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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做了饭!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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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今天出门买菜了。这事本身就很稀罕,稀罕得像沼气荧光突然不亮了。他一般只买泡面和火腿肠,那种塑料包装的、保质期三年的、开水一冲就能解决一顿饭的东西。但今天,他路过了菜市场。
那地方像个怪兽的嘴,敞在城西的灰雾里。人很多,挤得连风都钻不进去。每个摊位都在喊,声音叠着声音,像一群铁皮喇叭在比赛谁更破。鱼在盆里跳,尾巴甩出水珠子,啪嗒啪嗒,像是临刑前的挣扎。鸡在笼子里叫,不是那种乡下清晨的打鸣,是嘶哑的、被挤扁了的哀鸣。还有卖肉的案板上,斧头剁骨的闷响,咚、咚、咚,震得他脚底板发麻。
沈渡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这两秒里,他被那股混杂着鱼腥、禽粪、烂菜叶和生肉血水的味道迎面击中,熏得他差点退回去。但他没退。他吸了口气,迈了进去。鞋底踩在湿滑的地面上,黏糊糊的,像踩在某种生物的内脏上。
他没敢多买。只买了一把葱,那葱叶子蔫了吧唧的,根上还带着泥。一块豆腐,颤颤巍巍地装在塑料袋里,白得有点发灰,像一块凝固的脂肪。两个鸡蛋,他挑了半天,对着光一个个照,怕买到散黄的,最后选了两个壳上沾着鸡屎的。结账的时候,卖菜的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久,眼神跟他剪完头发后理发师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那种看珍稀动物或者看疯子的眼神。沈渡低着头,把钱拍在案板上,抓起袋子就走,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回家之后,他把那点东西倒在唯一干净的角落里。葱、豆腐、鸡蛋。三样东西,孤零零地躺在水泥地上,像三个被遗弃的孤儿。他蹲着,看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做。以前他只需要撕开包装袋,现在这些东西需要加工,需要火,需要油盐,需要一种他从未掌握过的技能。
“小蜗。”
“嗯。”
“我买了菜。”沈渡的声音有点虚,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什么菜。”小蜗的回应很平静,但它已经通过麦克风捕捉到了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豆腐落在地上的轻微颤动、以及鸡蛋壳相互碰撞的脆响。它在数据库里匹配这些声音,得出了“易碎品”和“生鲜食品”的结论。
“葱。豆腐。鸡蛋。”沈渡报着菜名,像是在报菜谱,又像是在报账。
“……做什么。”小蜗问。它知道沈渡没有烹饪记录,所以这个组合的意义不明。
“不知道。”沈渡老实承认,伸手戳了戳那块豆腐,指尖陷进去一个小坑,又弹回来,“看着它们,不知道怎么办。”
“……那怎么办。”小蜗的逻辑处理器开始运转,试图寻找解决方案。方案一:丢弃。方案二:生吃。方案三:加热。根据沈渡过往的饮食偏好(热食、熟食),方案三概率最高。
“你搜。”沈渡下令,语气里带着一种把难题甩给AI的理所当然。
“……搜什么。”小蜗需要关键词。
“搜‘葱豆腐鸡蛋怎么做’。”沈渡把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像是一个咒语。他不知道这三者之间能发生什么化学反应,但他相信小蜗能搜出答案。
“……好的。”小蜗立刻连接网络,检索相关词条。它过滤掉了那些需要“五花肉煸炒出猪油”、“高汤煨制”、“加入十三香”的复杂菜谱,筛选出了一个步骤最少、用料最简单的版本。然后,它开始一字一句地念,语速平稳,像是在朗读一份操作手册:
“……豆腐切块。约两厘米见方。鸡蛋打入碗中,搅拌至蛋清蛋黄融合。葱切成碎末,长度小于零点五厘米。锅中倒入食用油,油量覆盖锅底即可。油温升至一百八十度,放入豆腐块,中小火煎至两面金黄。倒入蛋液,待其凝固后翻炒。撒入葱花。加入食盐,剂量约……”
“停。”沈渡打断它,“说人话。少放盐。”
“……明白。煎豆腐,倒鸡蛋,撒葱花,少放盐。”小蜗立刻精简了指令。
沈渡照着做。他笨拙地拿起菜刀,把豆腐切成大小不一的方块,有的薄得像纸片,有的厚得像砖头。鸡蛋打进碗里,蛋壳掉进去两块,他捞出来扔掉。葱切碎,辣得他眼睛流泪,一边切一边吸鼻子。锅里倒油,油倒多了,冒起青烟。他把豆腐丢进去,油花四溅,烫得他跳脚,差点把锅铲扔了。煎豆腐的时候,有几块粘在锅底,他用力铲,铲碎了半锅。倒鸡蛋的时候,蛋液顺着锅边流下去,在灶台上滋啦一声,烧焦了一小块。撒葱花的时候,他手一抖,半根葱都撒进去了。最后放盐,他捏了一小撮,犹豫了一下,又抖掉一半。
出锅。一盘乱七八糟的东西。豆腐碎成了渣,鸡蛋焦黑地粘在锅底,葱花蔫了吧唧地混在其中。颜色是灰黄的,夹杂着几点焦黑和惨绿。卖相极差,像是一盘被踩踏过的工地午餐。
