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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行船(一) 寒叔脚尖刚 ...

  •   暮色四合,大相国寺浮在紫金陵山岚里。东殿梵唱如潮,西殿铙钹清越,一墙之隔,度生与送亡的两种仪轨在香雾中泾渭分明地流淌。

      东殿晚课正至《暮钟偈》。武僧们列成方阵,直裰下肌肉偾张。木鱼声沉如石落深潭,领诵的维那声起,百余僧众齐诵“南无清凉山金□□”,声浪如金铁交鸣,震得梁柱微颤。他们合十的指节嶙峋如铁,烛光在光头上跃动,仿佛给钢铁镀上柔金。

      西殿却是一片死寂的华贵。安乐公主的沉香木灵柩停在中央,礼部官员素服如雪,鸿胪寺卿庾之敬凝视着长明灯,火焰在他眼底摇曳。十名武僧披金丝袈裟环立灵柩四周,身形凝定如铜浇罗汉。住持振杖,铃铎声刺破寂静,铙钹骤响,纸钱随经幡翻飞如蝶。

      两股声浪在庭院上空交锋——东殿的诵经声如春雷催发,西殿的超度咒似暮雨潇潇。晚课僧众唱到“愿今得果成宝王”时声震屋瓦,西殿《往生咒》便如游丝没入其间。守棺武僧中,最年轻的那个眉梢微动——东西殿的声息透过青砖传来,一股是蓬勃的生机,一股是沉坠的死气,在他骨髓里冲撞。

      暮鼓响起。东殿僧众次第退去,步履沉雄;西殿法事犹未终了,礼部官员在渐稀的铙钹声中躬身献祭。住持垂目合十,身后武僧如山峙立。最后一声钟鸣在夜色中荡开,吞没了东西两殿最后的余音,只余守棺武僧的影子,在灵前烛火中微微摇曳。

      偶有百姓在殿外合十。他们不知朝堂上那些关于“贞烈”与“失仪”的争议,只模糊记得这是个远嫁的公主,死得不太平。几个妇人放下自备的野菊,低语着“客死异乡,魂难归位”的俗谚,很快便被知客僧引开了。

      最耐人寻味的是那些武僧。他们依旧轮值守灵,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却始终避开那具沉香木棺——自缢而亡的横死者,终究犯了佛门某些不可明言的忌讳。只有住持每次焚香时,会额外念一段《破地狱偈》,梵音在空阔的殿宇里回旋,像在替这迷途的孤魂强行撞开一条往生之路。

      月如霜混在稀疏的人群中,寻知客要了三支香,在蒲团上拜了拜。

      跟众人一样,亦是无言。生前,她们虽在同一座府邸中,但一南一北,见面寥寥;如今,一生一死,一里面一外头,再也说不了了。

      她们本该是世上最亲密的人,却生生活成了生死无话的陌生人。

      人死如灯灭,月如霜毫无眷恋地起身。

      走出大殿后,她熟门熟路地转入隔壁的偏殿,冲一位躲在殿柱阴影里打盹的小沙弥问道:“无妄大师可回来了?”

      “还没,云游未归呢。”小沙弥下意识地应道。

      忽而察觉不对,问话人嗓音低柔,好似女檀越。

      等小沙弥赶走睡意抬头,定睛一看,哪有什么女檀越,不过是风过廊下,吹得经幡轻响。

      大相国寺脚下有夜市,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游人如织摩肩接踵。

      时辰尚早,月如霜散漫地从街头行至街尾,甚至还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巷中用了一碗素馄饨充当晚膳。

      她这样的打扮并不算惹眼,金陵城中南来北往的侠客不少,百姓们见怪不怪。有骑着高头大马,白衣飘飘的;有腰缠万贯,游戏人间的;自然也有遮得严实,不愿露真容的。

      用罢馄饨,月如霜抄着手,顺着人流往南走。

      约莫半个时辰,秦淮河畔的热闹扑面而来。

      灯火阑珊,江水蜿蜒,倒影憧憧;游船往来不绝,歌声杳杳,窈窕美人闻歌而舞,翩翩欲飞。天空下着霏霏细雨,平添了几分愁绪。

      有文人雅士见台上水袖如虹,技艺精湛,击节赞叹;有疏朗游侠沉浸于缥缈缭绕的歌喉中,拍案叫绝;还有那见惯秦淮河畔胭脂色的船夫,对河上沸反盈天的热闹毫无兴致,或是默默喝粗粮酒,或是三五成群划拳喝酒,或是与相熟之人侃大山。

