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沧的风会记得：校园那些年》春风夏末

1、初听不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本章以江奕

　　在江奕澄所有回环往复的回忆里，最清晰、最滚烫的那幅画面，永远停在那年盛夏的环岛东路。熔金似的夕阳铺在辽阔的海面上，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掠过来，和她并肩骑着单车向前，她利落的短发被暖风掀起，发梢沾着细碎的金光。海浪声轻轻拍着岸，她的笑声散在风里，那时候总以为，这条傍海的路没有尽头，身边的人也永远不会走。
　　毕业后才知道，大学朝夕相处的那些人，好似“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散到天南海北，有的人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楔子
　　青春期永远存在成熟时差：
　　男生的青春里，藏着一个偏偏在一无所有的年纪，遇见了甘愿倾尽余生去善待，教会自己成长，最终意难平的林欣沫；
　　女生的回忆里，留着一个阳光帅气、怦然心动，是那年撞进心底无可替代的阳光，但磕磕绊绊没有走到最后的江奕澄。
　　两者大多无圆满结局，代表所有人藏在心底、意难平的校园初恋。
　　今年，是她结婚的第五年。
　　江奕澄又习惯性地来到了厦门，暮色沿着十里长堤慢慢铺展的时候，江奕澄的鞋底沾着落日的碎光。
　　厦门的海总把傍晚酿得格外温柔，橘红与熔金搅在浪涛里，从天际一直铺到堤岸脚下。十里长堤顺着海岸线蜿蜒出去，像条被霞光浸软的缎带，一边是翻着碎银似的浪涛，潮声慢悠悠拍着石堤；一边是漫着青草气的缓坡，草叶被落日镀上一层暖边，风一吹就簌簌地晃。咸湿的海风卷着岸边草木的淡香掠过来，把远处船鸣的尾音揉得软绵悠长，连带着天边的云都走得慢了些，任由橘粉霞光在海面铺了一层又一层。
　　坡上早已坐了三三两两的人，有的枕着背包望天，有的凑在一处低声说笑，半开的汽水摆在身侧，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有人盘腿坐在人群中间，怀里抱着把磨得温润的木吉他，指尖落下时，第一个音符就顺着风漫开了。
　　是陈奕迅的《十年》。
　　起初只是清瘦的男声，低低地和着弦声，散在风里几乎要被浪涛盖过。可等到副歌的调子一扬，周遭忽然就响起了错落的和声——“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年轻的、沙哑的、温柔的声音叠在一起，被海风裹着撞过来，撞得整片草坡都浸在熟悉的旋律里。
　　配上画面
　　江奕澄在坡边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坐下，指尖触到带着潮气的草茎时，心口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旋律顺着耳朵钻进去，霎时就撞开了尘封的年月。眼前翻涌的不再是十里长堤的浪，是大学校园里那片静得发柔的湖水；风里裹着的不再是咸涩的海味，是湖边垂柳的清苦，和她发间淡淡的栀子香。他分明还坐在发烫的草地上，耳边却响起了多年前同样的调子。
　　那时候他们也总在傍晚往湖边去，柳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扫过肩头。有人在不远的亭子里弹唱这首歌，她就歪着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地跟着哼，尾调拖得长长的，像此刻海面上晃不开的霞光。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十年是远得看不见的远方，以为湖边的风、耳边的歌、身侧的人，都会永远停在那个蝉鸣不止的盛夏。
　　一声更高的合唱把他拉回现实，落日正沉到海平面以下，天边晕开大片粉紫的霞，海面的碎金慢慢沉下去，换成了温柔的暮色。吉他声还在继续，众人的合唱裹着浪声起起伏伏，十里长堤的风依旧温柔，只是身侧再没有那个跟着轻轻哼歌的人。
　　远处海沧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亮了起来，隔着一片海面遥遥相望。江奕澄没说话，只静静望着波光晃荡的海面，让风把歌声和回忆一起吹进心里。原来有些旋律从来不会老，就像有些思念，总会在某个傍晚，顺着海风，沿着长堤，悄悄漫过心头。
　　据说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他不知道真假，也不想去求证。
　　有些事，闽南人管它叫“缘尽”——不是恨，不是怨，是天公安排的时辰不对。就像海沧湾的潮，涨的时候你来，它退；退的时候你走，它涨。你永远踩不到那块刚好干燥的石头。
　　但那个石头，在他记忆里，永远干燥。
　　永远干燥的是——
　　棠影湖边碎金一样的树影。
　　白瓷杯底那张对折的纸巾。
　　保温桶心型的便利贴上的“食完扣我“。
　　环岛东路下坡时她脸贴他后背、指尖掐紧他腰侧的力道。
　　她短发被风掀起来、傍晚的暖光从发丝缝隙漏下来，她骂他“才没有咧，打死你时“——嘴角却翘着。
　　海沧囡仔的嘴硬。
　　海沧囡仔的温柔。
　　海沧囡仔到最后一刻，也没敢转身让他看见她眼睛。
　　——但那个“转角处的回眸“，够他回味一辈子了。
　　江奕澄举着手机录完长堤边的合唱与暮色，按下发布键的指尖还沾着海风的凉意。微博发送成功的提示刚浮上屏幕，他的拇指便顺着刻进骨血的习惯，熟稔地滑向搜索栏，敲下那个烂熟于心的 ID名——Seren。
　　他一直知道，她是爱泡在微博里刷日常的人，可这个静静躺在他关注列表最顶端的账号，从始至终这么多年也只留下四条动态。
