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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问 那 ...


  •   那时候,叶华清还不太认识章海尘。

      准确地说,整个高一上半学期,她都只是知道班里有这么一个人。

      理科很好。

      话不多。

      不太爱和人开玩笑。

      每次年级排名贴出来,他的名字都在最前面那几行。不是永远第一,也不是每一科都漂亮得无可挑剔。语文老师批作文时,偶尔会在班里点到他的名字,说他的文章结构太硬,情绪收得太紧;英语老师也提过,他的句子没有语法问题,逻辑也顺,但读起来不够自然,像把中文思路逐句翻过去。

      可一到数学和物理,他就像换了一套语言系统。

      条件、变量、推导、结果,在他那里总是清楚得近乎冷静。

      高一那时,叶华清对章海尘的印象大多来自一些很小的动作。

      排名榜贴出来时,他不会像别人那样在人群前停很久。老师表扬他,他也只是把笔放下,抬一下眼,又很快低头继续改题。别人议论分数,他通常不参与,只把卷子翻到错题页,重新看题干。

      他好像不太习惯被人观看。

      可越是这样,叶华清反而越容易记住一些局部。

      他圈条件时下笔很稳,翻页前会先把笔帽扣好;听别人问问题时,他不会急着打断,往往等对方把话说完,才把题目拿过去;如果题干很长,他会先看第二遍,再开口。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算不算了解。

      她只是觉得,章海尘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秩序感。

      不是没有存在感。

      而是他把存在感收得很窄,只留在题目、笔迹和那些被他圈出来的条件里。

      高一第一次市统测后,年级组开过一次理科尖子生分析会。那天放学,叶华清去办公室交报名表,站在门口等老师签字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起章海尘的名字。

      “理科底子太稳了。”

      “物理尤其好。”

      “如果后面语文英语别拖太多,市前五十有机会。”

      那时她对“市前五十”没有太具体的概念,只知道陵州一中每年都会有几个名字被老师反复提起,像提前被放进某条更窄、更高、更明确的轨道。

      章海尘就是其中一个。

      可他本人看起来并不太像那种会被期待推着走的人。

      他不张扬,也不热闹。

      别人下课围在后排说笑,他常常坐在座位上改错题。笔尖划过纸面,很快,很稳,像所有空白都应该被填上,所有错误都应该被修正。

      叶华清也不是特别容易被人注意到的人。

      她不太抢话,也不习惯在很多人面前表达自己。老师点名时,她会先把手里的笔放下,答完以后再坐回去;小组讨论时,她多数时候先听别人说,等那些声音都落下来,才补一两句自己的看法。

      她的笔记本总有很多留白。

      不是不会写满,而是习惯把重点和重点之间空出来。公式旁边会留一道窄边,实验数据下面会空一行,照片备注也常常只写几个很短的词。

      光线。

      角度。

      遮挡。

      待定。

      后来她学摄影,很多人说她对画面有耐心。可在更早以前,她只是习惯先看,不急着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

      班里真正敢随便和章海尘说话的人不算多。

      薛思言算一个。

      她和章海尘的熟,不像很多人想象里的那种熟。没有暧昧,也没有谁围着谁转。更像是薛思言天生不怕冷场,而章海尘也刚好懒得把她推开。

      薛思言和章海尘像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

      章海尘的沉默通常会让一段对话短下来,薛思言却能把这种沉默接住,再自己往下说。她不怕没人回应,也不怕话掉在地上。课间她从前排转到后排,手里永远有东西在动:荧光笔、耳机线、卷子,或者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便利贴。

      她喜欢 K-pop。

      不是挂在嘴边说喜欢,而是身体先知道。铃声还没响完,她的手指已经能跟上节奏;听写没背完,她也能一边哀嚎一边小声哼歌。

      章海尘坐在靠窗第三排。

      薛思言有时候从他桌边路过,会顺手把一张卷子拍在他桌上。

      “章海尘,这题我错哪了?”

      章海尘抬眼:“哪题?”

      “最后一题。”

      “你最后一题从第一行开始就错了。”

      “……”

      薛思言沉默两秒,拿回卷子:“你这个人真的很影响别人自信。”

      章海尘低头继续写题:“嗯。”

      他大多数时候都这样。

      别人说十句,他回一句。别人开玩笑,他不一定接。但薛思言不在意。她好像天生有一种能力,可以把别人的沉默当成正常背景音。

      有一次课间,薛思言趴在叶华清桌上,手里转着一支荧光笔,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章海尘很神奇?”