      只有当旅客呼唤,他们才会放下手中的粗碗,收起架在船桨上的脚,拿起撑船的篙,扬起热情的笑容,前去招呼。

      月如霜倚在一棵秃了半边的柳树下发呆。非是她对这棵半秃的柳树情有独钟,而是秦淮河畔的柳树就没有几棵是齐整的——薅的人太多了。

      今日送别同窗好友,折柳相赠;明日与红颜知己相别,折柳相赠;后日送官场同僚,折柳相赠。

      彼此都很满意,只有柳树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月如霜很享受这种热闹中的寂静,内心得到了久违的平静。

      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江面上的热闹已开始退场,寻欢作乐的公子左拥右抱往下榻处走去,文人雅士呼朋引伴彼此拜别;江湖侠客留下杯盘狼藉,弃船登马。

      就在这时,月如霜的眸光微动,眼角余光瞥见一位五旬的老叟撑着乌篷船离去。这位老叟比月如霜来得还早,和别的船夫一样爱喝酒、侃大山,唯独不同的是他兜里揣满了吃的,有又香又脆的花生米,也有吃了就停不下来的瓜子。

      只要有人找他唠嗑,他就给来者分一把,很是慷慨。

      唠嗑的内容三句不离清晏王府的案子,那抑扬顿挫的语调,一咏三叹的节奏,硬是把一桩血案说得比说书还精彩,什么“唇间衔着的棠梨花还带着清晨的露珠”,什么“云鬓珠翠堆得跟小山似的”,好似身临其境一般,这就十分有趣了。

      非是月如霜爱听墙角,只要她愿意,将自身内里与天地交感,可与脚下的万物共鸣,方圆十里的任何风吹草动皆逃不过她的耳目。

      又过了半个时辰,秦淮河畔的灯影桨声渐渐归于寂寥,月如霜这才从柳树下的阴影中走出来,不疾不徐地继续南行,迈向高门大宅鳞次栉比的乌衣巷。

      子时三刻,乌衣巷寂静如坟冢。

      寒叔的身影如一缕轻烟,融在楚王府高墙的阴影里。他屏息听了半柱香的风声——巡更的脚步声、暗哨的呼吸声,在脑中绘成一张防卫图。就在护卫交接的刹那,他指尖勾住砖缝,狸猫般翻入,落地无声,正伏在假山石的暗影中。

      他前脚刚隐去身形,月如霜便到了。

      她并未逾墙,只静静立在巷角老槐的虬枝上,与夜色融为一体。半步宗师的灵觉如蛛网般铺开,方圆十丈内的气息流转尽在她心镜之中。她“看”到寒叔如一滴水,正谨慎地流向内院书房的方向。

      府内,寒叔借着回廊柱影潜行。忽闻甲胄铿锵,一队巡夜亲兵举着火把走来。他猛地贴向廊顶繁复的雕花斗拱,将自己缩成一团模糊的暗影。火光从他脚下掠过,映出亲兵们冰冷的面甲。

      月如霜在树梢微微蹙眉。她感知到,在寒叔前方荷花池的倒影里,还藏着一名闭气的暗哨。果然,就在寒叔欲再次移动时,池中寒光一闪!

      “咻——”

      一枚弩箭无声无息,直取寒叔后心!

      寒叔似背后生眼,于间不容发之际拧身,弩箭“夺”地钉入他身侧木柱,箭尾剧颤。他头也不回,反手将一枚铁莲子射向池中,传来一声闷哼。他趁机化作一道更淡的影子,消失在通往书房的更深黑暗中。

      月如霜并未跟进。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屋脊,落在那片人工开凿的荷花池上。池心书楼灯火俱灭,但在她的灵觉中,那里却盘踞着一团最深沉的“空无”——仿佛所有光线、声音,乃至感知,都被其吞噬。

      那不是无人。

      是连“存在”本身,都被完美隐藏了起来。

      月如霜唇角微牵,掠过一丝冰凉的兴致。

      她无声落地,下一步,便已出现在王府内院最高的那座殿宇的飞檐之上,宛如月下降临的仙人,静静俯瞰着脚下这头蛰伏的巨兽,以及那只已在兽穴中潜行的、机警的“猫”。

      寒叔脚尖刚碰到书楼的雕栏便意识到了不对劲,整个楼太安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夜行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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