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桉已遇，释槐可栖》惊昼风

4、释槐鸟 阳光穿透树

　　阳光穿透树叶，在地上印出形状不一的斑点。
　　空气里蒸腾着塑胶跑道被炙烤后特有的热气。近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不绝于耳。
　　彦濋之靠得有些近。
　　刚结束训练的气息扑面而来。汗水濡湿了她额角几缕碎发，黏在光洁的皮肤上，带着剧烈运动后更为鲜明凛冽的白兰地香气，像一杯冰镇过却被骤然打翻的佳酿。
　　安予箫甚至能看清她长而密的睫毛尖端沾着的一小颗汗珠，在树影漏下的光斑里闪烁。
　　热风裹着操场上的尘土味和草皮气息吹过，与空中飘散的落叶共舞。
　　她看见，彦濋之高高梳起的马尾的发梢在空中飞扬。
　　心跳筑成轰鸣的钟，隔绝一切纷乱嘈杂，只容许一丝白兰地偷渡。
　　“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中，盯着她的眼眸，鬼使神差，“是。看你。”
　　彦濋之眼神变了一下，笑了，却比骄阳更夺目。小虎牙偷偷冒了个头，染上一层青春气。
　　“这样啊。”她说，“好看吗？”
　　“好看。”她回答，“比太阳还耀眼。”
　　话落，她突然从心动的深渊中猛然惊醒。“啊不是。”耳朵烧了起来，在彦濋之的注视下染上绯红，“我的意思，今天阳光很好。”
　　彦濋之没有揭穿她这拙劣的掩饰，直起身坐在她旁边，双手撑着地看梧桐树的枝丫：“那是金翅雀。”
　　安予箫跟着她的视线往上看，看到那只长得像撒金粉的麻雀：“啊？”
　　“和长尾山雀同属雀形目的。”彦濋之冲她扬扬眉，“长尾山雀。释槐鸟。”
　　安予箫被她的表情逗乐了：“知道啦，你不是可喜欢。团子鸟。”
　　离上课还有两分钟，两个人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安予箫冲高以韩她们喊，“下节sun哥的课，迟到了要站半节课的。”
　　几人进教室时正好踩着点。
　　孙战利看人都来齐了，敲了敲大屏幕上的投影：“通知一件事啊，这周四考试，考一天半。”
　　全场哀嚎。
　　.
　　周四中午放学，班长留了他们组值日生布置考场。
　　安予箫从教室里转到教室外，偷偷溜到公告栏看考场座位表。
　　座位表是按照上学期期末考试排名排的，她在最后一个找到了彦濋之的名字。
　　“啊，怎么又和她一个考场。”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给安予箫吓了一哆嗦。她转过头，发现段咏絮什么时候也过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扫帚，指着座位表上的名字给她看，义愤填膺：“她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女Alpha，上学期期末带手机进考场作弊，挨处分板上钉钉的事，愣是被她舅摆平了。”
　　“她舅？”安予箫问，看着“祝杨晓”三个字觉得有点耳熟。
　　“你不知道？对，你那时候不在我们考场。”段咏絮回头望了望，四下无人，“她舅，就是你不太喜欢的咱们年级美术老师，长得贼帅的那个，沈清墨。”
　　身边的人都知道，开学第一天，安予箫就莫名排斥一个老师。
　　高一上半学期，正是最热的时候。
　　信息素乱七八糟地弥散在空中，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教室里一片混沌。
　　主任犯病，觉得第一天就上半天，愣是不给开空调。
　　最后一节是美术课。
　　“咱们班教室真热啊。”低沉动听的男声从教室门口传进来，男Beta老师身高腿长，皮肤白皙到近乎病态，浑身萦绕着一种颓废艺术家气质。
　　他走上讲台，举起骨节分明，指甲被修剪干净的手，将手机对准空调。“叮”一声，空调的屏幕亮了起来，很快，凉风便驱赶了燥热。
　　“我也不太理解谢主任的决策，没关系，我们偷偷开，被抓了你们就说是我干的。”他笑起来，冲众人眨了眨眼，方才身上那种疏离感倏地驱散，似乎是拨云见日。
　　“同学们，大家好。我叫沈清墨，是你们的美术老师。”他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黑檀信息素若有若无。男人太瘦了，以至于虽然一米八几的个子却仍略显单薄。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令人惊叹，迷人的桃花眼中盛着忧郁和温情，只是轻轻一瞥，却似满含深情，迷倒万千少男少女。
　　最直接感知到，是夏昕坐在安予箫旁边低声尖叫。
　　半年后几人再说起这件事，夏昕捂着脸哀嚎：“我真后悔吧内心OS叫出来了，当时真是丢死人了。”
　　其余人笑得停不下来。
　　安予箫边捂着肚子深呼吸边说：“不过沈老师给我的感觉怪怪的。”
　　段咏絮揉了揉笑僵的脸，擦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疑惑：“真的吗，没感觉到呀。沈老师那张脸真是刷新了我对Beta的印象。他身上黑檀信息素我还真以为是Alpha呢。”
　　沐锦时偷偷摸摸把手机屏幕给三人看：“我估计他身上喷了信息素香水，这在艺术圈里特别常见。”
　　“可能就因为这个？”安予箫耸耸肩，把这点异样感抛之脑后，“我靠赶紧走，这节在生物实验室上课。”
　　.