      叶华清正在整理物理实验报告,闻言抬了一下眼。

      薛思言朝窗边扬了扬下巴。

      “理科怪物。”

      叶华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章海尘坐在窗边,低头改一张物理卷子。窗外的光落在他手边,他像没有察觉,只把题干里某一行条件重新圈了一遍。

      薛思言掰着手指数:“数学,物理,化学,基本没什么短板。语文也不是差,就是写东西太收着了。英语也还行,但没有理科那么吓人。听说上次英语作文扣分,老师说他表达太硬。”

      她说到这里,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但这不影响他可怕。老师说他要是语文英语再稳一点,市前五十很有希望。”

      叶华清说:“你怎么知道?”

      “我听老陈说的。”薛思言压低声音,“他们办公室门没关,我去交练习册的时候听见的。”

      叶华清没有再问。

      薛思言趴在桌上,叹了口气:“不过他作文是真的很章海尘。语文老师说他写景都像在拆结构,我觉得不冤。”

      叶华清想了想,问:“你跟他很熟?”

      “还行吧。”薛思言说,“朋友。”

      她说得很自然。

      像章海尘这种人,也可以被轻易放进“朋友”这个词里。

      叶华清有些意外。

      因为在她看来,章海尘像一扇关得很好的门。

      门后面也许有很多东西,但从外面看,只能看到门板平整,锁孔安静,没有邀请谁靠近的意思。

      薛思言却像根本没看见那扇门。

      她会直接敲。

      没人应,她就在门口放首歌。

      章海尘不开门,她也能自己在门口待得很开心。

      那天下午,叶华清第一次看见章海尘不那么“关着”的样子。

      课间,薛思言又戴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机递到章海尘桌边。

      “听不听?”

      章海尘没接:“不听。”

      “这首真的好听。”

      “不听。”

      “你真的很无聊。”

      “嗯。”

      薛思言把耳机收回来,自己塞上,趴在桌上跟着节奏晃笔。

      耳机里漏出来一点很轻的鼓点,节奏明快,和教室里翻卷子的声音混在一起。

      叶华清坐在斜后方,本来只是低头整理笔记。她抬眼时,刚好看见章海尘握着笔的手指在桌面上很轻地敲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轻到几乎可以当作无意识。

      那个动作很小。

      甚至不太像在回应音乐,更像是某种被他及时收住的本能。指腹落在桌面上,没有发出声音,只在阳光里留下一个极短的停顿。

      薛思言也看见了,立刻直起身:“你听见了吧?”

      章海尘的手指停住。

      “没有。”

      “你刚刚跟拍子了。”

      “没有。”

      薛思言笑得差点趴下去:“章海尘,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嘴硬。”

      章海尘没有再理她,重新低头看题。

      可叶华清还是看见,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那一点节奏没有立刻从他身上散掉。

      那是叶华清第一次觉得,章海尘也许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冷。

      他只是把反应藏得很深。

      深到连一段鼓点,都只能从指尖漏出来一点。

      真正第一次长时间说话,是在高一下学期的物理实验室。

      那天下午是实验课。

      陵州一中旧实验楼在教学楼后面,墙面刷过好几次漆,走廊里总有一股粉笔灰、金属架和旧木桌混在一起的味道。实验室窗户很大,玻璃擦得不算干净,但一到晴天,光线还是会从高处大片地落下来。

      那节课做的是运动相关的实验。

      滑轨、计时器、砝码、小车,桌面上摆得很满。物理老师讲完实验步骤,又顺手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拓展题,说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课后试一试,写进实验报告加分。

      班里一半人听见“加分”才抬头,另一半人听见“拓展题”又低下头。

      叶华清属于中间那一类。

      她不讨厌物理。

      但她不太喜欢物理题里那种过分明确的世界。

      题目会告诉你初速度、受力、时间、距离,好像只要把条件看清楚,就一定能得到答案。

      可现实不是这样。

      现实里很多条件不会写出来。

      也没人告诉你哪一条最重要。

      下课铃响后,实验室里一下子乱起来。有人急着去食堂,有人围着仪器补数据,有人在抄同组同学的实验表格。物理老师被几个男生围住问竞赛班的事,没顾上管其他人。

      薛思言背着书包从她身边经过,低头看了眼她的草稿纸。

      “你也做这个?”