　　第一条是账号初建时系统自动推送的新用户通知，和所有平凡的起点一样，寡淡，寻常，像她悄无声息闯进他世界的开端。
　　第二条定格在她英国求学的毕业日。照片里的姑娘裹着蓬松的紫色羽绒服，灰针织围巾绕了两圈，把圆圆的脸埋去大半，只露出架在鼻梁上的大黑框眼镜，额前的刘海垂落，遮了四分之一的镜框。下身是修身牛仔裤，衬得双腿又长又直，上半身的厚重臃肿配着底下纤细的线条，像块苏打夹心饼干插了两根细火柴，又憨又好笑，活脱脱从动画里走出来的海绵宝宝。配文只有短短五个字：毕业啦，海沧见。他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打字时的雀跃，软乎乎的腔调仿佛顺着文字飘过来，拖着甜软的尾调。
　　第三条是条再普通不过的商家转发——一家海沧的麻辣香锅店的集赞优惠活动。就是这样一条乏善可陈的广告，却是他唯一一条反复驻足、反复点赞的动态。说来有些荒唐，他总记不住微博的密码，换了手机号，换了新手机，嫌麻烦便索性注册新号，每一个新账号的第一件事，都是找到这条微博，轻轻按下一个赞。日积月累下来，这条动态下，已经安安静静躺着四十多个属于他的赞。四十次无声的造访，四十次没说出口的“我还在想你”，都藏在那个不起眼的小红心里。
　　最后一条，是转发自 QQ音乐的《十年》，陈奕迅的。那是她最爱的歌手，Eason。说来也巧，他少年时追捧的人也姓陈，Edison陈冠希。从前总有人打趣问他，连她也歪着头、睁着圆眼睛问过：你喜欢他什么呀？喜欢他花心吗？他那时总绷着脸一本正经地答，我喜欢他专一。旁人都当是少年人的强词夺理，满版的花边新闻里，哪里看得见半分专一。可他偏信，信那副浪荡外表下藏着顾家的性子。后来的岁月果真应了他的话，当年的不羁少年成了圈内有名的宠妻宠女狂魔。只是他偶尔会想，如今已嫁作人妻的她，还记不记得那年那场带着稚气的争辩。
　　陈冠希有首歌叫《还记得我吗》，里面那段 rap翻来覆去地唱：“我不知道我的名字你有没有忘记，你还记得我吗还记得我吗”。从前听只觉节奏利落，带着少年人的张扬。直到后来无数个想起她的深夜，他再听见这句，才忽然听懂了旋律里藏着的忐忑与执拗——像对着空旷的山谷喊出一句话，不知道风会不会把答案带回来。
　　她是地道的厦门海沧姑娘，一口软绵腔调浸着海风的湿气，小时候与台湾来的阿婆生活过一段时间，口音旁人听起来仿佛与台湾女生的声韵几乎别无二致。嗲软里总裹着几分佯装的凶狠。
　　少年堆里总流传着那则笑谈，说大陆男生都怀着壮志要□□，血脉里的原因是滚烫纯粹的家国赤诚，再往里，是那心底裹着一点没说出口的柔软憧憬——能与温柔的台湾女孩谈一场甜甜的恋爱，体验下那连生气都像在撒娇，听她们说话仿佛像奶糖融在舌尖似的软甜，江奕澄听着深以为然。
　　每次想起故意逗她的光景，想起她气鼓鼓地甩出那句“才没有咧，打死你”，尾音拖得长长的，哪里是放狠话，分明是裹着糖衣的撒娇，他的唇角总忍不住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底像有温软的洋流缓缓淌过，一圈圈漾开暖意。
　　而在所有回环往复的回忆里，最清晰、最滚烫的那幅画面，永远停在那年盛夏的环岛东路。熔金似的夕阳铺在辽阔的海面上，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掠过来，他们并肩骑着单车向前，她利落的短发被暖风掀起，发梢沾着细碎的金光。海浪声轻轻拍着岸，她的笑声散在风里，那时候总以为，这条傍海的路没有尽头，身边的人也永远不会走。
　　世人总说，男人心底永远为初恋留着一方角落。或是婚礼前夕失神的刹那，或是身陷困顿蓦然念起的瞬间，无数个沉黑如墨的深夜里，那些年少时的音容笑貌，总会不经意撞进脑海，牵出前尘里零零碎碎的过往。
　　可这话放在江奕澄身上，终究是有些不同的。初二那年的初恋，眉眼轮廓早被经年的风揉成了模糊的虚影，到如今，也只剩一个单薄的名字，还轻飘飘悬在记忆的边缘。后来他也走过几段路途，遇见过不同的人，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大一遇到的林欣沫的一颦一笑，仍旧清清楚楚嵌在脑海最深处，从未被时光磨去半分颜色。
　　哪怕只是想起当年最青涩的触碰——指尖小心翼翼相触的温度，隔着漫长岁月漫过来时，依旧能叫心尖泛起细碎的颤栗。一股温软的暖意顺着心口缓缓漫开，混着久违的、少年人才有的莽撞心动；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沉在骨缝里的涩意，绵密地渗进四肢百骸，散不开，也拂不去。
　　可就算甜与涩缠得人心口发闷，他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回望，回望和她有关的每一个细碎片段。数不清多少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当情绪翻涌到难以自持，眼眶总先于意识泛起潮热。泪水在眶里打了个转，终究还是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凉薄地落在枕畔，晕开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像那些沉在心底、说不出口的想念，终于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悄悄落了地。
　　这些年，江奕澄手机微信里她的好友位，删了又加，加了又删，来来回回拉扯了六次。
　　第七次按下删除键的时候，是她结婚后的第二年。
　　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加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