　　值日后往出租屋走的时候街上已经没多少人了。
　　烈日灼烧着大地，街边一家饭店门口摆着一大锅煮熟的豆角，经过时鼻腔全是有点难闻的豆角味。
　　安予箫沿着店铺门檐打下来的阴影往回走，路过土豆片夹馍店时要了一根烤香肠。
　　老板还在忙着给别人夹馍。她站在旁边的冰柜旁挑雪糕。
　　“就按我说的，明白吗？”她听见一个女声，余光看是个有点眼熟的Alpha，手搭在一个男Beta的肩膀上，走到她身边站定，“请你吃雪糕。”
　　那男Beta是隔壁班的，她有印象。前段时间打球时还帮她们捡了个球。
　　男Beta咬牙摇头：“不行，我怕被发现……我好不容易考到这个学校，被抓了要背处分的。”
　　“胆小鬼，怕什么。”女Alpha拆开一根冰棒强硬地塞进他嘴里，“上次闹得那么大，最后还不是无事发生？”
　　“你知道的，拒绝我的下场。”
　　安予箫心里膈应了一下，见老板终于忙完给她扎了火腿肠，也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兴趣，急急忙忙赶回去复习了。
　　考试的时间总是过得超快。
　　最后一门铃响，最后一排同学起身收卷子。
　　他们这一届是他们省新高考第一届，化学和生物连着考，中间不让休息。一坐快三个小时，坐的人屁股疼。
　　走道里喧哗鼎沸，时不时还能听见几个人特别暴躁的争论：“这个肯定选D，你信不，打赌不！打赌不！”
　　“傻叉，咋可能选D，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锐角三角形，cos值咋可能等于负的。”
　　安予箫听了一耳朵，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把笔袋用胳膊夹着，一边往外走一边叠卷子，一出门就看见了靠着墙的彦濋之。
　　她轻轻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又重新迎上去。
　　“走不，一起回？”彦濋之走过来，瞥了一眼安予箫的手提袋，“你咋不背书包？”
　　“嫌重。空包都重，而且初中三年你见我啥时候双肩背着？”安予箫本来还有些扭捏，见她往楼梯口走，一把拉住了她，手掌压在碎金手链上，“干啥去？还有节自习呢。”
　　彦濋之如沐春风的表情瞬间破裂：“刚考完上自习？”
　　安予箫看着她的表情，那点别扭烟消云散，乐了：“主任提议的呗。放心，叫声姐姐，包你自习不会无聊。”
　　彦濋之苦着脸和她往班走：“被我叫姐，小心折寿。”
　　虽然没听到那声“姐”，安予箫还是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等前后门都从里面反锁后，有几个Beta女生跑上讲台挑电影。安予箫从手提袋侧面掏出一副不到巴掌大小的狼人杀牌。
　　几个眼尖的人迅速凑过来，段咏絮自告奋勇洗牌。安予箫看着彦濋之：“来不？狼人杀。”
　　彦濋之：“来。”
　　他们玩的不是很正规，很快就凑了九个人，一个上帝，搬到中间组，加了几把凳子。
　　沐锦时给所有人发完牌：“天黑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
　　有人的呼吸轻了。
　　“请选择你们要刀的人。”
　　讲台上几个女生终于选好了电影，是个恐怖片。
　　“狼人请闭眼，狼王请睁眼。”
　　诡异的音乐充斥着整个教室，时不时有人小声尖叫。
　　“狼王闭眼，女巫请睁眼。”
　　安予箫的手突然紧握。
　　有什么东西，隔着校服裤子，轻轻蹭着她的膝盖。
　　——她对面坐的是彦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