      “嗯。”

      薛思言看了一秒,果断说:“打扰了。”

      叶华清笑了一下。

      薛思言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又朝器材柜那边喊:“章海尘,老陈找你收滑轨。”

      章海尘正在把一组砝码按重量放回盒子里,闻言应了一声。

      薛思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叶华清:“你要是卡了就问他。他这种人,除了语文作文救不了,物理题一般都能救。”

      她说完就跑了。

      章海尘抬眼看了门口一眼,大概听见了,但没反驳。

      实验室里很快少了一大半人。

      叶华清把实验报告压在课本下面,低头看那道拓展题。

      第一问她算出来了。

      第二问卡住。

      她把第一问的结果带进去,公式也没错,可最后得出的答案总是和题目要求对不上。

      她重新看了一遍题干,又把草稿纸翻过来,数字写了一行又一行。

      窗外的太阳就在这时候斜过来。

      对面教学楼的玻璃幕墙反了一道光,直直落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白得很薄,却很刺眼,像一小块被削亮的刀片。

      叶华清闭了一下眼。

      她很快睁开,低头继续看题。

      其实不算什么。

      只是光太突然。

      她习惯了。

      习惯先把眼睛闭一下,再继续往下看。

      也习惯不因为这点小事惊动别人。

      过了几秒,一张草稿纸从旁边被推过来,刚好挡住练习册上那片刺眼的亮。

      叶华清愣了一下,抬起头。

      章海尘站在桌边。

      他应该是刚帮老师把滑轨放回器材柜,袖口挽了一点,手里还拿着一支黑色水笔。实验室的光从他身后落下来,他整个人被光隔出一道很浅的边。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

      视线落在她的草稿纸上,像是先确认题目,再确认她卡住的位置。

      “第二问,条件看错了。”

      他的声音很平。

      像只是指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错误。

      叶华清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

      “哪一个?”

      章海尘把笔尖点在题干第二行。

      “这里。”

      叶华清顺着他的笔尖看过去。

      那一行字她刚才看过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标点都没有错过。可章海尘点在那里,她才忽然发现,第二问的条件和第一问并不完全一样。

      她一直默认初始状态没有变。

      “不是公式错。”章海尘说,“是你把第一问的条件带到第二问了。”

      叶华清没有说话。

      章海尘把她的草稿纸往旁边挪了一点,在空白处画了一条很短的线,又标出两个状态。

      “第一问问的是这个过程。”

      他在左边点了一下。

      “第二问换了起点。”

      他又在右边点了一下。

      “你还在用前一个起点,所以后面怎么代都不对。”

      叶华清看着那两个小点。

      其实并不复杂。

      甚至被他说出来以后,简单得让人有点懊恼。

      她把笔拿回来,顺着他画出的那条线重新推了一遍。

      这一次,答案很快出来了。

      白光被那张草稿纸挡在外面,纸边透出一圈浅浅的亮。她低头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忽然觉得刚才那道刺眼的光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章海尘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旁边,看她算完,才说:“后面单位别漏。”

      叶华清低头一看,果然还没写单位。

      她补上。

      “谢谢。”

      章海尘说:“不用。”

      他拿起自己的笔,像是准备离开。

      叶华清这才想起那张草稿纸还压在她练习册上。她伸手要把纸拿起来还他。

      章海尘看了一眼窗外。

      “挡着吧。”

      叶华清的手停在半空。

      他已经转身去器材柜那边了。

      实验室里还有几个人没走。有人在收导线,有人在找丢了的砝码,有人在门口催同伴去吃饭。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一张被留下来的草稿纸。

      叶华清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很干净,只有右上角写了几行很小的公式。字迹不算漂亮,但很清楚,横平竖直,像每一步都没有多余。

      她把那张纸往下压了一点。

      白光被挡住,练习册上的字重新变得清晰。

      那天下午,叶华清第一次觉得,章海尘并不像她想象里那么难接近。

      他确实不爱说话。

      也确实不太像一个会主动关心别人的人。

      可他看见了。

      看见她被光晃到。

      也看见她题卡在哪里。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把这些看见说得很重。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闭眼,没有说你是不是不舒服,也没有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提醒她别看光。

      他只是把纸推过来。

      然后说她第二问条件看错了。

      那比很多关心都让人舒服。

      叶华清后来把实验报告交上去时,物理老师翻到拓展题,点了点头。

      “这题你做出来了?”

