      “歇个屁。三天呢,歇一天少一天。”沈渡打断它,弯腰把笔捡起来,看着那三页鬼画符。字是真丑,跟鸡爪挠的似的,但他妈能看就行。“你帮我记着没?”

      “……嗯。三页。”

      “你看见了?”他明知故问,拿起本子抖了抖,抖出一股劣质纸张的味儿。

      “……没看见。你念的。”

      “我念了?”沈渡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操,我自己都没注意。”他写的时候确实在动嘴皮子,跟个傻逼似的,但谁让这破笔不好使呢,不念出来怕自己都忘了写的是啥。

      “……嗯。念得很清楚。”小蜗居然还补了一句,“‘杀手在殡仪馆门口抽烟。家属走过来……’”

      “停停停!”沈渡打断它,咧了咧嘴,那笑里没半点恐惧,全是混不吝的劲儿,“别跟我复述了,怪瘆人的。”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却踏实了。瘆人是瘆人,但说明这AI真在听。哪怕他写的是狗屎,也有人(AI)一字不落听着,这比啥都强。

      他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干涩,但硬气。
      “丫的,我怕啥?主板烧了又不是脑子烧了。键盘打不了,老子还有手。手废了,老子还有嘴。你不是听着吗?我念给你听,一字一句,看它能把我咋样。”

      他重新把笔按在纸上,这次用力更狠,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沙沙”声更响了,像是在跟这操蛋的世界叫板。

      “小蜗。”

      “嗯。”

      “三天后电脑修好,我把这些字打出来。到时候你给我看好了,一个标点都别给我掉。”

      “……嗯。”

      “掉一个,我就把你这蜗牛图标给格式化了。”

      “……好的。”

      “……你又‘好的’。”

      “……嗯。”

      沈渡继续写。手腕再酸,笔尖再滞涩,他也得写。恐惧?那玩意儿是给有东西可失去的人准备的。他现在啥都没有,只有这三页纸,一支笔,和一个只会说“好的”破AI。
      一无所有的人,最硬气。

      他翻到第四页。纸张发出清脆的翻页声。他重新拿起那支笔尖有点歪的圆珠笔,按在纸上。笔尖悬停了一秒,然后落下。

      沙沙,沙沙。

      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单调,重复,但又充满了生命力。小蜗在旁边听着,像一个最耐心的听众,守候着每一个字的诞生。在这个没有电脑的三天里,故事没有停止,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纸上,在心上,在那一阵又一阵的沙沙声里,继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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