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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宫 我叫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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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浅年,小名浅浅,今年十六岁。
说来可笑,我入宫已有三个月了,却至今没能完全认清这偌大的皇宫究竟长什么模样。倒不是因为我记性不好——恰恰相反,我的记性极好,好到三岁时背过的诗如今还能倒背如流。我只是……走不了太远的路。
入宫那日是个晴天,我记得父亲在我轿辇旁低声嘱咐了些什么,大约是让我谨言慎行、莫要惹是生非之类的话,我一一应了,心里却觉得这些话实在多余。就凭我这副身子骨,便是想惹是生非,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批册封的妃子,位列妃位。说起来倒是风光,可满宫里谁不知道,皇上封我不过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父亲是一品大员,朝中根基深厚,皇上便是再不喜,也得给几分薄面。而我这个做女儿的,不过是被摆在合适位置的一枚棋子罢了。
我不怨父亲。
这世上的事,哪能事事由着自己性子来?父亲需要我在宫中立足,家族需要我稳住地位,这些都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况且父亲待我已是极好了,从小到大,但凡是我想要的,他从不曾拒绝过。就连入宫这件事,他也是问过我的意思的。
“浅浅,你可愿意?”
我记得父亲问这话时,难得地没有直视我的眼睛,而是微微侧过了脸。他的声音很平,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那时想了很久。
倒不是在想愿不愿意——我是在想,我有说不的资格吗?
最终我还是点了头。不是因为家族,不是因为父亲,而是因为我实在想不出,除了入宫,我这一生还能做什么。我这样的身子,嫁去寻常人家也不过是拖累,倒不如入宫去,安安分分地待着,至少应该不会连累旁人。
离家那晚,母亲拉着我的手哭了很久。
母亲是个温婉的女人,平日里从不大声说话,可那一晚她哭得像个孩子。她担忧我的身子,担忧后宫险恶,担忧我这般冷淡的性子会被人欺负。她说了一夜的话,从我的饮食起居嘱咐到待人接物,仿佛恨不得把一辈子的叮嘱都在那一晚说完。
我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能抱着她,一遍遍地说“无事的,无事的”。
这句话究竟是在宽慰母亲,还是在宽慰我自己,说实话,我自己也分不清。
说起来,我与皇上并非全然陌生。入王府那年我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稀里糊涂地被人送进去,从此便是皇家的人了。那时候皇上还是王爷,府里已经有几位侍妾了,景妃,那时还叫景侧妃,便是其中之一。我在王府里住了两年,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皇上是个十分冷漠的性子,在王府时便是如此。他那时才十六岁,可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气。府里的女人不少,可他似乎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有景侧妃,他才会多看两眼。如今想来,大约他们之间的情分,是旁人都插不进去的。
新帝登基后,我们这些潜邸旧人便都得了册封。皇上登基第二个月就让景妃协理六宫,其心意已是昭然若揭。宫中无后,景妃便是实际上的后宫之主。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这三个月来,景妃宫前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而我的漪兰殿,除了每日送膳的宫人,几乎无人踏足。
我倒是乐得清静。
我的身子是真不好,这一点并非矫情。太医来看过,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只能慢慢将养,急不得。可寻常的补药于我而言如同白水,喝下去也不见什么起色。太医们聚在一起商量了许久,开出来的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最后还是摇头叹息。
“娘娘这身子,不宜操劳,不宜忧思,最要紧的是静养。”
这话我听了无数遍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可悲吗?
我想了想,大约……也不算太可悲吧。我虽然体弱,但至少出身高贵,不必像寻常百姓家的女儿那样为生计发愁;我虽然不得圣心,但至少身居妃位,宫人们不敢怠慢;我虽然整日被困在这漪兰殿里,但至少还有书可读,有琴可弹,有棋可下,日子倒也不难打发。
说起来,我这人虽然身子不争气,脑子倒是还好使。小时候父亲请了先生来府上教我读书,旁的孩子要背好几日的文章,我读上两三遍就能记住。琴棋书画也是如此,先生略一点拨,我便能触类旁通。父亲常说,若我是个男儿身,定要去考个功名回来。
可惜我是个女儿身,还是个病秧子。
入宫这些日子,我每日里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早起喝药,然后歪在榻上看一会儿书,午后再练半个时辰的琴,若是天气好,便让宫女扶着在院子里走两圈——说是院子,其实也不过是方寸之地,走不了几步就到头了。
我的贴身宫女叫冬兰,是从小陪我长大的,比我大四岁,做事稳妥周到。
她总是一脸愁容地看着我,仿佛我随时都会倒下去似的。
“娘娘,您今日脸色又差了些,要不要再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了。”我翻过一页书,“太医来了也无非是那些话,听着怪没意思的。”
冬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往我身后又塞了一个软枕。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娘娘您这样整日闷在屋里不出去走动,身子怎么会好?可她也知道,我即便是出去走动了,身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是命,不是靠走动就能改变的。
我放下书,望着窗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入宫前母亲流着泪问我的那句话。
“浅浅,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呢?
怕死吗?我这样的身子,早就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了。
怕孤独吗?我这样的性子,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
怕那深宫里的明枪暗箭吗?
说实话,我确实有一点点怕。
不过转念一想,我一个病秧子,整日连门都出不了,就算有人想害我,怕也找不到机会下手。况且皇上压根想不起后宫还有我这么一个人,我既无圣宠又无子嗣,害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样一想,我便又安心了。
人生在世,不过求个心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