      她说:“有人提醒了一下。”

      物理老师没多问,只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搬实验箱的章海尘,笑了笑。

      “他提醒的?”

      叶华清没回答。

      物理老师也没等她答,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情况。

      “章海尘看题看得准。”老师说,“他最会找条件变在哪儿。”

      叶华清把实验报告收回来。

      那句话她当时没有太放在心上。

      只是很多年后再想起,才觉得有些话落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像预告。

      他最会找条件变在哪儿。

      可人和人之间,最难的偏偏不是找条件。

      是承认条件已经变了。

      从那以后,叶华清和章海尘之间多了一点很轻的熟悉。

      说熟悉也不准确。

      他们依旧不常说话。

      早读时,他坐在靠窗第三排,低头过英语阅读。章海尘背单词并不慢,甚至比很多人都快。那些明确的词义、词根和搭配,在他那里也能被归进某种秩序里。

      他真正不占优势的,是一些没有标准边界的东西。

      比如阅读里某个选项问“作者态度最接近哪一种”,比如作文里要求他写一段“自然流畅、情感真切”的表达。

      英语老师有一次评讲作文,说他的句子没有语法问题,逻辑也顺,但读起来太像把中文思路逐句翻过去,少了一点语言本身的松弛感。

      薛思言听完以后,转过头小声评价:“意思就是,他连英语作文都写得像物理步骤。”

      章海尘没有抬头,只把试卷上被扣分的那句重新圈了一遍。

      语文课也一样。

      作文发下来时,他的分数不低,但评语总是类似:

      论证清楚,表达略硬。

      或者:

      观察准确,情绪不足。

      薛思言最爱拿这件事逗他。

      “章海尘,你以后写情书是不是也要分三段论?”

      章海尘看都没看她:“不写。”

      “你怎么知道你不写?”

      “不需要。”

      “哇。”薛思言转过头看叶华清,语气夸张,“听见没,理科男,冷酷无情。”

      叶华清正在抄英语短语,闻言抬了下眼。

      章海尘依旧低头改题,像这句话和他没有关系。

      薛思言也不是真的想让他回答。她很快又转回去,继续背她的英语听写。

      他们之间就是这样。

      薛思言热闹,章海尘冷淡。

      她把话扔过去,他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不接。可他的不接,并不会让薛思言尴尬。她像是早就知道章海尘的沉默不等于拒绝,只是他表达熟悉的方式比别人更少。

      叶华清有时候会在旁边看着。

      她没有羡慕,也没有介入。

      只是慢慢明白,章海尘不是没有朋友。

      他也不是谁都不让靠近。

      只是能靠近他的人,需要不怕他的冷,也不急着从他那里要一个热烈的回应。

      薛思言做得到。

      叶华清那时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只是偶尔会问他题。

      不是经常。

      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依赖别人。

      但有几次,她确实会把题递过去。

      章海尘接过来看,先不说答案,只把题干里关键条件圈出来。

      “这个不要漏。”

      “这里问的是变化量,不是最终量。”

      “你默认它匀速了,但题里没说。”

      “图像题先看斜率。”

      每次都很短。

      每次都能让她继续往下做。

      久而久之,叶华清发现自己开始习惯看他的笔尖。

      章海尘的笔尖很稳。

      写数字时不拖泥带水,画线时也很直。纸面上被他标过的地方,会突然变得有秩序。

      但他也不是没有狼狈的时候。

      有一次语文老师让他们用“雨后”写一段景物描写。

      叶华清写的是:

      雨停以后,操场边的香樟叶还在滴水,风一吹,整排树像把没有说完的话轻轻抖了一下。

      章海尘写的是:

      雨后的操场比平时亮。积水留在跑道边缘,把教学楼的窗切成一截一截的影子。风经过香樟树时,水珠落下来,先砸在栏杆上,再滚进地面的浅洼里。

      语文老师念到这一段时,没有批评,只说:“观察很准,但情绪收得太紧。写景不只是把你看到的东西摆出来,也要让别人知道你为什么看见它。”

      班里有人低声笑。

      薛思言趴在桌上,偏过头看章海尘:“听见没,老师说你太冷静了。”

      章海尘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把笔帽盖上。

      叶华清也低头笑了一下。

      但她笑的不是他写得不好。

      她反而觉得,那段话很像章海尘。

      他不是看不见雨后的树和积水,也不是没有感受。只是他的感受很少直接往外冒,更多时候,会被他压成准确的句子,放在一个很稳的位置上。

      后来她把自己的练习册拿回座位时,路过他旁边,忍不住说了一句:“你那段雨后,其实写得挺清楚。”

      章海尘抬头看她。

      叶华清说完就有点后悔。

      这句话像安慰,又像评价,放在哪边都不太合适。

      但章海尘只是看了她一眼,问:“哪里清楚?”

