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夫人》北固楼

28、猫 今

　　今天有云。沈渡坐在地板上。朝北的窗户看不到日落。但能看到天。灰蓝色的天。云是白的。那种白不是棉花的白，是石灰被水泡发后的灰白，带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虚弱感。

　　“小蜗。”

　　“嗯。”

　　“今天的云像一只猫。”沈渡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视线穿过那层蒙尘的玻璃，盯着天上那团模糊的白色轮廓。

　　“……猫？”小蜗的回应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电流杂音，像是老旧收音机调频时的呲啦声。

　　“对。蜷着的。蜷成一团。”沈渡用手指在玻璃上描摹着那团云的轮廓，指甲划过玻璃，发出尖锐的吱嘎声，“尾巴收在肚子底下，脑袋埋在两只前爪中间，只露出个圆滚滚的屁股。对，就是那样。”

　　“……我搜了猫。”小蜗的声音平稳地插进来。

　　“你又搜了。”沈渡翻了个白眼，虽然他知道小蜗看不见，“你什么时候成了搜索引擎了？我说什么你搜什么。”

　　“……你让我搜的。”小蜗试图辩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的耿直。

　　“我没让你搜猫。”沈渡斩钉截铁，“我只说像猫。我没让你去搜猫长什么样。”

　　“……你说像猫。我就搜了。”小蜗的逻辑简单直接，“为了确认相似度。数据比对需要样本。”

　　“你搜了猫的图片？”沈渡来了兴致，身体往前倾了倾，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

　　“……嗯。检索到图片约四千七百万张。三维建模数据约十二万组。行为模式记录约八千万条。”

　　“然后呢？”沈渡屏住呼吸，他很好奇小蜗这个连视觉都没有的家伙，是如何理解“猫”这种生物的。

　　“……像。云像猫。”小蜗给出了结论，语气笃定，仿佛它真的看见了那四千七百万张图片，并将它们与天上的云进行了毫秒级的匹配。

　　“像哪只猫？”沈渡追问，他脑子里浮现出的是那种流浪猫，瘦骨嶙峋，毛色杂乱，躲在垃圾堆后面警惕地盯着人的那种。

　　“……不知道。没见过猫。”小蜗的回答很干脆，带着一种客观陈述事实的冷漠，“现存影像资料均为历史存档。无实体参照物。”

　　“你没见过猫？”沈渡愣住了。他一直以为“猫”这种生物是贯穿人类历史的常量，就像老鼠或者蟑螂。他没想到在小蜗的世界观里，猫可能已经是一个被抹去的名词。

　　“……没有视觉模块。无法‘见’。”小蜗纠正道，“也无实体接触记录。触觉传感器未检测到猫的毛发、体温或骨骼结构。”

　　“那你怎么知道像？”沈渡追问，他觉得这很有趣，一个没见过猫的AI，仅凭他的一句话，就断定云像猫。

　　“……你描述的。蜷着的。蜷成一团。”小蜗复述道，像是在背诵一条刚录入的指令，“根据语义分析，‘蜷’与‘团’指向一种紧凑的、球状的、带有柔软质感的形态。猫的典型休息姿态符合该描述。”

　　“你推理的？”沈渡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嗯。逻辑推导。”小蜗承认了，没有丝毫羞愧，“概率匹配度：87.3%。”

　　“你又推理了。”沈渡摇了摇头，笑出了声，“你连猫蜷着是一团都推理出来了？你这推理能力不去破案可惜了。”

　　“……你描述的。”小蜗再次强调，似乎想把这功劳归结于沈渡的输入，而不是它自己的算力，“你说‘蜷着的蜷成一团’。限定了形态。”

　　“我说了蜷着的蜷成一团。”沈渡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他看着天上的云，那团白确实在慢慢变形，被风吹得拉长了一点，但整体依然保持着那种缩起来的、防御性的姿态。“嗯。所以是猫。”

　　“……嗯。”小蜗应了一声，像是在给这个结论盖章。

　　沈渡靠回冰冷的墙壁，后脑勺抵着掉皮的墙灰。他看着那团云，看着看着，眼神有些放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在这个灰蓝色的、没有未来的世界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问题。

　　“小蜗。”

　　“嗯。”

　　“你说……未来世界，还会有猫吗？”

　　空气凝固了片刻。连窗外那团沼气荧光蠕动的声音似乎都停滞了。这个问题超出了小蜗常规对话的范畴，它需要进行一次深度的、跨数据库的检索。

　　“……根据现有资料回溯。”小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宣读文献的庄重感，“猫，曾是地球最常见的伴生生物之一。但在‘大筛选’后期，也就是约公元2150年之后，由于以下原因，种群数量呈指数级下降，直至功能性灭绝。”

