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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探春令(上) 南柯步步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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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昨天,燕儿并未……”跪坐在灵前的少女嗫嚅着说道。
少女一身缟素,通身上下不见半分色彩。头上梳着未嫁女子的简洁发髻,只以一段素白银绳束着,别无簪钗。耳垂上是一对润泽的珍珠,在这满室悲色中,是唯一的光。
一身云缎素白孝服,剪裁极为合身,勾勒出她如青竹般柔韧清瘦的肩背线条。虽低垂着头,那背脊却挺得笔直,不见寻常闺阁女子的娇弱,反透着一股被刻意压制着的、属于骑射之人的劲韧。
想必这位少女正是武陵郡主谢燕回。
许是察觉到堂前有客至,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凤眼因哭泣而微微泛红,眼尾天然地迤逦上挑,本该盛满清寒,却有了一丝妩媚的弧度。她的鼻梁高挺如陡峭山峦,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侧影,紧抿的唇薄如刀裁,不见血色。
南柯身子微不可见地一顿,几乎以为再次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故人。可当少女抬起脸后,心中波澜已静,只剩下淡然。
寒叔疾走几步,推着南柯迈入灵堂,目不斜视,径直至安乐公主灵前。
待轮车停稳,南柯面向灵柩,极其郑重地、深深俯身,行了一个长揖及手的拜礼。其姿态之端正,神情之肃穆,足以弥补无法跪拜的缺憾。
他抬头凝视着棺椁,声音沉痛而清晰:“姑姑,临川来迟了!”
谢怀素奉上香烛,南柯亲手执香,微躬致意,由谢怀素代为插入香炉。随后,南柯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枚长生锁片,置于掌心,对清晏王谢明远哀恸而诚恳地说道:“姑父,此乃安乐姑姑昔年出嫁时,我皇祖父亲手所赐之长命锁,祈佑姑母平安顺遂。今日,临川恳请,容我亲手将此物为姑母佩上,略尽……为人侄者的最后心意,也为北雍,全一份念想。”
谢明远上前一步,亲自微微扶住南柯即将俯下的手臂,用沙哑的声音,饱含悲痛地说道:“殿下心意到了即可,江氏她必能领会。这长生锁……”
略一沉吟,谢明远继而说道:“乃是陛下隆恩,北雍厚意。臣,岂敢不从?只是有劳殿下亲自操持,臣心难安。”
武陵郡主也轻移莲步,立于南柯身侧,手持湿润的素帕,轻声说道:“岂敢有劳殿下,还是臣女来吧。”
谢怀素脚尖微动,向前移了一小步,不动声色地杵在了南柯身边,使得武陵郡主不得寸进。
南柯沉静的目光径直望向谢明远,肃容沉声道:“姑父,临行前,陛下特召孤于御阶之下,殷殷嘱托。陛下言道,皇妹安乐公主昔年衔命南下,以柔肩担千钧,结我两国秦晋之盟,功在社稷,泽被黎庶。此一去,便是二十载春秋,朕与北雍臣民,未尝有一日敢忘。特以此旧日信物相赠,聊表故国哀思,亦全安乐公主半生之功。”
他稍作停顿,托起手中的长生锁,言辞恳切而坚定:“陛下严命,着外臣务必将此天家恩念,亲呈于姑姑灵前,以告慰其在天之灵,亦代陛下,致睦邻永好之诚。此乃陛下之命,亦是北雍举国之心愿。望姑父……成全。”
代天行事,岂容怠慢!
果然,此话一落,谢明远不得不正衣冠,深深一揖,肃容道:“陛下隆恩,泽被亡妻,臣……感激涕零,叩谢天恩!”
不待谢明远礼毕,南柯由谢怀素推近灵柩,微微弓腰,伸出微颤的指尖,动作极其轻柔地为躺在棺椁中的安乐公主整理鬓发。
在无人看见之处,南柯目光如炬,一寸寸地掠过耳后、颈项和锁骨的每一处角落。
最后,他郑重地将长命锁放在置在安乐公主交叠于胸前的双手之中,轻声呢喃道:“燕京海棠依旧,您……何至长眠于此?”
谢明远对随行众宾沉痛而真挚地说道:“陛下与殿下如此挂念,亡妻在天之灵,亦当感慰。她毕生所愿,便是南北和睦,百姓安康。今日陛下以此信物相赠,足见邦交深厚,永固万年。亡妻……她这半生心血,终是值得了!”
南柯整理了一番灵前的供品,并为安乐公主的长明灯添了一捻灯油,然后再次深深一揖。
谢明远等人稽颡回礼,灵堂哭声大作。
南柯在轮车上微微欠身对谢明远说道:“姑父,请务必节哀顺变,珍重身体。北雍……与临川,皆不愿见您过于伤怀,损了根基。”
谢明远拱手还礼,郑重地说道:“殿下重伤未愈,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此情此意,于公于私,臣与亡妻,皆感念五内。殿下……也要善自保重,北雍万里山河,将来还须仰仗殿下。”
寒叔推着南柯走远,临出灵堂之际,南柯示意寒叔暂停轮车,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事情,将轮车转向清晏王微微扬声道:“姑父,临川心中尚有一事,亦是我朝陛下所托。陛下还言道安乐公主骤然薨逝,驸马定然痛彻心扉,诸事繁杂,恐难以周全。你此番前去,既是为侄儿尽孝,也是为朕这个皇兄撑一撑场面,替驸马分一分辛劳’。
故而,临川斗胆,恳请于灵堂一侧设一席之地。不必劳动王府上下,只求允我在此静坐。一则是让南雍上下知晓,我北雍始终铭记姑母之功,娘家人在此,感念她、送她最后一程;二则……若姑父有何需与北雍沟通之事,或是有北雍臣属前来吊唁,临川在此,也可即刻应对,为您省去一份烦扰。”
“陛下他……竟如此挂怀,思虑至此……”谢明远以袖拭目,哽咽道,“殿下这般说来,臣若再推辞,便是臣之不近人情了。只是要辛苦殿下,臣心实在难安。
臣即刻命人于灵堂东侧,为殿下设座奉茶。殿下您万请以身体为重,若觉疲惫,定要随时歇息。您能在此……亡妻的娘家人能在此,便是对她最大的慰藉了。”
府中下人即刻动了起来,搬来桌椅,及一座小巧精致的铜胎掐丝珐琅手炉、一壶莲心茶、一碟白色茶点。
无一不精,也无一不巧:小手炉中的炭火半明半昧,聊胜于无;莲心茶极苦,性寒,且只有一只杯子;茶点为盐水焙杏仁,不足一把,无糖,微咸,回苦。
谢怀素面色微变,南柯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