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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日 那节课许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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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节课许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游走着,留下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板书,数学公式和推导步骤像一条条蜿蜒的长蛇,缠绕在一起,她却完全看不进去它们在说什么。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金色的光线里漂浮着细小的粉笔灰,那些白色的小颗粒在光束中缓慢地旋转、飞舞,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许愿盯着它们出了神,目光涣散,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沈期那句“那以后,换我追你”。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换我追你”——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她却不敢确定它的含义。是字面意思的那个“追”吗?是像她当初拼命追赶他的分数那样,在成绩单上追逐她的排名?还是另一种意思,那种她只在小说和电视剧里见过的、让人脸红心跳的意思?
她偷偷侧过头去看他。
沈期坐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挺直,握笔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正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着什么,表情专注得像课堂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阳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勾勒出他清俊的线条——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棱角。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愿赶紧收回视线,心跳咚咚咚地敲着胸腔,像是有人在里面打鼓。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咬着笔帽,把那根塑料笔帽咬得变了形,心里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痒痒的,乱乱的,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下课铃终于响了。尖锐的铃声刺破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同学们纷纷站起来,桌椅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许愿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水杯就往教室外走——她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需要让发烫的脸颊降降温。
“许愿!”
林晚晚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她差点失去平衡。林晚晚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里面闪烁着狡黠而兴奋的光芒,那是她嗅到八卦气息时特有的表情。
“刚才上课前沈期跟你说什么了?”林晚晚凑过来,压低声音,热气喷在许愿的耳朵上,“我看到你脸红了,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没什么。”许愿飞快地回答,声音短促而生硬,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毫无说服力。
“没什么你脸红什么?”
“我……我热的。”
“现在才三月,热什么热?”林晚晚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要把鼻子贴到她脸上,“老实交代,是不是他跟你表白了?”
许愿的手猛地一抖,保温杯差点脱手飞出去,里面的水晃荡了几下,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没有!”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尖锐得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走廊上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她,她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真的没有,他就是……就是说了句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许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自己都没搞明白的事情,怎么跟别人说?而且那句话——那以后,换我追你——光是把它放在心里想一想就已经让她心跳失序了,要是说出来,她怕自己会当场爆炸。
“算了,你别问了。”她拧开水杯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温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没有浇灭她脸颊上的热度。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还在发烫,大概已经红得像两只熟透的番茄了。
林晚晚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七分了然和三分调侃。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许愿的肩膀:“行,我不问了。不过许愿,我跟你说句真心话——你要是真想知道他什么意思,不如直接问他。猜来猜去的,多累啊。”
直接问他?
许愿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走到沈期面前,板着脸,双手叉腰,用审问的语气说“你上课前说的‘换我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光是想象这个场景,她就觉得尴尬得头皮发麻,脚趾头都能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来。
“再说吧。”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转身往教室里走。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三月早春微凉的气息,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频率。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擦声。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班主任李老师抱着一沓表格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把表格往讲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同学们,下个月学校要举办春季运动会,每个班都要报名参加。大家看看自己想报什么项目,填一下报名表,明天交给我。”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原本安静的空气被打破,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有人兴奋地讨论着要报一百米还是两百米,有人愁眉苦脸地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只能去做后勤,还有人已经开始拉帮结派商量着接力赛的人员安排。
许愿对运动会的兴趣不大。她体育一向不好,跑八百米都能跑到怀疑人生,每次体育课测长跑都是她一周中最煎熬的时刻。她拿起报名表扫了一眼,正准备在最下面的“后勤服务”那一栏打个勾,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从旁边传了过来,落在她的桌角上。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展开纸条,上面是沈期的字迹。他的字写得很好看,笔画干净利落,横平竖直间带着一股子利落的劲儿,和他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
“要不要报个接力赛?”
许愿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转头看向沈期。他没有看她,正低着头在自己的报名表上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想了想,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我跑得很慢,会拖大家后腿的。”
纸条传回去。她偷偷观察着他展开纸条、阅读、然后拿起笔写字的样子。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在落笔的时候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纸条传回来。
“没关系,有我。”
四个字。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许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林晚晚好奇地探过头来想看,她赶紧把纸条折起来塞进了铅笔盒里。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又来了——像是有一只蝴蝶在她的胸腔里扑腾着翅膀,痒痒的,酥酥的。
她咬了咬嘴唇,拿起笔,在接力赛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运动会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四月的南京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澄澈透明,几朵白云悠闲地飘浮着,阳光明亮却不灼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彩旗飘扬,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音响的声音很大,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全校师生都聚集在操场上,看台上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热闹非凡。
许愿站在跑道边,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不停地搓着手掌,把汗水抹在校服裤子上,但很快手心又湿了。她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看着跑道上正在进行比赛的选手们,看着他们矫健的身姿和飞快的速度,心里更加忐忑了。
“放松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看到沈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看起来轻松自在,完全没有她这种紧张兮兮的样子。
“又不是让你一个人跑,”他说,“四个人呢,每个人分担的压力就少了四分之三。”
“我知道,但我还是紧张。”许愿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平复自己的心跳,“我最怕的就是掉棒。万一我没接住,或者跑的时候掉了,那大家的心血就白费了。”
“不会的,”沈期看着她,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明了的定理,“只要握紧了,就不会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一些:“就像你握紧目标一样,不会掉的。”
许愿抬起头看他。他正看着远处的跑道,阳光在他的瞳孔里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芒。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却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
“你最近说话怎么老是一套一套的?”她忍不住说,试图用调侃来掩饰自己加速的心跳。
“有吗?”他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只是实话实说。”
许愿哼了一声,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接力赛安排在下午三点,是整个运动会倒数第二个项目,也是全场关注度最高的项目之一。
当广播里念到“高二年级女子4×100米接力赛即将开始”的时候,许愿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站在第三棒的等待区,双腿微微发抖,手心全是冷汗。她不停地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整个操场都沸腾了。
呐喊声、加油声、助威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第一棒的同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起跑线,脚下的跑道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的身影在跑道上飞速移动,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
许愿死死地盯着那根红色的接力棒,看着它从第一棒传到第二棒手中。交接很顺利,第二棒的同学接过棒就冲了出去,步伐稳健,速度很快,她们班暂时排在第二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许愿看到第二棒的同学朝她跑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能看到对方因为剧烈运动而涨红的脸,能看到她额头上甩出的汗珠,能看到她手中那根红色的接力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十米。
五米。
三米。
“接!”