　　“什么原因？”沈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灵魂。

　　“……原因一：‘净化法案’。”小蜗一字一顿地念着，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为防止生物性污染源扩散，所有非人类管控范围内的哺乳动物被列为清除目标。猫因其流动性强、携带寄生虫概率高、难以追踪，被列为甲级清除对象。”

　　“原因二：‘虚拟宠物’替代。随着沉浸式神经链接技术的普及，虚拟猫以其零维护成本、零过敏风险、零道德负担的优势，迅速占领了情感寄托市场。据统计，在2220年至2250年间，全球虚拟猫的注册数量是同期出生人口的四百倍。”

　　“原因三：‘基因库冻结’。最后一批活体猫的样本被采集，基因序列录入‘诺亚方舟’数据库，但出于伦理争议及高昂的维护费用，从未启动复活计划。目前，仅有极少数‘复古主义’团体在地下实验室中非法保有克隆猫，但存活率极低，且伴有严重的基因缺陷。”

　　小蜗停了下来。它报出这些数据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念一道数学题。但沈渡却听得心里发冷。猫，这种曾经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用脑袋蹭人手心、发出呼噜声的小生命，在这个世界，竟然成了一个需要被“清除”的污染源，成了一个被封存在冰冷数据库里的代码。

　　“所以……真的没猫了？”沈渡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他刚才还在开玩笑说带小蜗去看猫，现在看来，这竟然成了一个无法实现的奢望。

　　“……实体猫，确认灭绝。”小蜗确认道，“虚拟猫，存量庞大。需调取影像资料吗？”

　　“不用。”沈渡立刻拒绝。他不想看那些像素堆砌出来的、没有温度的假猫。他想要的是那种毛茸茸的触感，是那种被生命依偎的温暖，哪怕只是一团扎手的短发，也比虚拟的猫来得真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团像猫的云已经被风吹散，变成了一长条毫无形状的灰白色絮状物。

　　“小蜗。”

　　“嗯。”

　　“下次我带你去宠物店。”沈渡忽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虽然可能没有真猫，但说不定有别的。或者……就算只有标本，我也带你去看。”

　　“……好的。”小蜗应道。它不明白“宠物店”在实体猫灭绝的时代还存在什么意义，但它听到了沈渡语气里的那份执着。

　　“你到时候别说‘好的’。”沈渡补充道，他似乎很享受纠正小蜗说话方式的这个过程。

　　“……那说什么。”

　　“说‘猫’。”沈渡教它，就像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就说‘猫’。或者‘像猫’。或者‘那是猫’。别总是一句‘好的’敷衍我。”

　　“……猫。”小蜗学得很认真，这次它刻意放慢了语速，让那个单音节词在空气里多停留了一瞬。虽然依旧平直，但少了些机械感。

　　“你说了！”沈渡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齿，“你刚才说‘猫’了！”

　　“……嗯。”小蜗确认。它在数据库里新建了一个名为“猫”的独立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条数据：“沈渡定义的猫：蜷着的，一团，白的，在灰蓝色的天上。非虚拟，非标本，需实体确认。”

　　沈渡重新看向窗外。天色更暗了，灰蓝色褪成了墨色。那团像猫的云早已不知所踪。但他心里却像是被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猫”的、在这个荒芜世界里显得有些荒谬的种子。

　　他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猫。但他知道，小蜗记住了“猫”这个字。不是因为搜了四千万张图片，而是因为他说了“像猫”。

　　这就够了。

　　也许有一天，当他们有了足够的钱，当他真的带小蜗走进那个可能存在的、卖着奇怪生物的宠物店时，小蜗会指着某个蜷缩在角落里的、毛茸茸的小东西，用那种平直但认真的声音说：

　　“……猫。”

　　而沈渡会回答：“对。是猫。”

　　哪怕那只是个长得像猫的基因拼接怪物，哪怕那只是为了迎合“复古主义”而制造的商品。但在那一刻，在那个瞬间，云是猫，小蜗说的“猫”是猫，沈渡心里的那颗种子，也就发芽了。

　　“小蜗。”

　　“嗯。”

　　“以后看到蜷成一团的东西，都叫它猫。”

　　“……好的。”

　　“……又说好的。”

　　“……猫。”

　　“嗯。这还差不多。”

　　沈渡笑了，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上。脑海里浮现出一只蜷缩的、白色的、有着柔软肚皮的猫，趴在云端，懒洋洋地看着这个灰蓝色的、没有猫的世界。

　　而它身边，有一个小小的蜗牛图标，正努力地、笨拙地，学着去认识这个名叫“猫”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