      叶华清停了停。

      “影子被积水切开那里。”

      章海尘看着她。

      “老师说情绪不够。”

      “可你看见了。”叶华清说,“不是每个人都会注意到积水里的窗。”

      章海尘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两秒,他像是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不明显。

      几乎算不上笑。

      可那一点变化还是让叶华清看见了。

      章海尘大多数时候都把反应收得很紧,所以任何一点松动,都会显得比别人更清楚。

      “那你觉得情绪要怎么写?”

      叶华清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继续问。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练习册,想了想,说:“也不一定要写很多。可能只是要让别人知道,你为什么会停在那里看。”

      章海尘看着她。

      教室里很吵,前排有人在背课文,薛思言在跟同桌抢橡皮,窗外树影晃来晃去。

      章海尘最后只说:“知道了。”

      叶华清轻轻“嗯”了一声。

      薛思言在前面忽然回头,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两个刚刚是不是背着我讲作文?”

      叶华清说:“没有。”

      章海尘说:“没有。”

      薛思言眯了眯眼:“很可疑。”

      章海尘把试卷翻了一页:“你听写背完了?”

      薛思言立刻转回去:“没有,别提醒我。”

      叶华清低头整理练习册,唇边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散掉。

      那以后,他们之间偶尔会有一些很短的对话。

      短到旁人听见,也只会觉得是普通同学。

      “这题问的是最大值吗?”

      “不是,问范围。”

      “物理作业收了吗?”

      “第二节课前。”

      “你下午出校?”

      “嗯。”

      最后这句发生在六月初。

      那天中午,叶华清去办公室交请假单。她下午要出校一趟,晚自习前回来。班主任签完字,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又让她别赶得太急。

      叶华清把请假条夹进书里,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章海尘站在窗边。

      他手里拿着一本竞赛讲义,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刚好停在那里。

      楼梯间午后的光从高窗落下来,照亮他手里那本讲义的边角。章海尘站在窗边,没有催,也没有先解释,只在叶华清走近时,把夹在书里的纸抽了出来。

      “你下午出校?”他问。

      叶华清点头。

      “晚自习前回来?”

      “应该可以。”

      章海尘把手里夹着的一张纸递给她。

      叶华清接过。

      纸上写着一本书名,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出版社和版次。

      是一本物理竞赛参考书。

      “学校书店没有。”章海尘说,“老师说校外旧书店可能有。”

      叶华清看着那行字:“你要我帮你买吗?”

      “方便的话,帮我看一下。”章海尘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方便就算了。”

      叶华清低头看那张纸。

      他的字还是那样,清楚、端正、克制。书名后面标了版次,甚至写了“不要新版”。

      她忽然想起物理老师说的那句:

      他最会找条件变在哪儿。

      连买一本书,他都把条件写得很清楚。

      叶华清把纸折起来,夹进自己的书里。

      “我看看。”

      章海尘点了一下头。

      “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叶华清本来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忽然想起那天下午物理实验室里,他把草稿纸推过来时,她也说过谢谢。

      他说不用。

      后来又说,挡着吧。

      于是这一次,她没有说不用。

      她只是问:“旧书店在哪边?”

      章海尘报了一个地址。

      叶华清听完,觉得有些耳熟。那地方离旧城区不算近,但也不是完全不顺路。

      “如果没有呢?”

      “那就算了。”

      “如果有新版呢?”

      “不要。”

      “如果只有复印版呢?”

      章海尘想了想:“看清不清楚。”

      叶华清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又有点想笑。

      “你要求还挺多。”

      章海尘说:“条件写在纸上了。”

      叶华清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楼梯间午后的光很亮,窗外树影落在墙上,一晃一晃。她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手里夹着那张写满条件的小纸条。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很多年后,他们会在另一座旧城的玻璃橱窗前,再一次谈到光、角度、条件和成片。

      也不知道后来会有那么多事,因为条件改变,而彻底失去原来的答案。

      那天叶华清只是把纸条收好,对章海尘说:

      “我尽量帮你找。”

      章海尘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纠正“尽量”。

      他只是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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