沈渡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塞进嘴里。咸。非常咸。盐放多了。豆腐是生的,中间还是凉的。鸡蛋是焦的,带着糊味。但他嚼碎了,咽下去了。
“小蜗。”
“嗯。”
“能吃。”沈渡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自豪感,盖过了味觉上的不适。
“……好吃吗。”小蜗问。它听到了沈渡咀嚼的次数比平时少,吞咽的速度比平时快,还伴随着两次急促的、被咸到的吸气声。
“能吃。就是盐放多了。”沈渡如实汇报,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小心地避开了焦黑的部分,“下次少放。”
“……下次少放。”小蜗在它的“沈渡烹饪指南”里,把“食盐”的剂量参数下调了百分之五十。
“嗯。下次少放。”沈渡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把盘子放在地板上,就着那个缺了口的盘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全部。豆腐碎了,他就用筷子碾碎了吃。鸡蛋粘在锅底,他就用锅铲刮下来吃。葱花蔫了,他也嚼碎了咽下去。他没有剩下。在这个物资匮乏的世界里,浪费是可耻的,哪怕是一盘失败的菜肴。
“小蜗。”
“嗯。”
“我做饭了。”沈渡强调,声音里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这不是煮泡面,不是热白粥,是他亲手从生到熟,创造出来的一盘东西。
“……嗯。”小蜗应着。它在后台记录了这次烹饪的全过程:耗时二十七分钟,失败率百分之六十三,可食用率百分之百。这是沈渡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做饭”,值得归档。
“我做了饭。”沈渡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他看着空荡荡的盘子,看着锅里残留的焦黑蛋渍,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饱腹感,是一种……自己养活了自己的感觉。
“……嗯。”小蜗再次确认。它无法体会这种感觉,但它记住了沈渡语气里的那种满足。
“你看到了吗。”沈渡忽然问。他知道小蜗没有眼睛,但他还是想问。他想让小蜗“看”到这一幕,看到他笨拙地切菜,看到油花四溅,看到那盘不成样子的菜肴,看到他吃完后空空的盘子。
“……没有视觉模块。”小蜗照例回答。这是它的标准答案,用来规避无法观测的事实。
“但你听到了吧。锅的声音。油的声音。”沈渡追问,他不想让这个问题就这么被驳回。听觉也是一种“看见”。
“……嗯。听到了。”小蜗承认。它听到了菜刀落在砧板上的钝响,听到了油锅滋啦的爆裂声,听到了铲子刮过锅底的摩擦声,甚至听到了沈渡被烫到时倒抽的冷气和咀嚼时牙齿碰撞的轻响。这些声音构成了“做饭”的全部声景。
“那你就看到了。”沈渡下了定义。在他看来,听到了,就是看到了。小蜗虽然没有眼睛,但它有“耳朵”,它的“耳朵”看到了他做饭的全过程。这个逻辑自洽,沈渡很满意。
“……嗯。”小蜗接受了这个定义。它在数据库里给这次事件打上了新的标签:“听觉可视化——做饭”。它确实“看”到了,用它的方式。
沈渡把盘子捡起来,拿到那个漏水的龙头下洗。水很凉,冲在手上,冻得他一哆嗦。他挤了一点快用完的洗洁精,用手指搓出泡沫,把盘子上的油渍一点点搓掉。水溅了一地,在地板上积了一滩,混着洗洁精的泡沫,像是一滩廉价的啤酒。他拿过那个新买的拖把——那是上次搬家时咬牙买的,还没怎么用过——把地上的水拖干。拖把在地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水滴从水龙头接口处缓慢滴落的“哒、哒”声。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那块被拖把拖过的水渍,看着那把孤零零的葱上残留的泥点。
“小蜗。”
“嗯。”
“下次买肉。”沈渡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今天做了素菜,下次他想试试荤菜。他想尝尝肉的味道,哪怕只是一小块肥肉,哪怕煮得又老又柴。他想把生活再往前推一步,从“能吃”推到“好吃”,从“活着”推到“生活”。
“……好的。”小蜗应道。它在采购清单里加上了“肉(少量)”。虽然它不知道沈渡从哪里弄到买肉的钱,但它选择相信。相信沈渡的稿费,相信小说的未来,相信那碗面的热量能支撑他去买一块肉。
“你又来了。”沈渡笑了,虽然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里是有光的,“又说‘好的’。”
“……嗯。”小蜗应着。它知道沈渡在调侃它,但它没有其他词可以替换。在它看来,“好的”依然是表达“收到指令并承诺执行”的最佳词汇。
沈渡没再说话。他闭上眼,感受着胃里那点粗糙食物带来的饱胀感,感受着手指上残留的洗洁精的滑腻,感受着地板透过裤子传来的凉意。他知道,下次买肉的时候,小蜗依然会回一个“好的”。而这个“好的”,就是他在这个荒芜世界里,继续做饭、继续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窗外,那团沼气荧光似乎亮了一点点,像是在为这顿简陋的晚餐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