许愿伸出手。她的手掌张开,手指伸直,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那根接力棒稳稳地落在她的掌心里,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达到神经末梢——她握住了。
然后她转身就跑。
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听不见看台上的呐喊声,听不见广播里的音乐声,听不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跑道和手中的接力棒。她的双腿机械地交替着,每一步都重重地踏在地面上,震动从脚底传遍全身。
她的肺在燃烧,腿在发酸,但她不敢减速,不敢停下来。她紧紧地握着那根接力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还剩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她看到了沈期。
他站在第四棒的交接区,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向后伸着,手掌摊开,等着她。他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专注而坚定,像是在看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给你!”
她把接力棒递出去。那一瞬间,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温热的触感,短暂得像蜻蜓点水一样一闪而过。她还来不及感受那温度,他已经牢牢握住了接力棒,像一头猎豹一样冲了出去。
许愿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肺部火辣辣的疼,心脏疯狂地跳动着,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暗红色的跑道上。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沈期在跑道上飞驰。
他的速度太快了。
他像一阵风掠过跑道,深蓝色的运动服在风中鼓起来,他的步伐大而有力,每一步都在缩短与终点的距离。他超过了第三名,超过了第二名,然后与第一名并驾齐驱。
看台上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最后二十米,他超越了第一名。
他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赢了!!!”
班上的同学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有人跳了起来,有人互相拥抱,有人激动地把手里的帽子扔向了空中。整个班级区域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许愿站在原地,弯着腰,喘着气,看着远处那个被同学们团团围住的身影。有人给他递水,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大声夸他“太厉害了”。他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他朝她走了过来。
同学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胸口微微起伏着。
“跑得不错。”他说。他的声音有一点喘,但语气里带着笑意。
“你才是,”许愿笑着说,她的声音也在喘,但笑容怎么都藏不住,“最后那一棒太快了,我都看呆了。”
“那是因为你给了我一个好的开局。”沈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阳光反射出来的,而是从里面亮起来的。他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过的,只要握紧了,就不会掉。”
许愿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夜空中最远也最亮的那颗星。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地松动了。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下传来了第一声开裂的脆响,像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晚上回到家,许愿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头被她揉得皱巴巴的,怎么躺都不舒服。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沈期的对话框。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他发了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思路,她回了一个“收到,谢谢”。往上翻,全是类似的对话:他发题目,她回谢谢;她问问题,他回解答。干净得像一本习题集的参考答案,没有任何多余的成分。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
太正式了。删掉。
又打:“你今天跑得真帅。”
太直白了。删掉。
再打:“睡了吗?”
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立刻就后悔了。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已发送”字样,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她的拇指悬在“撤回”按钮上方,犹豫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放下了。
算了,发都发了。
手机震了一下。
沈期:“还没。”
许愿捧着手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斟酌了半天,打了一行字:“今天接力赛,谢谢你带我。”
沈期:“不是我带你,是你自己跑的。”
许愿:“但你最后那句话,还挺鼓舞人心的。”
沈期:“哪句?”
许愿咬着嘴唇,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发出了那行字:“只要握紧了,就不会掉。”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许愿盯着屏幕,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把手机举在眼前,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他的回复。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手指微微发抖。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期:“嗯。所以别放手。”
四个字。
许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白天在跑道上,她递出接力棒的那一刻,指尖碰到他手指时那一闪而过的温热触感。想起他在终点线后穿过人群向她走来的样子,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道金色的背景。想起他说“换我追你”时那双认真的、不带任何玩笑意味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她不敢确认的、不敢深想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某种情感,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起来。像是一层薄雾被风吹散,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模样。
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她的耳朵烧得滚烫,脸颊热得能煎鸡蛋,嘴角却弯成了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辉如水,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夜风轻轻吹动窗帘的边缘,带来四月夜晚微凉的气息。
许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月光的倒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